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月相潮汐

6、独处

　　他们顺着街区一直走，直到一座桥边才停下。

　　“泊绯，前面是夜市，我知道有一家烧烤摊很不错，你想不想吃？”

　　宋泊绯望向他，目光又缓缓下移，停在了两人的手上。它们仍勾在一起，从之前到现在，比它们的主人要亲昵得多。

　　“这……”乔林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连忙松开了手。

　　什么情况，为什么他会牵着泊绯的手？难道刚刚一直都是这样吗？

　　他不可置信地瞧了瞧自己的右手，又诚惶诚恐地向她道歉：“对不起泊绯，我不是故意的，我……”

　　我完全是下意识，我根本没注意，我是……自然而然地就握住了你的手。

　　喂喂，这怎么可能说的出口啊，泊绯一定会把他当成变态的。

　　虽然乔林是肖想过这个画面，可真发生了他的心中又只剩下了懊悔，为什么这么冒失地越过了界限？他们很有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

　　她的沉默仿佛伴着圣裁降临前的威压，叫他紧张极了。

　　出乎意料，宋泊绯并没有勃然大怒，反而面色平静地收回了手，一边清了清嗓子，说了句“没事”。

　　看他毫无反应，她头脑一热，又补了一句：“你的手还挺暖和的。”

　　这话落下，两人顿时陷入了更为长久的静默。

　　“不我是说……”宋泊绯试图解释，乔林却已无心聆听，他的脑海中不断飘过她刚刚的话。

　　那是夸赞吧，他在心中问自己，是吧。

　　只是这样他都雀跃不已了，喜欢一个人真好。

　　“那，还要牵吗？”他低下头，声音也低低的，心跳声在胸腔中却震耳欲聋。

　　“不、不，”宋泊绯嗫嚅着，“暂时不了。”

　　“暂时”，她说“暂时”，乔林又望向她，眼睛因此变得亮亮的，也就说之后可能还有机会再牵咯，他是不是有点太得寸进尺了？

　　他们在原地停留了过久，宋泊绯终于决定以饿了为由，带过刚刚发生的一切。

　　提到吃的，乔林总是兴致很高，随后便开始介绍个不停。

　　不知为何，从医院醒来后，宋泊绯却觉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更缓更柔，似乎对他说些无理的话，他也会毫不计较地选择包容。

　　这种无端的发散真是太奇怪了，她拒绝再想，于是移开视线只将注意力放在沿路的摊贩上，希冀于夜市的热闹来挤走杂念。

　　与此同时，乔林兴冲冲地带着路：“我说的烧烤摊就在前面了，他们家的土豆片又薄又脆，还有香菇，串成一串后撒上调料，烤起来特别香，更不用说它们的招牌五花肉滋滋冒油，又焦又脆，你@#&%。”

　　“什么？”周围人很多，一下便盖过了他的声音。

　　乔林便微微躬下身，挨近她问：“你想吃什么？”

　　他的唇瓣停留离在她耳朵很近的位置，短短五个字，很快又挪开，却一下让她的心里痒痒的。宋泊绯眨了眨眼，总觉得空气也在那一刻有了短暂的凝滞。

　　她一动不动，乔林还以为她仍然没听清，于是再度俯身，比前一次更近：“泊绯，我问，你想吃什么呀？”

　　他的气息扑洒在她的脖颈，那一片因此激起了过电般的触感。宋泊绯条件反射地退了一步，摆着手道：“我不……”

　　“你不喜欢吃？不好意思都怪我啊，我刚刚一直说这个，都没问你喜欢吃什么，那我们去吃别的？我都可以的。”

　　作为食物教最虔诚的教徒与布道者，乔林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推荐附近必吃，她的迟疑会由此引发新一轮的报菜名。

　　好在宋泊绯停了停便马上解释：“不不不不，我喜欢的，我意思是，我没意见，听你的吧，你是行家。”

