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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罪孽同舟 邵珩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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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播报】
【新副本已载入:枯帐逢鸦 (The Crow’s Last Feast)】
【难度系数:九死一生 (已锁定强制BE结局)】
【匹配玩家:温梵森、宋祀烬、温景酌、江琐予】
【角色分配:守院看客(温梵森)|寻仇访客(宋祀烬)|求药病人(温景酌)|宅中佣人(江琐予)】
【双主角羁绊已加载:邵珩舟×倪栖橙——进度:0%。】
【系统温馨提示:本次副本为‘烂人真心’特供版,建议各位玩家收起不必要的同情心,尽情展示你们那肮脏的算计。毕竟,乌鸦只吃腐肉。祝你们玩得开心。:)】
失重感消失的瞬间,温梵森最先感知到的,是喉咙深处那一股铁锈味。
她睁开眼。入目是雕花繁复的紫檀木横梁,暗沉沉的,积着厚厚一层灰。她正站在一座巨大宅院的入口处,身上穿着一件素色暗纹的旗袍,外罩一件鼠灰色的长款开衫,衣料是上好的杭绸,但与这破败阴森的庭院格格不入。她身旁放着一只棕色的旧皮箱,箱角磨得发白,像是被远行的人提了很多年。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身份:一个无处可去、来这座黑市医馆“守院”的远房穷亲戚。
温梵森垂下眼,视线扫过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极短,干净利落,没有任何装饰。很好,系统没给她安排什么碍事的甲片。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九死一生’?”一道带着笑意的、懒洋洋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听着像是刚从一场无聊的会议里翘班出来,“装修风格倒是挺统一的,主打一个‘让《聊斋》剧组看了都想来取景’。”
温景酌靠在门廊的朱漆圆柱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外面罩着件破旧的坎肩,脸上还贴了一撮假胡子,活像个走江湖卖假药的。他正低着头,用鞋尖碾地上的一片枯叶,碾得粉碎。
宋祀烬站在几步之外,身上的月白色学生装倒是很合身,齐耳短发用一枚素银夹子别在耳后,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拎着一只藤编药箱,看起来就是一个来“寻仇访客”——温梵森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宋祀烬正用一种近乎解剖的专注目光打量着大门两侧那副褪色的对联,上联是“但愿世间人无病”,下联是“何妨架上药生尘”。
“这两句放在别处叫医者仁心,”宋祀烬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病理报告,“放在这儿……就像在说‘欢迎光临,本店主营业务是送人上西天’。”
江琐予最后一个从门廊的阴影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靛蓝布衣,腰间系着一条灰扑扑的围裙,手里握着一把半旧的竹扫帚,看起来就是这座宅子里最底层的杂役。她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已经开裂的牌匾,上面用暗红色的漆写着三个字:“济世堂”。
“三个字,错了两笔。”江琐予的声音有点发飘,像是还没完全从刚才的传送中回过神来,但她的目光却精准地落在那块匾上,“‘济’字的三点水写成了两点,‘世’字中间那一竖出头了……这是故意的,是某种标记。”
“巧了,”温景酌放下脚,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我刚看那副对联,‘病’字的‘丙’也少了一横。一个专门刻错字的地方,不是文盲就是有鬼。我更倾向于后者。”
就在此时,一股阴冷的风毫无征兆地穿堂而过,吹得廊下的旧灯笼剧烈摇晃。紧接着,一种极其沉闷的“吱呀”声,从大门深处传了出来。门没有开,但那声音却像是在回应他们刚刚的议论。
温梵森的目光终于从系统面板上移开。她没看那扇门,而是看向温景酌:“你那‘烬感同知’在这儿能感觉到什么?”
温景酌合上眼,停顿了大概三秒。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玩世不恭淡了一些:“情绪残影很浓,像是下雨天被泡烂的墙皮,一层糊一层。怨恨、恐惧、绝望、贪婪……都是老熟人。但最底下还有一层,被压得很实,是‘算计’。有人在这地方下了一盘很大的棋,现在棋子还没落完。”
“算计就好。”温梵森提起那只旧皮箱,踩着布满青苔的石阶往大门走去,“怕的是不讲道理,讲道理的东西,都有漏洞。”
她停在门前,伸手触碰那冰凉的铜环。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门内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那声音清朗温润,字正腔圆:“既是远客,又是旧人,何不进来喝杯热茶?”
门,应声而开。
门后是一个黑漆漆的厅堂,只有正中央的八仙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焰如豆,勉强照出桌旁坐着的一个身影。那是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男人,他身量极高,即使坐着也能看出肩背宽阔。他正低着头,用一把小银刀在削一个苹果。刀锋极薄,削下的果皮连成一条完整的、不间断的螺旋线,从桌面垂落到地上。
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面容清俊得有些过分,眉目间天生带着一股文质彬彬的书卷气,正应了那句“玉树临风”。但那双眼睛,在灯火映照下却显得格外漆黑,深不见底。
他抬起头,目光从四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停留在温梵森的脸上,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守院人到了,这院子总算能清净些了。”
他放下削好的苹果,拿起桌上的白瓷茶杯,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目光却扫向温景酌,“这位是……病得不轻?”
温景酌咧嘴一笑,那笑容有些痞:“我病在心上,想治‘穷病’。听闻邵大夫医馆药到病除,就是不知道……收不收良心当诊金?”
男人微微眯起眼,将茶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我这儿收的东西很多,唯独不收良心——因为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没良心的人。”他站起身,向四人走来。他身形高大,月白长衫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拂过地面,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陈旧木料和干透的草药混合的气味,“在下邵珩舟,是这‘济世堂’的大夫,也是现在唯一还活着的大夫。”
“唯一活着……”宋祀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其他大夫呢?”
邵珩舟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用一种看待容器的、不含任何温度的目光:“跑了一部分,死了一部分。”他顿了顿,“还有一部分,变成了药材。”
温梵森没接这个话茬,她提着皮箱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皮箱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拖曳声:“我住哪儿?”
