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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罪业结算 账本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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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城的雨一夜没停。到下半夜那阵势才算收敛些,变成了细密连绵的雨丝,黏在窗户玻璃上像一层没擦干净的泪痕。酒店房间不大,但四个人挤进来之后反而显得空——因为各自占据一角,互相隔着一段心照不宣的距离,像四头刚分完猎物的野兽,暂时歇一歇气,但谁都没把爪子全收回去。
温梵森靠在窗边的墙上,头发还带着潮气,肩头那一片深色的水渍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浅。她从手包里抽出那张银灰色的卡片,又看了一遍,又放回去,动作不重,像在处理一件早就决定好归宿的东西。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宋祀烬坐在床尾那截露出来的床垫边上,正在翻看手机里那些截图和笔记,屏幕光映在她镜片上,像两小块沉在水底的银币;温景酌占了那把唯一像样的椅子,腿翘着,整个人窝进去,像一只成功霸占暖气片最高处的猫;江琐予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手机搁在膝盖上,正把那些照片一张张划过去,有些被她放大了看,有些被她划走了。
“我说,”温景酌率先开口,打破沉默的方式带着他一贯的随意,像往一锅还没烧开的水里扔了块石头,“你们觉得那张卡牌,到底是老祖宗的记忆,还是别人的?赌场那些罐子里的光团我都看见了吧,好几百个,什么颜色的都有,像酒吧调酒师的原料柜似的。”他双手枕在脑后,目光落在那盏正发出嗡嗡声的顶灯上,语气带着一种介于认真和闲聊之间的松弛,“他要是自己的记忆都放不进去,那他把别人的记忆封进自己棺材底下算什么?收藏癖?”
“你管那叫收藏癖?”宋祀烬头也没抬,手指还在滑动屏幕,像是在从一堆照片里挑某一张,“他那叫囤积症晚期,还带点‘舍不得扔塑料袋’那种劲头。棺材里压着的,不是他自己的底牌,是他从别人手里截下来的。那张卡片边缘的纹路,我放大比对过了,和刚才那批罐子里某几个编号的封口纹路是一样的。他在赌场里赢的不是筹码,是‘别人的某一段不愿意被拿走的东西’。”她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念一段已经写好的分析,“那个人不知道自己的记忆被截走了,因为老祖宗替他把那段记忆‘输掉了’。输给了一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人。”
江琐予抬起头,手里的屏幕还亮着:“那那个人也在这个赌场里吗?还是已经走了,只是不知道自己丢了东西?”
宋祀烬终于放下手机,抬眼看她:“问题是,那个人知不知道自己的东西被‘输掉’了。如果不知道,那他现在应该还在这个赌场里——因为输掉记忆的人,通常都记不住自己为什么输了。他只会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没做完’,然后继续坐在那张赌桌前,等某一段永远回不来的时间自己出现。”她说完这句话时,目光偏了一瞬,落在温梵森身上,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在听,又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温梵森确实在听。她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包:“你找得到那个人吗?”
“如果他的记忆片段还在系统里,我可以通过罐子的编号反推交易时间,再匹配当时的入场记录。理论上是可行的。”宋祀烬说,“但需要一点时间。而且前提是——那段记忆还在系统里,没有被彻底销毁。如果老祖宗已经把它转存到那张卡片里了,那系统里的原始数据应该已经被清空了,只能靠那张卡里的残留信息来追溯源头。”
温景酌从椅子上稍稍坐直了些:“那要是追到一半,发现那个人自己都不记得自己丢过什么呢?他会不会觉得我们是来骗钱的?”
温梵森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声音里有一点极淡的、像远处水面上浮着的光一样的质地:“那他多半会先觉得我们是来卖保险的,然后才会考虑钱的事。人类的警觉性顺序通常是:先识别威胁,再分类威胁,最后才问自己这到底值多少钱。”
江琐予听到“卖保险”的时候没忍住笑了一下,但笑完很快又收住了,低头继续划手机。
宋祀烬推了一下眼镜:“行,那就先查。反正雨还要下一阵,我手机还有电,卫然走之前给了我这边的访问权限,临时够用了。”她开始打字,速度不快,但很稳,像在往一页格子里填答案。
温景酌重新靠回去:“那咱们现在算是在等雨停,还是在等系统算账?”