　　听到这样的回答，乔林可算又露出了笑容，其中甚至还有些得意：“那您的选择可以说是非常明智了。”

　　他去烧烤摊点单，宋泊绯便挑了一张河边的长椅坐下吹风。

　　她回想着吧台边的初遇，采访时的画面，深夜两人对话与昨天那番奇怪的心情，再到刚才种种，她猜想着自己或许真的有了一些不同以往的心思。

　　随之先来的却是自责。

　　这种情绪源于她从小所受的教育，无论何时都要做一个以大事为重的人，其他的无关紧要。以其他为重的人，尤其感情，都是无根浮萍，是世上最脆弱的人。

　　难道她也想被喜欢着，想重新变得脆弱，直到分别与离去再次降临，将她彻底击碎吗？

　　很多次，在那种苗头发芽之前，宋泊绯就会提早掐断它生长的可能性，今天，她却无法干脆地做出与之前一样的决定。

　　她只能再逃一会儿，躲在酒精的世界里延迟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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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宵来啦，请～”

　　乔林在她身边坐下，将盘子先递给了她。

　　“怎么样？”

　　“好吃。”她肯定道，见他对这样的反馈并不满足，又接着点评：“五花肉烤得刚刚好，一点点焦，很脆又很有嚼劲。”

　　“是吧——”他仿佛找到了知己，夸张地比了个赞。

　　但很快他便发现她身上传来淡淡的酒气，仔细搜寻后，发现罪魁祸首竟然被她藏在了椅子底下。

　　“别喝了泊绯，你昨天才宿醉过。”他弯下身将它拿过来，当即就要扔进垃圾桶，想了想，又觉得该经过她同意：“我替你丢了啊？”

　　“哈——”宋泊绯看着他，眼睛渐渐弯成了弧线，“丢了呗。”

　　“在医院里你就有些低落了，吃点好吃的，心情会好的，相信我。这个豆腐很不错，尝尝？”

　　她顺从地接过，咬下一口后，缓缓点了点头。

　　真好啊，觉得吃了好吃的一切就会变好的人。

　　“我想我妈妈了，”宋泊绯无声地咀嚼着，“可我很小的时候她就离开了。”

　　“后来有见过面吗？”

　　“没有，我没她的电话，也不知道她的住址，她的近况我还是从别人那里听到的。她过得很好，有人爱，也有了新的家庭，那就好了。”

　　“那你会不会怪她？”

　　宋泊绯在风中眯了眯眼睛，“不会，我们那个家我自己都讨厌。”

　　闻言，乔林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食物，转过头去看她。

　　“你干嘛，继续吃好了，”她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我爸那个人超级冷血，他自己冷血也就算了，还要我像他一样，美其名曰‘冷静、理智’，家里一共三个人，有两个是冰块，受得了才怪了。”

　　“现在我也出来了，做博主，净拍些博人眼球的东西，真累，可我更想真正地离开那个家，不对，不能叫家，它一点温度都没有。”

　　宋泊绯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仿佛短暂地陷入了过往，她啃着有些凉了的豆腐，朝乔林摆了摆手：“抱歉，说这些好像太影响气氛了，本来吃东西这么开心的。”

　　“没有，”他认真地注视着她，仿佛要从她脸上揪走那些徘徊不去的阴郁情绪，“没有影响，说出来反而会变得轻松不是吗？而且泊绯，你才不是冰块，你很温暖，总能发现别人的闪光点，又不吝夸赞，至少我一直觉得和你相处特别地愉快。”

　　“是吗，”她垂下眼睛，浅浅地提了提嘴角，“我还能被称之为‘温暖’啊。”

　　“而且你有在努力地养活自己啊，想办法转型，做各种尝试，那就是一个独立上进又很坚强的人了，”见她的头越来越低，乔林有些不知所措，于是他便更加卖力地说着：“真的真的，我也会尽我所能拍好这个片子的，绝对不会辜负你。”