邵珩舟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厅堂深处那条漆黑的走廊:“后院西厢,已打扫干净。”他微微倾身,补充了一句,“夜里若是听见院里有脚步声,不必理会。若是听见有人在哭……”
他停下了,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毫无温度的笑容:“……那就更不必理会了。哭的人,都不是活人。”
邵珩舟说完这句话,目光便越过四人,望向厅堂外那片被暮色吞噬的庭院。一只乌鸦“嘎”地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从屋檐上飞起,掠过四人头顶,他目送着那只乌鸦消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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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夜,比想象中来得更快。夜将整座“济世堂”裹得严严实实。四人各自回了房间,与其说是休息,不如说是在部署。
温梵森坐在西厢房的旧木床上,床板硬得像铁。她没有点灯,就这样坐在黑暗中,手里握着那支被系统归还的“判官笔”。笔身温润冰凉,那一瞬间,她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共鸣——这支笔与这座宅子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互相试探。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浓稠的黑暗里,数着远处传来的第一声鸦鸣。
与此同时,在东厢房的药房里,油灯下,邵珩舟正坐在一张老旧的楠木书案前。他的面前摊着一本线装手札,那是他私人记录病患的册子。他拿起笔,蘸了蘸墨,在空白的页面上缓缓写道:“自开医馆以来,手中所过人命,不下数百。药材有真假,人心亦有真假。真药可救人,假药可杀生,真假参半者,最是难辨。今日来一求医女子,自称名倪栖橙,年二八,面色如纸,说话间却无病气。疑其非人,未敢用药。”
他停笔,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非人”两个字。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动了一下,映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西厢房内,温梵森没有听到那句关于“非人”的独白,她的耳机里传来了宋祀烬的声音:“后院东墙根部,发现三块松动的砖,后面是空的。按建筑制式,这里不该有夹层。”
“先标记,别动。”温梵森的声音压得极低,“等乌鸦叫第二遍。”
“乌鸦第一遍已经叫过了。”温景酌的声音从另一个频道切进来,懒洋洋的,“刚才那只飞走的乌鸦,落地之后又飞了一圈。它在标记飞行轨迹。这整个宅子的布局,可能都在跟着乌鸦的飞行路线‘活’过来。”
温梵森无声地勾了下嘴角:“那就等它画完图,我们再收网。”
夜色更深了。
第二天一早,宅子里的气氛非但没有变轻松,反而更加凝重。温梵森按照“守院看客”的职责,在宅院里“闲逛”。她的目光精准地掠过每一处不协调的细节:走廊尽头那幅画中仕女的眼珠颜色不同;花园假山石缝里嵌着一根暗红色的锈钉;西厢房窗框上刻着一道极浅的、像是用指甲反复抓挠出的划痕。
“这儿有点意思。”温景酌的声音从她左后方传来。他今天换了一身更体面的长袍,那缕假胡子也摘了,看起来像个正经来求医问药的富家公子。他正蹲在花园的井沿旁,用一根树枝在拨弄井口一个黑乎乎的陶罐,“这个罐子底部有渗出来的油渍,不是灯油,像是某种……动物油脂,味道很重。”
温梵森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乌鸦的油脂。”
温景酌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你还真是干一行爱一行”的欣赏:“你怎么知道?”
“因为昨晚乌鸦飞过的时候,掉了一根羽毛,在那边假山上。”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对比了一下气味,同一种。”她将目光移向大厅方向,“邵珩舟在哪儿?”
“在正堂坐诊呢。”温景酌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他那‘坐诊’可热闹了,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他翻白眼的声音。刚才有个‘病人’被抬出去了,对……是被人抬着——但邵珩舟说他治好了。”
“治好了还抬出去?”
“医死人嘛,也算是‘治好了’。”温景酌站起身,笑得没心没肺,“这业务模式,放今天妥妥的医疗纠纷重点对象。”
江琐予从院角的那扇小门里闪了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把扫帚:“我找到通往地下的入口了,就在厨房灶台底下。有一个夹层入口,用干草盖着,底下有光,是蓝绿色的,像是……磷火。”
“邵珩舟的药材库?”宋祀烬的声音从无线频道里传来,她已经潜入东厢书房有一阵了,“我找到了一本更早的记录。这宅子下面的结构不是医馆,是个‘停尸房’。在济世堂开张之前,这里就存在,是专门用来处理‘不明尸体’的地方。所有药材的进出记录,和尸体的接收记录,用的是同一套编号系统。”
“所以,‘济世堂’是个高端的尸体处理中心。”温景酌吹了声口哨,声音里带着兴奋,“邵珩舟不是假郎中,他他妈是个黑市当铺的掌柜,只不过当品是……人体。”
宋祀烬的声音再次传来,冷静得近乎冷酷:“他不仅是掌柜,他还是‘质检员’。所有进入的‘货’,都要经过他的‘验收’才能入库。他在筛选——筛选符合他标准的东西。”
温梵森的目光落在正堂的方向:“标准是什么?”
“不知道,但他把所有不符合他标准的东西,都变成了那口井底淤泥的一部分。”
邵珩舟的诊室里弥漫着一股陈年药渣和新鲜墨水混合的味道,闻着不太坏,甚至有点令人安神。他正坐在一张太师椅里,面前是空荡荡的病案桌。他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看似在核对,目光却落在墙角的某个点上。
那个点,站着一个人。
是温梵森,她没有敲门,但手里拎着一包用草纸包着的“药材”,是刚才在柴房角落发现的,应该是某次“处理”后没来得及烧干净的边角料。她没说话,只是把那包东西放在他桌上。
摊开,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骨粉,还夹杂着半片没能完全烧化的指甲盖。
邵珩舟的目光落在那片指甲盖上,停顿了两秒,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温梵森,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慌张:“你比我想象中要直接。”
“你比我想象中要淡定。”温梵森回敬道,“这宅子底下一共埋了多少?”
“数不清了。”邵珩舟将账册合上,“但每一个,都是有‘病’的。我只是帮他们把‘病’治得彻底了一些。”
“那你自己的病呢?”
邵珩舟的手在桌沿停下,指尖泛白。他抬起头,看着她:“我的病,是太清醒了。清醒地看到这世间所有的‘无药可救’。而你呢?你守院,守的是这院里的鬼,还是你那颗装睡的心?”
