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个恋爱，闹个鬼》阿鲸一直游

24、电梯游戏

　　电梯门应声而开，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漆黑，阻绝了一切光线和声响。

　　庄志远没有些许踌躇犹豫，就像遵循着一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剧本，一步踏入了那片令人惶惴不安的黑暗之中。

　　电梯内部比外面更加阴冷，弥散着一股陈旧的金属锈蚀和灰尘混合的浊气，还有…一丝若有似无、令人汗毛倒竖的森寒。他转过身，略微打量了一下这个狭小的空间。

　　老旧简单的格局，壁面上有着刮痕，角落里布满跟时间不符的龟裂。

　　他的目光很快锁定在楼层按键面板上，那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油污，数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模糊不清。

　　然而，庄志远似乎并不需要看清，他伸出双手，手指准确无误地、同时按下了面板上的五个按钮——2、4、6、7、9。

　　整个动作流畅而迅速，彷佛已经在脑海中排练了无数遍。

　　按键下方的指示灯依次亮起微弱的红光，随即又逐一熄灭，只留下电梯门关闭时沉闷的「哐当」声和随之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这个看似冲动而诡异的举动，并非一时兴起。时间倒回至几个小时前，庄志远的书房。

　　书桌旁的打印机发出轻微的嗡鸣，缓缓吐出一张印满文字的纸张。庄志远走过去拿起，回到宽大的书桌前，拿起红笔，眼神专注地在纸上划着重点。

　　书桌的另一边，季了小小的身子几乎趴在桌面上，正聚精会神地盯着计算机屏幕，用他那稚嫩却用力的嗓音大声念着网页上的内容。

　　「半夜两点到四点之间，必须独自一人搭乘电梯，然后…双手一起按楼层按键2、4、6、7、9…」季了念到这里，抬起头，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不解，看向庄志远，「大渔你干嘛啦？你可是学霸耶！这种韩国女学生发明的、超无聊的电梯游戏，你居然也信？」

　　庄志远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声音平和却不容置疑，「无聊吗？为什么韩国、泰国、美国、日本…世界各地都有类似『电梯通往异世界』的都市传说？」

　　「蛤？电梯…次元切换…怎么可能啦！那是电梯耶，每天那么多人搭来搭去的！」
　　季了认为这一切简直是天方夜谭，明明他自己与生俱来的「天赋」，就是「天方夜谭中的天方夜谭」。

　　「可能？不可能？这些定义，不过是从人类自身那点可怜又渺小的认知角度出发罢了。」

　　庄志远放下笔，抬头看着季了，眼神深邃，「恒星自我崩塌后，会形成连光线都无法逃逸的黑洞，这在过去，不也远远超出了人类的想象吗？现在顶尖的科学家，已经开始透过黑洞的量子场论，认真研究平行时空的存在了。」

　　季了听得一愣一愣的：「时空穿越？平行宇宙？可是…可是那是一台破电梯耶！云廊那台旧电梯，听说还经常故障欸！」

　　「云廊那样现代化的豪华建筑，为何会存在一台『经常故障』的电梯而不排除？Dimensional movement，次元移动！」庄志远的声音陡然提高，有着难得的狂热和激动，「我们对『次元移动』的原理和现象了解得实在太少了！既然扭曲时空的入口可能存在于遥远的外层空间星体，谁又能百分之百确定，它不会存在于一部空间位置不断进行高速垂直位移、频繁切换的电梯里头？」

　　季了被他突然激动的样子吓了一跳，小脸上满是担忧，「大渔…你…你没事吧？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想干嘛啊？」

　　庄志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重新恢复了镇定，甚至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没什么。公司开发部最近在研究一款新的恐怖解谜游戏，需要一些素材…我只是…嗯，帮他们搜集点数据，做个参考而已。」

　　话虽如此，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执拗和决绝，却没有逃过季了敏锐的观察。

　　同一时间，深夜的云廊商场三楼，某个偏僻的角落。这里远离主要的顾客通道，光线更加阴暗，空气也更显得森冷积郁。

　　季了仰着小脑袋，站在一座毫不起眼的电梯门口，专注地盯着门楣上方显示楼层数字的红色指示灯。

　　这正是庄志远刚刚搭乘的那部「清洁、工程人员专用」的旧电梯，入口隐蔽，若非刻意寻找，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季了小小的手掌里，紧紧握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映出尹天舞那张朦胧模糊却依旧美丽、此刻充满了焦灼不安的脸庞。她似乎也透过手机的镜头，和季了一起，紧张地注视着那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

　　电梯的指示灯，先是在「4」楼短暂停留，接着跳到了「2」楼，然后是「6」楼…每一次数字的变换，都让手机屏幕里尹天舞的脸色更苍白一分。

　　「啧，这电梯的入口藏在三楼，还要弯弯绕绕转过两个通道才到，是清洁、工程人员搭的…难怪之前那么多人都说找不到那部『怪谈电梯』…」季了忍不住小声嘀咕，试图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

