44、与兽共舞的城邦（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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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荒诞迟疑了下。
“……不是。”
“那你是在赎谁的罪？”宿明澈屏住呼吸。
荒诞沉吟片刻：“人类。”
话音刚落，规律的滋啦滋啦声陡然安静下来，那些腐蚀胃液似乎短暂地停止了分泌，肉瘤长得更水灵了。
荒诞默默起身，漆黑的皮肉很快覆上白骨，那副脚镣坚/挺锃亮。
“我该走了，祝你们好运。”他像个事不关己的机器人一样，把那两个吊在藤蔓底端的人解开拎起，一手一个，灵敏轻捷地顺着通道爬走了。
宿明澈朝那个背影提高了声音：“如果我们要让那些儒门人逃出去，你能帮忙配合吗？”
荒诞头也不回：“可以。”
得到一个轻描淡写的援军之后，宿明澈看着那个背影消失，本来就熏晕了的头嗡嗡作响。
人，人类，异种，暴君……几个名词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绕着他的脑子转。
啸林城应当诞生于混乱时代末期，遵循“暴君是个人类”的假说。如果荒诞不是在给暴君赎罪，又是在为了谁奉献他的血肉？
为什么又只能让他看见呢？因为那个和暴君相同的耳坠，那枚可以逾越规则的钥匙？
宿明澈觉得有什么稻草一样的东西落到他心头上，连带着先前藏骆塔里那句阴冷的“暴君他该”一道，激起一阵抓不住的茫然。
他混沌地伸出手按着塞拉菲恩的后颈把他再次弄醒——虽然对方似乎很欠缺睡眠，但现在显然不是合适的时间地点。
和藤蔓一起箍着他的手臂紧了紧，僵硬的花瓣再度波动，塞拉菲恩在看见那些被照亮的肉瘤的时候迅速警觉起来，抬手捂住了宿明澈的眼睛。
眼前一黑的宿明澈：……
他拍了拍那只手：“我已经看到了。”
见了鬼了，被塞拉菲恩得知了结婚纪念日的他爸妈都不知道他密恐这回事。
“这些通道走不通，按照距离测算，消化完的食物应该直通山君塔……”塞拉菲恩没放手，捂得更紧了，在看到底下的两个吊坠和那些通道之间残留的墙底时卡壳了一下，“……被转化成了另一种形式？”
地下食道里有人为的痕迹，谁干的，他的记忆又——
扑通！！
“快捞人！”宿明澈刚把手扯开就眼尖地瞥到隔壁又一具滑落的身体，想也不想地拽着塞拉菲恩的手试图把藤蔓延伸过去。
塞拉菲恩条件反射地听从指令，却见底端那肉窟窿像感应到了食物似地撅起“嘴巴”，肉瘤蠕动着往上攀升，瞬息之间把那人吮去了半个身子！
小半截藤蔓被包裹住，塞拉菲恩脸更白了，发出一声难抑的痛呼。宿明澈感觉腰上的手和那截枝条同步扯紧了，把那人艰难拔出的时候还飘下来几片花瓣。
“力气可真大。”塞拉菲恩歇了口气，被腐蚀了的枝叶像蠕动的触手，稀稀落落地把三个人拉上去。
宿明澈猛吸一口新鲜空气，简单确认了下那个被丢下来的人除了少了个脚趾之外还算安好，径直找了个角落趴在地上狂吐起来。
他觉得此刻唯有呕吐能消解那些像浸透了厨余垃圾的黑色塑料袋笼罩下来的窒息感。
被扔进胃管的人一个个神志不清，可能是死了，也可能会活过来，又或许像危荣一样装作昏迷伺机求生。
或许会碰到荒诞被救下，或许会被彻底吃掉，他们会在山君塔被转换成什么呢？他不知道。
死亡在这里像薄薄的纸片，像玻璃箱里植物的叶子，像枯草。
密集的肉瘤让他恶心，积压在一起的秘密让他恶心，随机的命运更让他恶心。
塞拉菲恩像个虚弱的风筝一样摇摇晃晃地把那个执法队小队长塞回了前面的岔路口，又晃回来呼噜了两下宿明澈发麻的头皮，面色和谐极了：“休息好了吗？我们快些回去吧。”
宿明澈看了眼那风筝尾巴一样的一身布条，安静地吐完，把发抖的手腕按回去，爬起身主动把那个幸运儿半抗在肩上。
“……走。”
虚得快站不住的花还是别抗人了。
回到儒门时天已经黑透了，只有一些隐约从山体上反过来的城市星辉，北沙正对着一锅咕咕冒泡的不知名食物如临大敌。
“我觉得你差不多得关火了。”在熬汤方面卓有经验的塞拉菲恩提醒了句。
“我知道。”北沙板着脸把火一点一点弄灭，这对于明都人来说实在不是件好操控的事。
宿明澈凑过去一看，对着那锅东西愣了半天硬是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两包压缩饼干被塞进他手里，北沙搅弄着锅里的食物，头也不抬地说：“这里的食物都要‘经过准许’才能吃，儒门人全靠几个人上山挖野菜。我把管理队的储备粮都征用了，这两包你们自己吃了，待会负责打饭。”
真空包装壳在他手上捏出清脆的声响，宿明澈总算从那锅糊状物里分辨出了些绿叶原本的模样，心想怪不得这些儒门人一个个骨瘦如柴，像快要被啃噬殆尽的骷髅。