温梵森没有回答。她只是将那张包骨粉的纸重新叠好,收进袖口:“我守的,是规矩。你定下的那套‘治病’的规矩。”
她转身离开诊室。身后,邵珩舟的声音追了上来:“那你要小心了。因为这座宅子最大的规矩就是——所有规矩,都能被打破。”
深夜,温景酌没有回房。他正坐在花园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拔来的草茎。他的“烬感同知”正在全功率运转,能感受到这宅子底下那些层层叠叠的情绪残影。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他低头,看到一抹纤细的、穿着旧式袄裙的淡青色身影,正端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穿过后院那条长满杂草的小径,悄无声息地走向那间被他标记过的“夹层药房”的入口。
他眯起眼,认出了那个背影——是倪栖橙,那个被邵珩舟记在手札里的“非人”女子。她没有通报任何人,就这么走进去了。
温景酌把草茎吐掉,拿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NPC二号偷偷开机了。她去地下室了。这算不算触发隐藏剧情?”
有人几乎是秒回。
温梵森:“看着就行,别跟,打草惊蛇。”紧随其后的是江琐予拍的一张极其模糊的、只有一截衣角的照片。
温景酌看着屏幕,又看了看倪栖橙消失的方向,啧了一声:“行吧,不动手就不动手。反正她肯定会再出来的。”
倪栖橙沿着潮湿的台阶往下走,台阶的尽头,是一扇上了锁的旧木门。她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铁丝,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开自己的衣柜,只几秒钟,锁芯便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
门内是一间被改建过的地下室,里面没有药材,只有一张落满灰尘的长桌,桌上摊着一副人体骨骼模型——是真正的人骨。在模型的胸腔位置,肋骨之间,放着一只黑布缝制的乌鸦,乌鸦的喙里,衔着一根暗红色的旧丝线。
邵珩舟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像是从未离开过。他没有看倪栖橙,而是看着那只黑布乌鸦。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倦:“你又去碰它了。”
倪栖橙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那根丝线:“它还在跳。”
邵珩舟的声音微微低沉了一些:“那是你的错觉。”
倪栖橙终于转过身来,那张沉鱼落雁的脸在蓝绿色的磷火映照下,显出几分不真实的凄美:“你知道那不是错觉。你比谁都清楚,这根线一直连着,只是你不敢剪断它。”
邵珩舟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他没有反驳她,只是看向那只黑布乌鸦:“我剪过一次,没用,第二天它自己又接上了。这宅子里的规矩,不是我一个人定的。”
倪栖橙看着他:“那如果我把这规矩的主人,连根拔掉呢?”
“那你会变成下一个规矩的主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收回手,转身消失在楼梯另一侧的阴影里。邵珩舟独自站在地下室,看着那只黑布乌鸦良久,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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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宋祀烬在书房里“明察秋毫”的成果,已经堆满了半张桌子。她找到了邵珩舟早年的一些笔记,字迹远比现在工整,内容也远比现在……真实。
“1927年,秋,接诊一病妇,腹痛难忍,剖腹取‘石’,石出,妇亡。其夫叩谢离去。错。”她在四人共享的加密文档里做出一条条批注。
“他那时候还会写‘错’字。”江琐予的声音从厨房灶台底下传来,闷闷的,“他现在肯定不写了。他现在做的事情,大概已经没有‘对错’的概念了,只有‘值不值得’。”
“他可清醒得很。”温景酌的声音也从频道里传来,他正蹲在正堂的屋檐上,假装在修瓦片,实际上在观察邵珩舟的起居,“他今天一天喝了四杯茶,看了三次那幅仕女图,他看那幅画的次数比看病人的次数还多。他要是真没感情,就不会对着同一幅画发呆那么多次。”
“看画不一定是欣赏,”宋祀烬的声音依然冷静,“也许是在计算画框后面的夹层空间。”
“你说得对,但我赌一包辣条,他是在想画上那个人。”
四人正在频道里交换情报时,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传入江琐予的耳朵。
她从灶台的夹层里探出头,看到倪栖橙就站在厨房门口。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袄裙,正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恶意,但也没有任何善意。
江琐予心里一紧,但面上没露怯。她只是露出一个标准的下人式笑容:“姑娘有什么吩咐?”
倪栖橙看着她,轻轻开口:“你也是来找‘药’的?”
江琐予快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自己的角色设定,她是个被卖进来的粗使佣人:“奴婢……是来干活儿的。”
倪栖橙看了她很久,然后慢慢走向她。她在江琐予面前停下,伸出手,极轻地擦了一下江琐予额角沾到的一点灰尘:“干活儿的人,不会在灶台下藏一块沾了鸦血的布。”
江琐予的呼吸微微一滞。她确实在灶台下的灰烬里藏了一块今早在后院捡到的、沾着黑褐色痕迹的旧布条。她以为没有人会发现。
倪栖橙笑了,那笑容极轻极淡:“别怕。我不会告诉邵大夫的。他这个人,疑心重,但记性差。”她收回手,退后一步,补了一句,“夜里要是听到乌鸦叫,别往南边看。南边的月亮,不是真的月亮。”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
江琐予立刻在频道里汇报:“我被倪栖橙抓了个现行。她看到了我带回来的鸦血布,但她没点破,还给了我一个提示——她说南边的月亮是假的。”
温梵森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起的:“宋祀烬,书房南边的窗户能看到月亮吗?”
“能。”宋祀烬的声音笃定,“我刚才核对过,书房的南窗正对着后院那口废井。如果从那个位置看月亮,月亮会刚好落在井口上方。”
“井口上方。”温景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致,“井口接月亮,那不就是‘月落枯井’?听着像是什么封印。”
“倪栖橙是在给我们提示规则。她说南边的月亮是假的,那我们今晚就实地验证一下——如果月亮是假的,那真的月亮在哪个方向?”
入夜后,四人按照计划分别行动。温景酌再次爬上屋顶,但这次他没有看南边,而是看向东边和西边。他很快就发现了端倪:“东边的月亮,边缘有点模糊,像蒙了一层雾;西边没有月亮。但南边那个月亮……它在动。它在跟着我的视线移动。我往左看,它往左飘;我往右看,它往右飘。这他妈不是月亮,那是被挂在空中且是一颗巨大的眼球。”
宋祀烬的声音紧随其后:“书房南窗外的月亮也是同样的情况。只要有人在看它,它就会调整位置,像是在‘确认’注视者的存在。而且……”她稍作停顿,“我刚刚用钢笔的墨痕回溯,在窗台上看到了不止一行刻字,都是同一个笔画:有人在这里反复写过同一个字——‘吾’。”
“吾?”江琐予的声音有些困惑,“谁的‘吾’?”