“都有。”宋祀烬说,“也可以算是在等数据自己说话。”
房间安静了几秒。雨声从窗缝里渗进来,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厚的书。温梵森站在窗边没动,视线落在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里,不像是真的在看什么,更像是念头正在某个地方慢慢地走着,还没走到要说出来的那一站。
“对了,”江琐予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好奇,“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赌场的规则,好像不是给人设计的。我是说,普通的赌场只认钱,但这个赌场认的是别的东西——记忆、时间、还没发生的事。它不像一个供人娱乐的地方,更像一个仓库,一个正在归纳整理什么东西的房间。来玩的人以为自己是在玩,其实是在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摆上货架,等着被别人挑走。”
“你说得没错。”宋祀烬没有抬头,“赌场本身就是一个过滤器。钱是最低级的筹码,往上还有记忆、还有时间、还有未来。你愿意拿出什么东西来赌,决定了你会被安排到什么位置上。老虎机是给游客准备的,□□桌是给觉得自己脑子好使的人准备的,像我们今晚看到的那张混合牌桌,才是给真正知道自己想赌什么的人准备的。而老祖宗那间房间,是给已经赌完了所有东西的人准备的。”她顿了顿,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他死之前,大概也想过自己还能拿出什么来。然后他发现他什么都拿不出来了——所以他就把自己放了进去。”
温景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那咱们现在算是在拆一个已经被拆完的东西的包装纸。”
“差不多。”宋祀烬说,“但包装纸里有时候会夹着别人忘记拿走的东西。”
江琐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她刚刚在相册里翻到了一张照片,是她在走廊里拍的,画面里有一扇门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泄出来,把门缝的形状勾勒得像个正张开嘴的括号。她把那张照片放大了一点,看了看,没有划走。
温梵森从窗边收回视线,朝房间里面走了两步,在宋祀烬旁边坐下来,动作不重,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面:“你刚才说,卡片里的数据可能追溯到某个人。大概需要多久能出结果?”
“数据量不大,但格式比较旧,像是某个早期版本的系统写的。如果顺利的话,天亮之前能列出一个名单。”宋祀烬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跳动,她打字时手指不悬空,始终贴着屏幕边缘,像是在用指尖轻轻擦去一层薄灰,“不顺利的话,名单里会有几个名字都符合条件,需要排除。”
“那范围呢?”温景酌问,“如果数字在二十个以内,咱们还能挨个辨认一下,要是超过五十个,那就得分批处理了。”
“不会超过十个。”宋祀烬说,“因为能走到那张牌桌的人本来就不多,而且那张卡片放进去的时间也很早,比赌场大厅大部分设施的启用日期还要早个把月。能被卡片收录进来的,不会太多。”
她输入完最后一个字符,把手机倒扣在床垫上:“让系统跑一会儿。你们可以先睡,有动静我喊你们。”
温景酌没有犹豫,在那把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姿势:“不用喊,我睡得浅。有点动静我自己就醒了。”他闭上眼睛,合得很快,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说完。
江琐予把手机放下,靠着床沿把腿伸直了,仰头看着天花板:“这张地毯居然还挺舒服的……”
温梵森没躺也没睡,她靠着墙坐在床尾,手包放在旁边,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窗上。雨还在下,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有人在远处合上了一本书的最后一页。她听见温景酌的呼吸声逐渐放缓,听见江琐予偶尔翻身时衣服摩擦地毯的细微声响,听见宋祀烬的手机在静音模式下震动了一下——大概是系统跑完了第一批数据。
宋祀烬拿起手机看了看,然后偏过头,朝温梵森那边低声道:“三个名字。有一人的时间戳刚好和卡片封存记录重合,误差在半天以内。另外两个的注册时间接近,但活跃度明显低很多。”她把屏幕转过去,让温梵森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和日期,“这个人的账号不是游客身份注册的,是员工账号。他在这里上过班。”
温梵森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字迹是从旧数据库里导出的,格式不太统一,但名字本身不难记。
“卫然提过这个人吗?”
“没有。但这不奇怪。卫然知道的事有限,他只能接触到系统开放给他的那一层。更深层的档案,只有拥有管理员权限的人才能看到。”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而老祖宗,是最后一个拥有管理员权限的人。”
温梵森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个名字,把那张银灰色卡片从手包里再次拿了出来,放在手机屏幕旁边,让两者并排。卡面边缘的刻痕,和屏幕那个名字下方的日期数字,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似的光泽。她看了几秒,然后把卡片重新收起来。
“天亮了再说。”
宋祀烬点了下头,把手机收回来,屏幕暗下去之后,房间又安静了几秒。雨还在下,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一页接一页,不紧不慢。
后半夜确实没人再说话。温景酌的呼吸声逐渐变长,江琐予也蜷着睡着了,手机滑到地毯上,屏幕还亮着,停在相册里那张门缝照片上。宋祀烬靠墙坐着,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偶尔亮一下,又暗下去,像远处灯塔旋转的光束。温梵森没有睡,她坐在床尾,手包搁在手边,指尖搁在包带边缘,没有刻意握紧也没有松开。
雨在天亮前停了。
最先察觉的是温景酌,他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湿漉漉的深蓝变成了湿漉漉的灰白。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什么结果?”