可啸林人向来以强健的体格闻名，前来旅游的异种也大多精神风貌健康。
他们把简陋的晚饭运到地底下去时，被荒诞一边一个提回来的两个幸运儿正在和狸柳说话。
除了宿明澈，荒诞似乎真的在这个世界上了无痕迹，儒门人压根意识不到新人凭空出现有什么不对劲。
宿明澈暗自瞥了眼塞拉菲恩，从啸林的“胃”里一路出来的人也没察觉到吗？
“我和我爱人新修建的花园夺走了一窝猫的居所。”那对新婚夫妇方一醒过来就掩面忏悔，“我叫狼越，他叫蜂罗。”
“既然来了这里，就不要再认为你的生命应该被那些人审判。”狸柳像背诵似的说出一串话，一笔一划地在那方生死簿上记下了他们的名字，“外面的世界比啸林更精彩，没有不间断的节庆和接待游客的任务，我们还有离开这里的机会……”
“离开这里？我们还能离开这里？”蜂罗陷入了疑惑。
他听出来这所谓的离开不是“坐着地铁赶去别的地方上班”或者“搬到另一个城邦去生活”那么简单。因为即便是去了另一个城邦的异种也要遵循自己的规则，他们这种违背了规则的罪人依旧是罪人。
可难道他们能逃离规则？
“别太放在心上，不如把现在的你当成死亡状态，复活是某种潜藏在未来里的可能性。”那个一直坐在儒门最前面的老者端着他几个月来最珍贵的破口小缸来盛难得的盛宴，一瘸一拐地拍了拍蜂罗的肩膀。
狼越抬起头看他：“您……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您是藏骆塔的那位高僧？！您怎么会在这里。”
此话一处，那些沉浸在止痛药余韵中的儒门人竟然也被惊醒了几个，他们在这黑暗的地下待了这么久，居然一个也没发现和他们朝夕相处的是这位有名的僧人！
宿明澈帮忙给老者打了一份晚饭，管理队，止痛药和新人的到来好像给这个酸腐死寂的地方添了点新鲜的空气，他们捧着食物聚到了一处，又有人从人群里认出了曾经的同学，有过一面之缘的顾客，搬家已久的邻居……
这并不是一件多意外的事，啸林毕竟只是一座城邦，几乎所有人都是从同一所学校的分部出来的。
“我记得你，在护林学校的时候你在我隔壁班，我记得狼老师因为你说话声音太小罚了你好几次！”
“怎么还提小时候的事！”一个大嗓门开口，随后又在逼仄的环境里弱了下去，“唉，其实我确实还是习惯小声说话……”
……
宿明澈听着这和人类世界几乎别无二致的对话，心头堵着的那团空气越发纠紧了。
“老师！”不远处，正对着那个缺了脚趾的犯人做记录的狸柳突然发出一声惊呼，“你怎么在这里！”
老师。
狸柳把那人的脸和清理干净了，银发苍苍，宿明澈才看清这犯法者竟是位穿得很斯文的老太太。
他问狸柳：“她是护林学校的老师？”
狸柳一抽一抽地摇头：“是妈妈给我偷偷请的家教。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她们就认识了，我有时候叫她尤奶奶。”
偷偷请……宿明澈难言地叹了口气：“你们这里也禁止课外补习啊。”
看起来这位便是教狸柳“不要认为你的生命应该被审判”的人了。
尤……他眯了眯眼。这是姓氏，还是名字？
“咳咳咳……”狸柳的老师在这动静里咳着嗓子苏醒，年纪不妨碍她慧眼如炬，一眼就看见狸柳挂着的眼泪，没好气道，“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嘶……”
老太太似乎对自己的现状有明确认知，很是潇洒地爬起来，一眼在人堆里辨别出看起来最完整的宿明澈几人：“你们救了我？多谢。”
宿明澈代替狸柳问：“您是怎么进来的？我该怎么称呼您？”
“叫我……尤明就好。”老太太顿了顿，有些不熟练地开口。
宿明澈瞳孔一缩。尤是姓氏。
这是个不符合啸林起名习俗的名字。
“你们这群人里是不是有个短头发的姑娘，去那些酒馆和暗道里头探路了？”尤明锤了两下腰，精神抖擞地哼了一声，“告诉她，这里的眼睛比她想象中还多，我看她行动起来挺利落，帮她解决掉了两个碍事的尾巴，不用谢我。”
宿明澈为这如初生太阳般的状态震了震：“……好。”
本想
“尤奶奶，你怎么也下来了……”狸柳惴惴不安地扯着她的衣袖，“那以后的人怎么办？我们以后怎么办啊！”
“别慌，老师在。”尤明拿生着厚茧子的手抚了抚狸柳的脑袋，“还记得我以前教过你的吗？这种时候要干什么？”
“害怕的时候要……”狸柳松开手，眼睛里的光定下来。
儒门的腔室很黑，点点幽暗的灯光和宿明澈小时候大合唱爱用的电子蜡烛差不多亮度。
“害怕的时候要唱歌，唱你教我的歌。”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与兽共舞的城邦（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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