“不知道是谁的‘吾’,但这个人一定在这个房间里待了很久,久到有足够的耐心,在硬木窗台上用指甲划出同一个字无数遍。”宋祀烬分析道,“‘吾’字刻得很深,前几笔还比较乱,后面几笔明显更有力了。”
温梵森低声说:“那扇窗是邵珩舟的书房主窗。是他一直在划这个字。”
频道里安静了几秒。
温景酌率先打破了沉默:“所以他天天坐那儿看画,其实是在看自己刻的那个‘吾’字?他不是在惦记画上的人,他是在……给自己打气?”
“有可能,也可能,那个‘吾’字是留给别的东西看的,比如每晚从南边飞来的乌鸦。”
这晚,乌鸦没叫。南边的月亮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场瓢泼大雨,把窗外的世界冲刷得模糊一片。
温梵森站在西厢房的门廊下,看着雨水顺着屋檐倾泻如注。她没有撑伞,就站在那里,任由雨丝被风卷到衣摆上。她看到雨幕中,一个撑着油纸伞的纤细身影从花园小径上慢慢走过。伞面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那淡青色的衣角让她一眼就认出了来人——倪栖橙。
倪栖橙在雨幕中停了下来,撑伞的手微微抬了抬伞沿,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隔着重重雨帘,看向温梵森。她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她抬起头,望向西厢房房檐上,一个垂挂下来的、被风雨吹得摇摇欲坠的旧铜铃。
温梵森的目光随之移向那枚铜铃。铜铃的铃舌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但底部却挂着一样东西:一根暗红色的丝线,和她昨晚在地下室里见过的那根一模一样。
倪栖橙放下伞沿,身影重新被雨幕吞没。温梵森的目光却没有离开那枚铜铃。她没有去碰那根丝线,只是在心里将这条线索与邵珩舟的“吾”字、南边虚假的月亮、以及地下室里那只衔着丝线的黑布乌鸦连在了一起。
她在夜雨声中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了屋。
第三天,雨停了,阳光从破碎的云层中艰难地透下来,把地面晒得蒸腾起一层潮湿的雾气。四人决定集中力量,彻底破解邵珩舟书房里那幅仕女图的秘密。宋祀烬用钢笔的墨痕回溯功能,在画卷背面找到了另一层被覆盖的墨迹。
“这后面还有一幅画。”她说着,将画卷侧转,让光斜斜地打在上面,“是被覆盖掉的……是半个人影,没有五官,轮廓比前面这幅画小一圈。像是前面这幅画,是特意被画出来遮住后面那个人的。”
“所以这幅画是伪装的。”江琐予凑近了看,“后面那个人影,才是真正的主角。会是谁?”
温景酌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倪栖橙?”
“如果是倪栖橙,那为什么要把她遮住?”宋祀烬推了推眼镜,“遮住她的人,是不想让她被看到。不想让她被看到,说明她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威胁。邵珩舟在保护她,还是在囚禁她?”
温梵森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中仕女的衣褶上:“倪栖橙昨天给我的提示是‘南边的月亮是假的’,她是在引导我们避开错误方向。但我们不能只听她说,最好想办法确认她说的是真是假。”
当天下午,邵珩舟突然召集了所有人,包括温梵森、宋祀烬、温景酌和江琐予。他站在正堂中央,手里捧着一只黑釉的药碗,碗里盛着半碗暗红色的、泛着腥气的液体,像是某种被稀释过的血。
他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人,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遍了整间大厅:“今晚子时,我要以这碗药引,重新‘启用’后院那口枯井。我需要四个人,分别站在井口的东南西北四个角,在药引倒入井中的那一刻,各自……说一件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温景酌挑了下眉:“最想要的东西?我是该说‘想要很多钱’,还是说‘想长命百岁’?”
邵珩舟看着他,目光平淡:“你想说什么都可以,但你说出来的那一刻,那口井会听到。它会用你的话,来判断你是否值得留下。”
江琐予追问道:“留下?留下是好事还是坏事?”
邵珩舟将目光移向她:“你雇主的药,能让你留下,也能让你……再也不用离开。”他停顿了一下,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情绪,“记住,无论你们说什么,那口井都只会记住最真实的那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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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后院。
枯井周围没有风,但天空中却没有月亮,只有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四人按照邵珩舟的指示,站在了井口的四个方位。温梵森站在东面,温景酌站在西面,宋祀烬站在南面,江琐予站在北面。
邵珩舟站在井口边缘,举起那只黑釉药碗。他看了一圈四个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手腕一倾,将那碗暗红色的液体缓缓倒入井中。
没有水花溅起的声音,液体落入井底时,竟像被什么东西瞬间吞噬了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温梵森率先开口。她看着井口,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毫无感情的法律文书:“我想要这栋宅子的所有权。包含地契、以及所有附着物的控制权。”
邵珩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了审视。但这审视还来不及沉淀,温景酌的声音就紧随其后。
“我想要获得一种绝对的能力,”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游戏人间的慵懒,“一种……无论我在哪,都能找到一个能让我安心看戏的位置,而且永远不会被人赶走的能力。”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听起来像是在敷衍,但邵珩舟的目光却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息。
宋祀烬的声音紧随其后,冷静得像在给实验结果下结论:“我想要了解这座宅邸完整的‘治疗’历史,包含所有未被公开的档案。”
江琐予最后一个开口。她站在那里,握着竹扫帚的手指微微泛白,风吹过她的头发,她闭上眼睛:“我想要……一个可以不让我在夜里惊醒的、安稳的梦。”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时,井底传来一声叹息。紧接着,整座宅子的门窗在同一瞬间齐齐震动了一下,像是有无数只手从内部拍了一下门板。一只黑色的乌鸦突然从井口直冲而出,掠过夜空,消失在东南方向那片没有星光的黑暗里。
邵珩舟看着乌鸦消失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像是某种确认般的弧度。他说:“成了。你们的‘想要’,井已经收下了。”
温梵森盯着他,眼神很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邵珩舟将空药碗收回袖中,转过身,朝灯火通明的正堂走去。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拉得很长,那声音从前方飘过来:“接下来……那口井,会开始‘还’你们东西。”
四人没有立刻离开后院。他们站在井边,看着井口那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温景酌先开了口:“‘还’东西?我只听说过欠债还钱,没听说过许愿还能有回头钱的。”
宋祀烬低头看着地面,已经打开了手机备忘录:“他说的话都是经过编码的。‘还’的意思是,把你们说出去的话,变成实物反馈给你们。温景酌,你说想要一个‘看戏的位置’——他可能会给你一个棺材,让你躺在里面,从棺材缝里看戏。”
温景酌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这辈子都没想到会被这么算计”的语气感叹道:“……艹,那我还不如直接说想要个KTV包厢。”
江琐予也回过神来:“那我说想要一个好觉……他会不会直接给我一包蒙汗药?”