宋祀烬已经醒了有一阵了,手机立在膝盖上,屏幕亮着:“三个名字,排除了两个——一个在赌场开业前就离职了,另一个的权限等级不够接触核心区域。剩下那个人的身份信息对得上,而且他的员工编号和卡片封存记录里的操作码是同一组。”她把屏幕转过来让他看,“这人叫陈临安,三十二岁,赌场开业时就在,职位是‘夜间安保主管’,但职能描述那一栏是空白的。”
“夜间安保主管……这名字一听就有问题。”温景酌凑过来看那行字,“哪个赌场的安保主管还需要同时负责封存记忆的?”
“所以他是被安排在那个位置上的,不是他自己挑的。”宋祀烬说,“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管什么。”
江琐予也醒了,她把手机捡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抬头:“那他现在还在这个赌场里吗?”
宋祀烬没有立刻回答。她翻了翻系统里的记录,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次,最终停下来:“他的状态标注是‘在职’,但最近一次打卡记录是七年前。之后所有考勤记录都是空的,既没有离职也没有转岗,也没有请假申请。他像被卡在一个缝隙里了——系统认为他还在,但实际已经没有人见过他了。”
温景酌笑了一声:“好家伙,这不就是上一份工作还没辞,下一份工作也没找着,工资倒是照发那种状态吗?我羡慕死了。”
江琐予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抿住嘴。
温梵森没有笑,但她偏头看了温景酌一眼:“你今天要是见到他本人,可以当面问问他对这种状态的感受。”
“我不得先确认他是活人还是已经成了赌场永久员工?要是他已经变成那口棺材的一部分了,那我可不太想跟他谈年终总结。”温景酌摊手。
宋祀烬把手机锁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建议你们先吃点东西,我再跑一轮匹配,看看能不能找到陈临安离开监控区域前最后一段活动轨迹。”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另外,刚才系统还提示了一条附属信息,我觉得应该算给你们看。”
她把手机重新解锁,调出一张截图——不是什么复杂的图表,是一行字,系统自动生成的,格式很旧:“管理员最后操作记录:封存编号【SP-097】至【SP-104】,附注栏写着一句话:‘这些,等他回来再拆。’”
“等他回来。”温景酌重复了一遍这个短语,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介于玩味和警惕之间的东西,“他是等谁?是等老祖宗?还是等另一个他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的人?”
“系统没有记录那个‘他’的名字。可能是老祖宗自己写的,也可能是别人代写的。附注栏的文字格式和卡片封存记录里的笔迹是同一组特征,大概率是老祖宗亲手打的字。”
“那他为什么不等自己回来拆呢?”
“因为他回不来了。”温梵森开口接了下一句,“他把自己的记忆都输光了,还怎么回来拆东西?他把这些档案封好,写上‘等他回来再拆’,是为了让某个还记得他的人替他打开。”她没有抬头,语气像在陈述一段她早就看完了的档案,“这个人,可能就是陈临安。他还在赌场里,只是不在监控范围内。系统认为他还在,但他自己可能早就不知道自己还在了。”
房间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更像是一段正在被各自用不同方式消化的信息,需要一点时间才能下沉到该去的位置。
“那咱们今天是去找陈临安,还是等他自己出来?”温景酌终于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慎重考量之后的随性——像是已经决定了下一步,只是在等别人先开口说。
温梵森站起来,把风衣扣好,肩头那片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痕迹:“先去找他。他等了七年,如果系统里的‘在位’状态是准确的,那他现在应该还在赌场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只是没有人再去找他了。我们有他的名字和编号,等于有了钥匙。剩下的就是找到那扇门。”
江琐予已经收好手机站了起来:“那咱们要分头找吗?还是一起行动?”
“先一起走一圈,熟悉一下地形分布再说。”温景酌把手插进外套口袋,“如果那位陈临安先生真的还在这个赌场里,那他多半会选择待在一个能看见所有出入口但自己不会被发现的位置。这种人通常有个共同点——他们会选一个靠墙、不面对门、背后有遮挡的座位,或者一个能同时看到主厅和侧廊的角落。”
江琐予: “你经常坐这种位置?”
“我不坐。我站那种位置。”他朝她咧嘴笑了一下,“我站的位置比坐的位置更不容易被发现。”
宋祀烬在门口停了一步:“我刚才翻了一下赌场旧平面图,员工休息室和监控室之间有一条连廊,现在已经被封了,但旧图上标着‘可通行’。如果陈临安的活动范围有固定规律,那他大概率会使用那条通道——因为从员工休息室走到监控室的路径,走主廊会被大厅的人看到,走连廊就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
“连廊入口在哪儿?”