　　他的语气如此郑重，宋泊绯一愣，继而露出了无奈的笑容。不过他的话确实让她被抚慰了一瞬，一瞬也很好了。

　　像是要配合她的心情一般，天上忽然下起雨来，他们匆匆收拾，躲到一个屋檐下避雨。雨点很大，像是落不完的泪，在灯光闪烁的水坑中迸溅，将悲伤也泼洒给独善其身的人。

　　畅快，宋泊绯无端地想，要这样哭才畅快，她也想要这样。

　　“看样子雨会下很久，”乔林紧盯着手机上的雨水预警，“我打个车，先送你回去吧。”

　　“不用，”她摇头，“不用了，我自己会回去的，你也快点回家吧乔林。”

　　“你怎么回去，这么晚了一个人很危险的，还下着雨。”

　　“那我等雨停了就回去。”

　　“这雨会下很久。”他微微提高了声音，听起来更焦急了。

　　“没关系，正好我想自己呆一会儿，”她给了他一个标准的笑容，“今天的烧烤很好吃，拍摄也辛苦了，乔老师快下班吧。”
　　“泊绯，”他皱了皱眉，忽然上前扶住了她肩膀。“你现在的状态不太对，你这样我……很不放心。”

　　飘来的雨丝落在两人的肩头，他的神情也被檐下的灯光尽数照亮——一览无余、再明显不过的担忧。

　　宋泊绯恍了神，仿佛有什么正从她的胸口涌上来堵住了喉咙，她想说也说不出口。

　　过了一会儿她才恢复了语言能力：“你不觉得我这样很奇怪吗？”

　　“不奇怪，你昨天宿醉，今天又喝酒，还拍了一天，一定很累了，人累的时候就是会想东想西的。”

　　“谢谢你，你真善良，”她终于被他的简单打败了，“我只是还不想回家。”

　　“那去我家怎么样？”乔林忽然提议。

　　宋泊绯当即惊讶地看向了他，他的眼神却依旧认真：“去我家休息一下，雨停了我就送你回去，你放心，要是我有什么逾矩的地方，你就把我的手砍下来。”

　　“不不，”大概是觉得这么说有些血腥，他又改口，“把我的嘴巴缝起来一辈子吃不了好吃的，好吗？好的话我们就走了，身上湿着容易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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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多分钟后，宋泊绯坐在乔林的床边，手里已经多了一杯热乎的姜茶。

　　所以她也不知道刚刚自己为什么就跟着走了，去的还是一个异性的家，这似乎比她一个人回家安全不了多少。

　　不过，她环视四周，乔林的家虽然不大，布置得却很温馨。他一看就是个会经营生活的人，养了不少绿植，待在这样的地方确实能让人渐渐放松下来。而且她现在……还换了一件他的衣服，宋泊绯瞧了瞧身上宽大的T恤，更觉得不可思议。

　　他一说“换一件吧，多难受啊，你的衣服我会帮你烘干的，”她就同意了。

　　宋泊绯觉得自己今天真的很奇怪，乔林也奇怪，他们都有点不对劲。

　　好在这些多多少少也转移了她之前的注意力，冷血也是有好处的不是吗，什么伤心、困扰的很快就会过去了。

　　乔林也换了一件家居 T 恤，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样的穿着反而比在‘晚山’时刻意的打扮更加吸人眼球。T恤虽然遮得严严实实，他的肩峰却很明显，连同锁骨将衣服绷出了一道漂亮的横线。

　　这倒是……很难让人心情不好啊，宋泊绯的目光缓缓掠过，顿时觉得心中又开阔了许多。

　　另一边，乔林的余光瞥见她穿着那件极不合身的衣服，随即别开了视线。

　　“泊绯，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要是再来点开心的事就好了。”她吹开姜茶的热气，小口地啜饮着。

　　乔林了然：“那，我跳舞给你看？”