“可能不是蒙汗药,是‘永远沉睡’的那种药。”宋祀烬补了一刀。
温梵森看着井口,没有参与这段对话。她在想刚才乌鸦飞走的方向,是东南。东南方,是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方向,也是她房间窗户的方向。
那只乌鸦,落在了她窗外的槐树枝上。
她没有立刻回房,而是在院子里多站了一会儿,整理着这几天的信息碎片:邵珩舟用尸体换药材,倪栖橙用鸦血布和假月亮做提示,地下室藏着一个执念深重的怨灵,而邵珩舟则把一个“吾”字刻在了窗台最显眼的位置。她觉得自己手里这几块拼图,已经开始对得上轮廓了。
半夜,温梵森被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惊醒。她睁开眼,没有动,只是循着声音的来处侧耳倾听。那声音是从窗台方向传来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刮擦窗纸。
她翻身坐起,走到窗边。一只乌鸦正站在窗台上,黑豆般的眼睛在月光下直勾勾地盯着她。它的喙里,衔着一片折叠好的旧黄纸。温梵森没有惊动它,只是缓缓推开窗扇。乌鸦没有飞走,而是将那片黄纸放在窗台上,用喙轻轻推了推,然后振翅飞走,消失在月光中。
她拿起那片黄纸,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墨迹很淡,但笔锋舒展遒劲:“守院人若真想要这宅子的所有权,就得先解开‘吾’字的最后一笔——那笔不在窗台上,在井底。”
字迹是邵珩舟的。她认出他在账册上签字时那种横画末端微微上挑的笔锋。
“终于坐不住了吗?”她将黄纸折好收进口袋。
第二天一早,四人在花园里碰头。温梵森把那张纸条给其他人看了。温景酌看完以后忍不住笑了一声:“好家伙,他自己写的解题答案,还搞得跟地下接头一样。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特神秘?”
“他是在测试我,”温梵森把纸条收回来,“他想知道我有没有能力解开他的‘后手’,如果我解开了,他可能才会把真正的底牌亮出来。”
“那我们今晚就去探井底?”
“不急,解谜之前,先验一下他给的线索是不是真的。如果他希望我下井,那井下不一定有答案,可能有一个‘为我准备’的陷阱。”
宋祀烬随即提出了一个更高效的方法:“我可以先下去看一圈,用钢笔回溯一下井壁上的字迹,如果确实存在‘吾’字的最后一笔,确认他的说辞是否成立。”
“你一个人下去太危险了。”江琐予摇了摇头。
“那就两个人下去。”温景酌插嘴道,“你下去用钢笔,我上去给你们放风。”
当晚的行动以宋祀烬和温景酌的探险拉开序幕。温景酌蹲在井口边缘,手里把玩着一枚弹珠,充当“放风”的瞭望者。
宋祀烬系着一根粗麻绳,顺着井壁缓缓降了下去。那支钢笔在她手中散发出微弱的墨蓝色荧光,照亮了井壁上那些层层叠叠的、古老而模糊的刻痕。她的手指跟着笔尖的指引,轻轻触碰着一道笔画的末端。
“看到了。”宋祀烬的声音从下面传来,“这个‘吾’字的最后一笔……确实被人续写过。不是邵珩舟的笔迹,是另一个人,力道很轻,笔锋偏细,应该是个女子。”
“是倪栖橙?”温景酌在上面问。
“有可能。她写了最后一笔,把整个‘吾’字变成了另一个字——‘唔’。”
“唔?”温景酌愣了一下,“‘唔’?那不就是‘哑巴’的那个‘唔’吗?”
“所以这个字的含义变了,从‘我’变成了‘沉默’。如果邵珩舟一直在写‘吾’,那是在强调他的‘存在’;但倪栖橙在上面加了一笔,把它变成了‘唔’,那是在让他闭嘴。”宋祀烬收起钢笔,“我上来了。”
当天夜里,温景酌把宋祀烬的发现发到了群里,附加了一句话:“所以邵珩舟和倪栖橙之间,不是单纯的利用关系,而是一场漫长的、互相修改对方的战争。他在强调自己是‘吾’,她要他变成‘唔’。”
温梵森:“所以我们帮谁?”
宋祀烬:“不帮谁。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是为了预测他们的行动,不是为了给他们当裁判。”
这天半夜,整个“济世堂”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之前偶尔响起的乌鸦叫声也消失了。温梵森从浅眠中睁开眼,她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座宅子的墙根底下移动。
她立刻爬起来,推开窗户。院子里没有人,但月光下,她看到后院那口枯井的井口边缘,正缓缓升起的白色烟气,正朝着东南方向,她房间的方向,蜿蜒而来。
她没有后退,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缕白烟穿过月光,穿过槐树的枝叶,最终停在窗台上,凝成一滴极其清澈的水珠,挂在那根暗红色丝线的末端。
温梵森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滴水珠。水珠瞬间被她的体温蒸发了,从指尖蔓延到掌心,一瞬即逝。
她收回手,看向那根暗红色的丝线——倪栖橙留下的丝线,此刻正静静地挂在铜铃下,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看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给宋祀烬发了一条消息:“我刚被井里的东西碰了一下。”
宋祀烬的回复来得很快:“是那只‘吾’字的本体在回应你,你碰了它的东西。”
温梵森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根丝线上。
又过了一天,宅子里的乌鸦数量明显增多了。它们不再只是栖息在屋檐和槐树上,是开始成群结队地落在院子里。邵珩舟一整天都没有出现在正堂。
据江琐予观察,他一直待在地下室里,门锁着,里面偶尔会传出翻书页的声音,但听不清具体在做什么。
下午时分,温梵森终于决定不再等了。她单独去了后院那棵老槐树,树下那块区域正对着井口。她站在那里,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她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你站的位置,是这宅子‘气’最稳的地方。”
她转过身。倪栖橙正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依然穿着那身淡青色的袄裙,手里没有端灯,却握着一把半旧的蒲扇。她看着温梵森,目光里没有什么试探:“邵珩舟的‘吾’字,我改过一次。但我的力气不够大,只能改它一笔。如果你想改得更多,需要用‘血’来替换他的墨。”
“用谁的血?”