　　「了了！」手机里传来尹天舞急促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注意看！他下一个是不是要去十楼？」

　　季了赶忙抬头，只见指示灯果然跳到了「10」！他倒吸一口凉气，低呼道：「是十楼！真的是十楼…他真的在玩那个、那个什么韩国女学生的电梯游戏！他想进那个灵异结界？天舞姊姊，现在怎么办啊？」

　　「我…我好像想起来了…」

　　尹天舞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恐惧，「十楼之后…是五楼…然后…最后是一楼！一旦按下一楼，程序就完成了，通往那个地方的门就会打开！电梯会一直一直往上升！了了，我们必须阻止他！绝对不能让他按下一楼！」

　　「怎…怎么阻止？」季了急得快哭了，他只是个八岁的孩子，面对这种情况，除了干著急，根本束手无策。

　　「把我寄过去！」尹天舞语速极快地说，「用LINE、用微信、用Messenger，什么都好！赶快把我的声音寄到他的手机里！」

　　「寄…寄声音？怎么寄啊？」季了一脸茫然。

　　「那首《偶然》！记得吗？我之前唱给你听过的！」尹天舞急切地催促，「你手机里应该还存着MP3檔！把它当成附件，立刻传送给大渔！快！快！快啊！」

　　电梯内。

　　指示灯显示，电梯在五楼停了下来。门并没有打开。庄志远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食指颤抖着，正要伸向面板上那个标示着「1」的按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紧接着，响起了一段熟悉的旋律，一个他刻骨铭心、日思夜想的歌声，譬若天籁，缥缈迷离地在狭窄的电梯空间里浮泛着：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庄志远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猛地低下头，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的不是歌曲信息，而是…尹天舞那张带着泪痕、写满了惊惶失措的脸！

　　「不要按一楼！！！」她嘶喊着，声音透过手机扩音传出，带着电流的杂音，却无比真切。

　　庄志远的手指，指尖距离一楼按钮仅有几毫米的距离，硬生生地停住了。

　　然而，似乎已经太迟了。

　　尽管最后一个按钮没有被按下，但之前一系列的操作是否已经触发了某种未知的机制？电梯游戏的密码程序已然完成，通往那个被称为「灵异结界」的异次元空间的通道，在此刻，已然正式启动！

　　电梯猛地向上窜升，速度远超正常的运行，彷佛要挣脱地心引力，冲向无尽的回旋黑暗。

　　电梯内部的灯光开始疯狂地闪烁，明灭不定，光影交错，将庄志远脸上的震惊和仓皇映照得破碎扭曲。周遭的温度骤然下降，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

　　手机屏幕里，尹天舞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视线却越过了庄志远，望向他身后的幽暗。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愈加惨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秒，她忽然放弃了呼喊，双手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开始比划着一连串复杂的手语。那是属于听障者的沟通方式，也是当年他们热恋时，她当成游戏般教过他的一些简单手势。

　　尹天舞无声地，以手语告知大渔，「鬼…在你后面！千万不要动！不要回头！假装你什么都没发现！别让她知道你知道了！」

　　庄志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往脑门冲，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极度阴冷、极度邪恶的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靠近。

　　他脸部的肌肉瞬间绷紧，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汇聚成珠，顺着脸颊接连滚落。他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不敢有丝毫异动。

　　越过他的肩膀，在他身后的空间。

　　只见一片一个一袭墨黑长衣、发丝披散、看不清面目的女性形影，足不沾地，正如鬼似魅般飘浮于半空中。

　　她的身体维持着一种不自然的畸形扭曲，两只毫无血色、如同枯枝般的手臂僵硬地向前平举着，指甲又长又黑，正一点一点地、缓慢地…朝着庄志远的肩背向前延伸，越靠越近。

　　那正是之前新闻报导中，被发现陈尸在电梯附近的遇害者，女星何霜霜…不，或许，应该称之为，占据了何霜霜灵魂的厉鬼，邬红樱！

　　庄志远的左手紧紧握着手机，身体微微侧着，巧妙地将手机屏幕挡在了身前，从身后邬红樱的角度，是无法看到屏幕上的尹天舞的。屏幕上，尹天舞的手语还在继续，她的眼神焦急万分，她努力逼迫自己镇定。

　　尹天舞继续以手语告诉大渔，「听我说…现在…慢慢地…走到电梯门的正中央…对，就是正对着门的位置…脸上不要有任何表情…就像…就像你被催眠了一样…」

　　庄志远强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恐惧，依言照做。

　　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尽量让脚步显得平稳而机械，一步一步挪到了正对电梯门的位置。