　　真上道，宋泊绯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眉，这可是他自己提议的。

　　“不过现在不早了，我就这样很轻很轻地跳吧。”

　　“那我来放歌。”她马上掏出了手机，嗬，这种好事当然要掌握在她手里。

　　“好啊。”

　　“哪首都行吗，没跳过的也可以？”

　　“我可是编舞师，来吧。”

　　“口气不小。”宋泊绯按下播放键，一边悄悄抿了抿唇。这可是一首扭胯很多的舞曲。

　　她原以为乔林会不好意思，结果他毫无负担地就完成了。他没有与她对视，表情中也只有对舞蹈的专注，他在略显轻浮的动作上总是处理得很干净，没有羞耻也没有犹豫，这倒让宋泊绯产生了挫败感。

　　不愧是在‘晚山’上班的男人，看来这种程度是小case。

　　“那这个。”一首有跪姿wave的歌曲怎么样？

　　乔林的表情果然有了轻微的松动。

　　副歌时，他缓缓下跪，身体起伏着晃动，扭头的那刻，他的视线习惯性地来到了前方。

　　宋泊绯一直盯着他，两人的目光因此交汇。

　　乔林微微一怔。是他的错觉吗，总觉得她的眼神带着一种侵略性。

　　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反应过来后又立即错开了视线，仿佛它只是随着手部动作自然地去了别处。

　　和泊绯渐渐熟悉之后，乔林便有了一种感觉，与其说她可能在某些方面存有想法，倒不如说她只是单纯地在寻他开心，他并不在意，因为她没有恶意，而且今天他真的希望她能开心。

　　这样的放任下，宋泊绯的恶趣味在几首歌后完全占领了高地。

　　乔林虽然由着她，却也装作不知情地问道：“怎么都是这种曲子？”

　　“什么，哪种呀？”她笑意盈盈，“这是随机歌单，你看，而且从刚刚开始我都没再碰手机了。”

　　是随机歌单没错，不过却是性感主题下的随机歌单。

　　“怎么啦，这和‘晚山’的歌单也差不多啊。”

　　“是啊，所有有点，那叫什么，ptsd了，没想到周末也得上班。”

　　“那就最后，最后一首。”她伸出手指晃了晃，笑容中的心思也展露无遗。

　　乔林跟着无奈一笑，看来她会抛出什么了不得的歌啊，

　　音乐响起，他便明白了她的意图。旋律抵达预副歌时，乔林如她所愿掀起了衣服。

　　尽管只是一瞬，宋泊绯依然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紧实的腹部与漂亮的线条，没有过分虬结，只有常年管理下形成的自然轮廓，沟壑起伏，一切恰到好处。

　　“哇——”她露出了一副很吃惊的样子。虽然有演的成分，但她也是发自内心地惊叹，他的腹肌练得真不错。

　　“等等，”乔林被她的反应弄得不好意思，第一次在音乐半途停了下来，“别、别这样。”

　　“哪样，”宋泊绯的眼睛眨啊眨，“乔老师的身材这么好，还不让人夸吗？”

　　乔林自然是收到过很多关于他身材的赞美的，也并没有引以为傲，毕竟这算是他当下工作的一部分。但泊绯这么说，他忽然就有些招架不住了，脸上也慢慢地烧了起来。

　　“咳咳，那就先这样，有点热，我再去冲一下。”乔林只好选择避而不谈，还选择了走为上策。

　　宋泊绯却不会这样轻易地放过他：“别忘了我的衣服哦，总不能一直穿着你的衣服吧，我的身材可没那么好。”

　　“知道了。”他慌慌张张的声音还真是让人满足。

　　不一会儿，浴室传来了水声。紧接着宋泊绯的手机也嗡嗡振动，亮起了一条足以毁掉好心情的消息：“明天回家一趟。”

　　没有称呼，也没有招呼，只有不容拒绝的通知显得她像个听话的下属。

　　“好的，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