倪栖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那口井:“用已经被井喝过的血。那碗药引里的血,是邵珩舟自己的。”
夜色降临后,温梵森将这件事告诉了其他人。温景酌听完直接笑出了声:“所以,要想修改那个‘吾’字,得用邵珩舟自己的血?那这就不是改字游戏了,这是……用自己的命在给自己写墓志铭。”
宋祀烬分析得更深入:“邵珩舟在那碗药引里加了自己的血,说明他是在用自己的血‘养’那口井。他把自己的一部分命,抵押给了这宅子。”
“所以他和这座宅子是一体的。”江琐予轻声道,“他走不了,因为他把自己的‘钥匙’留在了井里。”
温梵森没有参加讨论。她正看着窗台上那根依然挂着的暗红色丝线,它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像是在与她曾经触碰过的那滴水珠遥遥呼应。她知道自己可能正在一步步走进邵珩舟和倪栖橙设下的棋盘里,
下棋的人,往往也是被棋局困住的棋子。
这场棋局的规则,她还没有完全摸透,但至少,她手里已经有了几枚可以被推倒的棋子,以及一支可以改写规则的笔。
她推开门,穿过月光下的庭院,走向那口枯井。井口边缘依然湿漉漉的,残留着那碗药引的痕迹。她站在井边,低头看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然后从袖中抽出了那支判官笔。
她没有许愿,没有念咒,只是将那支笔悬于井口上方,让笔尖朝下。她能感觉到笔身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那股力量不强,却极其持续。
温梵森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那股牵引力达到顶峰,然后她收起判官笔,转身,没有回头,回了西厢房。
邵珩舟站在书房的窗前,隔着窗纸,看到了庭院里发生的一切。他看到温梵森站在井边,看到她在井口悬停了片刻,然后离开。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片黑暗,拿起手边的毛笔,在账册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新的字:“她有钥匙。”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整座“济世堂”再次被鸦鸣淹没。温景酌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推开窗,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乌鸦,它们集体面向东方,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第一时间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这是要开晨会?”
温梵森已经穿戴整齐站在了正堂门口。她看到邵珩舟也站在正堂的台阶上,正抬头看着那些乌鸦。他的脸色比前几天苍白了一些,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他转头看向温梵森:“它们今天来,是为了接一个人。”
“谁?”
邵珩舟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庭院深处。温梵森顺着他目光看去——倪栖橙正从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衣裙的边角绣着极淡的墨色纹路。她走到院子中央,抬起头,看着那些乌鸦。她的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释然。
一只最大的乌鸦从枝头飞下,落在她肩头,用喙轻轻啄了啄她的耳垂。倪栖橙微微偏过头,片刻后,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庭院,越过温梵森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邵珩舟身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极其干净。
然后,她转过身,朝大门走去。那些乌鸦纷纷从枝头飞起,在她头顶聚成一片移动的黑云。温梵森看到,当倪栖橙走过庭院时,地上的青苔在她脚下迅速枯萎,又在她身后迅速重新生长。那是一幅令人不安的景象。
她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身影融入了门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雾气中。那些乌鸦跟着她一起飞走了,消失在雾气深处。
院子里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安静得像是连风声都被抽走了。邵珩舟站在正堂台阶上,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当天下午,江琐予在邵珩舟的书房里,发现了一本被藏得很深的旧剪报。剪报纸面已经泛黄发脆,内容是很多年前的一份报道,讲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因被诬陷偷窃药材,惨遭私刑,吊死在医馆后院的老槐树上。报道的配图里,能看到那棵树,以及树下站着的两个模糊的人影。虽然照片模糊,但其中一个人的身姿轮廓,与邵珩舟几乎一模一样。
江琐予将这份剪报拍照发到群里。
当晚,温梵森独自去了地下室。她在那副人体骨骼模型的胸腔里,发现了一样新东西——在原来那只黑布乌鸦的位置,换上了一根极细的、用银丝缠成的发簪。发簪上刻着两个字:橙橘。橘,是栖息在南方、常与乌鸦相伴的另一种鸟,寓意也可能是倪栖橙名字里“橙”字的一种谐音或变形。
她将那根银簪拿起来,触手冰凉。她将它举到灯光下,看到银簪的内侧,果然刻着一行比米粒还小的字:“若有来生,只做你的药引。”
温梵森将那根银簪收进袖中。她回到地面后,在正堂遇到了邵珩舟。他也看到了她袖口露出的那一截银光,但他没有问她是从哪里找到的。他只是看着窗台上那根暗红色的丝线,那根丝线还挂在那里,但颜色已经比之前淡了许多。
“她不会再回来了。”邵珩舟轻声说,“她把我留在这座宅子里的那根线,也带走了。”
温梵森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根淡去的丝线:“那你想让她回来吗?”
邵珩舟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进书房关上门,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在桌面上投下一个狭长的影子。
第二天,也就是他们在副本里的第六天,宅子里的规则开始松动。那些原本紧闭的密室门,在特定时间会自动打开一条缝,宋祀烬计算了一下:“按照这个速度,所有密室将会在今晚子时同时打开。我们必须在子时之前完成主线任务,否则那些密室里的东西就会不受限制地涌出来,跟我们在宅子里玩躲猫猫了。”
“主线任务是什么来着?”温景酌挠了挠头,“好像有‘拼凑黑市医馆的害人真相’这一项?”