　　他努力放空眼神，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具没有任何情绪的木偶。

　　电梯依旧在疯狂地上升，数字显示屏早已变成一片乱码，只有刺耳的机械摩擦声和呼啸的风声在耳边萦绕。

　　尹天舞的手语继续，「很好…就这样…保持住…等一下，我叫你跳的时候，立刻、用尽全力向你的右边跳开！跳开后马上转身，把身体紧紧贴在右边的电梯墙壁上！记住了吗？」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轻响，急速上升的电梯突兀地停了下来。

　　眼前那扇紧闭的金属门，缓缓地、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门外，并非任何一个熟悉的楼层，而是一片翻涌缭绕的、散发着诡谲白光的浓雾。

　　云烟氤氲，寒气逼人，隐约可见其中似乎有无数扭曲错乱的影子在晃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烂沼泽般的气息。

　　那景象，鬼气扑面直逼，正宛如地狱入口。

　　庄志远遵照尹天舞的指示，像一尊在光阴潮汐里风化的雕像，僵直站在敞开的门口，双脚如同被钉在了原地，没有向前踏出一步。

　　身后的邬红樱似乎觉得意外。

　　她原本伸长了双臂，正驱使着猎物自己走进她一手布置的结界陷阱，没想到他竟然在门口停顿了，一动不动。浓雾中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刺耳至极的咯咯声，彷佛是厉鬼们失去了耐心。

　　半晌，电梯门发出了即将关闭的提示音。

　　邬红樱显然无法再等下去了，她猛地向前一扑，那双惨白的手带着一股腥臭的阴风，狠狠地朝着庄志远的后心推去！

　　「就是现在！跳！！！」手机里，尹天舞的声音和画面同时闪现，用尽了全力嘶喊！

　　听到指令的瞬间，庄志远积蓄已久的爆发力瞬间释放！他的动作何其敏捷，向右侧猛地跳开了一大步，身体在空中灵巧地一转，落地时后背已经紧紧地贴在了冰冷的电梯内壁上！

　　只听「呼」的一声，一道乌黑而冰冷的阴影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掠过！

　　邬红樱像被一阵无形无影的巨大吸力往前抽去，如箭脱弦，无法自控，完全无法收势，一头栽进了电梯门外的茫茫白雾之中！

　　就在邬红樱跌出电梯（被吸出电梯）的同一时刻，电梯门「哐」的一声，刚好及时完全闭合！将那个无边鬼域的滚滚白雾和厉鬼尖啸，一起彻底隔绝在外。

　　「赶快！2、4、6、7、9！再按一次！快！！」尹天舞急促的声音再次响起。

　　庄志远此刻已然根本来不及细想，身体反应先于意识行动，他跌跌撞撞地扑到按键面板前，再次用双手同时按住了那五个救命的楼层按键。

　　按键的灯号再次亮起，旋即又一个个熄灭。「次元切换」的逆向程序，似乎被重新启动了。

　　「按三楼！快按三楼！了了在三楼等我们！」尹天舞语气急切地指示道。

　　庄志远赶忙伸出颤抖的手指，按下了「3」的按钮。

　　电梯微微一震，终于不再上升，开始平稳地向下降落。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庄志远只觉得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狼狈地跌坐在冰冷的电梯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背脊。

　　他茫然地迅速抬起头，目光落在依然牢牢握在手中的手机屏幕上。

　　屏幕里，尹天舞那张惊魂甫定的脸，也正透过镜头，深深地凝视着他。

　　四目相对。

　　穿越了生死的界限，穿越了时空的阻隔，穿越了记忆的迷雾。

　　这一刻，彷佛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了。没有了噬魂的电梯，没有了厉鬼的索命，没有了裹卷得令人无法喘气的入骨的恐惧。

　　此时此刻，庄志远的世界里，只剩下手机屏幕中那张他魂牵梦萦的脸。

　　这才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久别重逢。

　　经历了方才的惊心动魄，此刻的静默显得格外珍贵。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眼眶泛红，她的泪水无声滑落。时间彷佛在这个瞬间凝止。

　　那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思念、困惑、心碎，如同冰封的大地迎来初春的娇阳，缓缓消融，生机苏醒，化作眼中翻涌的泪。他看着她，像是要将这失而复得的影像，深深烙印进灵魂的最深处。她的眼神里，同样交织着轮回涅盘似的狂喜，一切跌宕重生，恍若隔世，其中尽是从未改变过的、深挚的依恋。

　　「妳…妳都想起来了吗？天舞…」

　　不知过了多久，庄志远的唇角，艰难地、却又无比真切地，向上微微扬起，勾勒出一个混杂着无尽酸楚与感恩的微笑。

　　而手机屏幕里的尹天舞，也彷佛读懂了他此刻所有的情绪，泪眼朦胧中，回以一个破碎却温柔的、带着无尽思念与庆幸的微笑。

　　电梯，仍在缓缓下降。

　　属于他们的故事，在另一个维度，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