“不只是拼凑真相,”温梵森更正道,“还要‘破除夜半乌鸦索命仪式’。仪式今天已经解除了——倪栖橙走了,她就是仪式的核心。她离开,仪式就失效了。但真相还没拼完,差最后几块拼图,在那几间还没完全打开的密室里。”
“那还等什么?开密室去啊!”江琐予已经拿起了她的竹扫帚。
宋祀烬补充道:“五间密室我已经大致确认了方位,分布位置恰好对应五行:金木水火土。其中一间密室可能有活物,建议最后再开。”
“谁去开?”温景酌问道。
“一起去。五个人,一人一间,谁也别想偷懒。”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三人,“不过,在开密室之前,我建议先把邵珩舟绑了。”
温景酌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早说嘛,我绳子都准备好了。”
邵珩舟被“请”到正堂的时候,他的手腕上已经多了一根被系在红木椅扶手上的旧麻绳。麻绳当然是温景酌从柴房精心挑选的——不粗不细,不会勒伤人,但足够让他没法在关键时刻跑来捣乱。
“不好意思啊邵大夫,”温景酌拍了拍他的肩膀,“怕你待会儿看到密室开门太激动,到处乱跑,影响我们KPI。”
邵珩舟看着他,又扫了一眼其他三个人,嘴角竟然弯起一个算不上愤怒的弧度:“你们这是……要把我的家产拆了?”
“不是拆,是参观。参观完后,我们会写一篇详细的参观报告,发在系统论坛上,供后人参考。”
邵珩舟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无奈:“金木水火土,对应五间密室,里面封着五种不同的药引——血、骨、魂、魄、念。你们开哪一间都行,只有一间,最好别碰。”
“哪一间?”
邵珩舟沉默了一会儿:“南边那间,对应‘火’。那间里面的东西,那是‘燃料’。点了它,会把整座宅子一起烧光。”
分头行动开始。宋祀烬负责南边的“火”密室,她站在门外,轻轻推开一条缝。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用手电筒朝里照了一圈,密室不大,四壁被熏得漆黑,地面上堆积着厚厚一层灰烬,灰烬中夹杂着一些烧焦的骨头碎片。
她正准备记录,一只焦黑的手突然从灰烬中猛地伸出,紧紧攥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腕!那力道极大,像是要将她拽进那片灰烬之中。
“操。”宋祀烬罕有地低骂一声,但她的反应极快,另一只手已经拔出了钢笔,毫不犹豫地将笔尖刺入那只焦黑的手背。钢笔尖触及的瞬间,那只手的动作停滞了片刻,随后缓缓松开,缩回了灰烬之中。
宋祀烬迅速后退,关上密室的门,靠在墙上,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几下,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攥出的一圈暗红指印,那一圈指印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温梵森,”她在频道里说,“火密室里有一位女士,脾气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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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边水密室的门前,江琐予正用一种“我见过更离谱的”表情,看着眼前从密室门槛下漫出来的、墨绿色的黏稠液体。那液体在空气中散发着浓重的草药味,像是一锅被熬了一百年的、馊掉的药渣。
“这要淌到什么时候?”她蹲下身,用竹扫帚轻轻碰了一下那液体的边缘。竹竿接触到的瞬间,那液体像是有了生命一般,迅速沿着扫帚柄向上攀爬。江琐予果断松手,退后三步。她看着那把被绿色液体吞没的扫帚,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水密室不建议靠太近,它看起来会主动吸收有机质,建议穿防护服,最好是防水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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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木密室的门前,温景酌遇到了另一种奇怪现象。密室的门板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细丝,它们在微弱的光线下缓缓蠕动,他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旧绷带。”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缕白丝,一股极其强烈的、属于被囚禁之人的绝望与窒息感,瞬间涌入他的感知——在那短暂的一瞬,他感觉自己被死死地裹在白色的绷带里,口鼻被堵住,胸膛正在下沉。那个被困在绷带里的人不需要呼吸,不需要自由,只需要一个能让他被看见的缝隙。
温景酌猛地收回手,掐断了那段感知。他甩了甩手,像是要把那种黏腻的触感甩掉:“木密室里的东西,是棺材。里面的人还没死透,他一直在用绷带写字。”
他话音刚落,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温梵森发来的消息:“截住那种绷带,别让它蔓延。用我给你的薄荷油,可以让它加速干枯。”
温景酌从口袋里摸出温梵森之前塞给他的一小瓶深色液体,毫不犹豫地对着那些白色细丝浇了上去。一股浓烈的薄荷气味瞬间弥漫开来,那层白色菌丝迅速蜷缩、变褐、干枯、碎裂,最后化成一片灰白色的粉末。
“得嘞,搞定。”
邵珩舟被绑在正堂的椅子上,听着远处传来的那些响动,他没有试图挣扎。窗外,夕阳的余晖正将整座济世堂染成一片暖黄色,他轻声自言自语:“你们拆吧,拆完了,正好替我把它埋了。”
他抬头看向门的方向,目光似乎穿过了木门,穿过庭院,落在了那个已经离开的方向:“她说得对,规矩是死的。而我现在不想再守着规矩了。”
最后一个密室,金密室,由温梵森负责。这间密室位于正堂下方的地窖入口,是一扇沉重的铁门,门环上挂着一把旧式的、锈迹斑斑的铜锁。她站在门前,没有急着开锁,而是先用判官笔的笔尖,在锁孔周围轻轻划了一道圈。判官笔划过的地方,铁锈无声地脱落,露出一片崭新的、泛着金属光泽的表面。
她推开门,没有灰尘,没有异味,里面是一间非常整洁的小房间,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雅致。一张旧书案,一把太师椅,一盏被擦得锃亮的油灯。书案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信笺,墨迹未干。她走过去,低头看那封信。信是写给一个叫“橘”的人的,字迹舒展,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寻常的亲昵感:“橘:你要是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大概已经把能用的药引都用完了。你不用替我守着这宅子了。它本来就不是我的,我只是替人看了几十年而已。那些乌鸦,你要是喜欢,就带去养吧,别让它们饿着,也别让它们飞进后院那口井。井里的东西,是给最后一个守院人留的。我走了,钥匙在抽屉里,你拿去吧。往后,不必等我了。”
没有落款,但温梵森认出了那个笔锋——横画的末端微微上挑,和那张黄纸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她拉开抽屉,里面确实躺着一把铜钥匙。钥匙柄上缠着一根暗红色的丝线,和窗台上那根一模一样,但更细,颜色也更鲜亮。她把钥匙握在手心,感受着那种略带粗糙的金属质感,然后将信笺放回原处。
温梵森退后一步,仔细打量着这个房间。她注意到书案旁边的地面,有一块地砖的边缘微微翘起。她走过去,用鞋尖轻轻一踩,地砖下方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只有一面巴掌大的旧铜镜,和一枚更小的、用草茎编成的旧蝴蝶结,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
她将那枚蝴蝶结轻轻拿起来,放在掌心,将那枚蝴蝶结和铜镜一起收进袖中,大步走出密室。她回到地面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院子里没有人。她走到正堂,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看到邵珩舟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但手腕上的麻绳已经解开了,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正在出神地看着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庭院。
她没有问他怎么解开的。她只是把那枚暗格里的旧草编蝴蝶结放在他面前的桌上,然后退开半步。
邵珩舟的目光落在那枚蝴蝶结上,停顿了很久。然后他放下茶杯,动作很轻地伸手碰了一下那枚蝴蝶结,却没有拿起它,只是碰了碰它的边缘:“她留下来的?”
“在你书房地板的暗格里发现的。”
邵珩舟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介于苦笑和释然之间的弧线:“她总是这样,走的时候,什么都不带,只会把东西留下。”他将那枚蝴蝶结握在手心,然后抬起头,看着温梵森,“密室你们都打开了吧?”
“开了四间。火密室还没完全确认,不过大致知道了。”
“最后一间不用看了。里面的东西,我已经拿走了。”他顿了顿,伸出手,将那枚铜钥匙和蝴蝶结一起放进桌面那本账册的夹页里,“钥匙给你。这宅子的所有权,是你的了。往后要烧要卖,随你高兴。”
他在经过温梵森身边时,侧过头:“替我告诉那位经常戴圆框眼镜的女士,那本账册第三十七页的附录,她大概会有兴趣。”
说完,他走向那扇通往庭院的侧门,推开门的瞬间,夜风裹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灌了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夜风中微微仰起头:“终于等到没人管我的时候了。”
他的声音消散在风里。他迈出那道门槛,没有回头,月白长衫的下摆被风卷起又落下,像一只合拢翅膀的鸟。他的身影逐渐变淡,融入了夜色之中,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整座济世堂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连乌鸦都不再叫了。
温梵森站在空荡荡的正堂里,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账册和那把铜钥匙,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任务进度条,已经走到了尽头,显示着“100%”。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走进那片夜色里。
【系统播报】
【副本《枯帐逢鸦》状态:已完结 (强制BE触发,双主角结局:邵珩舟离宅,倪栖橙散尽阴煞守空宅)】
【玩家评价:SSS级(禽兽级) - 你们把整个副本的核心矛盾源——邵珩舟和倪栖橙——都拆解了。这已经不是通关,这是把棋桌都掀了。】
【奖励结算:】
【温梵森:罪业货币+2200|道具‘鸦影枯帐’已发放|称号‘恶缘不渡’已解锁】
【宋祀烬:罪业货币+2000|道具‘鸦影枯帐’已发放|称号‘恶缘不渡’已解锁】
【温景酌:罪业货币+2000|道具‘鸦影枯帐’已发放|称号‘恶缘不渡’已解锁】
【江琐予:罪业货币+1800|道具‘鸦影枯帐’已发放|称号‘恶缘不渡’已解锁】
【系统评语:你们不仅帮邵珩舟和倪栖橙完成了他们的‘烂人真心’BE剧本,还顺带把他们的家底都抄了一遍。干得漂亮,下次别这么干了——留着让我们自己来。】
温梵森站在济世堂的大门外。那座宅子在她身后,依然安静地立在夜色中,但那种沉甸甸的、如同实质般压在人身上的阴气已经散去了大半。
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温景酌走到她旁边,手里转着那把刚到手的新道具‘鸦影枯帐’,像是捧着一件刚拆封的玩具:“我发现,‘枯帐逢鸦’这个副本,其实讲的就是一对穷凶极恶的夫妻,合伙开了个黑店,最后分赃不均,一个跑路一个守空房。”
“那谁是那个把家底都卷走的?”江琐予跟上来,她正低头把玩着那枚系统奖励的‘鸦影枯帐’,那东西在她手心里泛着温润的哑光。
宋祀烬推了推眼镜,在她身后补充道:“他走的时候,把账册也带走了。”
“好家伙,真·卷款跑路。”温景酌将‘鸦影枯帐’收进口袋,“他这是怕我们把他剩下的那些黑历史翻出来继续吃瓜。”
江琐予忍不住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后的轻快感:“邵珩舟估计做梦都想不到,他一个假郎中,居然会被四个玩家绑架在椅子上,眼睁睁看着我们把他的密室挨个拆了。”
“他做梦想不到的事多了。”温梵森说着转过身,看向那座已经不再有乌鸦盘踞的宅院。她想起那枚草编蝴蝶结,想起那根暗红色的丝线,也想起倪栖橙最后那个干净的笑容:“他大概也想不到,有人会替他把那枚蝴蝶结留到最后。”
温景酌的笑声停了片刻,他侧过头,看着温梵森的背影:“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他写的是‘不必等我了’——但我看他走的时候,根本没打算走远,他大概只是想找个清净的地方,把那只乌鸦重新养起来。”
江琐予也收起了笑容,声音轻了些:“那倪栖橙呢?她真的就守着那座空宅子一辈子?”
“那是她自己选的。”温梵森的声音从前方飘来,“她选了一个不会有人再出现的地方,然后才安心住下来。”
温景酌跟在她后面,双手枕在脑后,仰头看着那片逐渐泛白的天空:“反正,这破系统给的BE结局,从来就没让我们好受过。”
江琐予的脚步声轻快地跟了上来:“下次能不能来点甜的?哪怕糖精也行。”
“系统从来不做亏本生意,”宋祀烬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给糖精,是要加钱的。”
温梵森走在最前面,晨风从荒野尽头吹来,吹动她衣袖的下摆。她没有回头,但她能看到远处地平线上那道正在缓缓亮起的、泛着淡金色光芒的晨光。
【系统播报】
【提示:新章节待解锁——‘此地无人生还’(关键词:恶人自有恶人磨)】
【温馨提示:请确保您的‘坏水’已加满。:)】
晨光从她的肩头滑落,在身后的荒野上拉出一道狭长的影子。而那座名为“济世堂”的宅院,则永远地、安静地留在了那片被乌鸦唤醒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