“员工休息室后门进去,左转第三扇门,看起来像储物间。门上贴的标签是‘杂物间(非请勿入)’——但旧地图上那扇门后面是一段长走廊,会直接通到监控室侧面。”
温景酌听完之后评价了一句:“这隐藏通道设计得跟学校图书馆的旧书库似的,看着像储物间,推开之后别有洞天。”
“那咱们现在就去杂物间看看。”江琐予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兴奋,像是要去开启一扇很久没人碰过的门。
赌场白天的样子和夜里不太一样。灯光虽然还亮着,但不像晚上那么密集,有些区域甚至带着一种灰蒙蒙的调子,像是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主厅的人流量比夜里少了一些,大部分游客集中在老虎机区和牌桌区,投币声和牌面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穿过主厅的时候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四个人走得不快不慢,像一组对赌场布局已经熟悉的常客,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温梵森在看路径节点,温景酌在看人群分布,宋祀烬在看标识系统,江琐予在看手机上的平面图截图。
员工休息室的门半掩着,推开门后是一条窄走廊,右侧有一排储物柜,左侧墙面上挂着一块写着“非工作人员止步”的牌子。走廊尽头是一扇贴着“杂物间”标签的门,门把手是旧的,但转起来没什么阻力。
“他用的时间也许不短。”宋祀烬侧身侧着把门推开一条缝,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先看了一眼里面的状态,“如果这条通道还有人用,地面不会积这么多灰。但不排除他走得很慢——慢到不会扰动灰尘。”
“那我先进去看看。”温景酌侧身闪进门缝里,像一条滑进缝隙的蛇,动作轻而快,几乎没有带动空气。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两下就停了,应该是走到底了。片刻后他的声音传回来:“到底了,是一扇铁门,没有锁,推开之后是监控室。里面没有人。”
他们陆续穿过那段走廊,进入监控室。房间不大,一面墙是监控屏幕,大部分已经暗了,只有两三块还在播放画面,显示的是主厅几个角落的实时影像,像几扇孤立的小窗,各自映着一段互不相干的夜。
“这些监控画面还连着线,说明这台设备还在运转。”宋祀烬走到控制台前看了看,“但画面里的时间戳和现在的时间相差大约三小时零十分钟——说明这三块屏幕可能在放录像,不是实时的。”
“放录像干嘛?”江琐予走近了看,屏幕上确实有人在走动,但仔细看能发现同一组人每隔几分钟就会出现在同一个位置,画面在循环播放,“这是在给谁看?假装里面还有人?”
“应该是为了应付系统巡检。如果系统判定监控画面还在正常更新,就不会触发‘监控室无人’的报警。这台设备在自动运行一个预设循环,把某几段画面反复播放。只要能骗过系统就够了。”宋祀烬回答了她的话。
温景酌站在那几块屏幕前面看了一会儿:“可如果陈临安已经七年没来过这里了,是谁在维持这套播放程序的运行?”
宋祀烬推了推眼镜:“可能是系统本身——一旦被设定为自动循环模式,它会一直运行下去,直到有人手动关闭或者断电。只要还有电,它就会一直放同样的画面,像一台忘了关的投影仪。”
江琐予低头看了手机一眼:“那他现在会在哪里?如果他不在这里,也不在大厅里,也没被记录为离职……”
“他在档案里。”温梵森看了一眼周围,“他在系统里被标注为‘在职’,但他实际所在的位置可能也是系统的某个档案夹,不是物理空间,是系统内部的一个‘占位符’,那扇门可能不在任何楼层平面图上,它只存在于系统的记录里,就像那些被标记为‘不可交易’的记忆一样。”
宋祀烬偏过头想了想,然后开始在控制台上操作起来,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跳动:“我看看能不能从系统里找到那个‘占位符’的标记位置。如果他的员工状态是通过某个特定代码维持的,那代码本身应该会指向一个固定路径。”
屏幕上的系统界面被一层层翻开,像剥开一个旧文件夹的封皮。她停在一行代码前面,指向屏幕末端的一串字符:“就是这个。他的状态不是由‘考勤’字段维持的,是由另一个字段——‘存储关联’——维持的。他的在职状态和某个档案的锁定状态是绑定的。只要档案未被解锁,他就不会被系统标记为离职。”
温梵森看着屏幕上那行代码:“那个档案,和卡片夹层里的档案是同一套?”
“大概率是同一批。”宋祀烬说,“他的工作不是‘安保’——他的工作是保管那一批被封存的东西。他的存在状态和那些档案的存在状态是绑定的。只要档案还在,他就还在。如果档案被取走或销毁,他的状态也会自动更新为‘已离职’。”
“那他现在就是档案本身的一部分。”江琐予轻声接话,“他是被那批档案固定在原地的。”
温景酌靠在控制台边缘:“那咱们要是去把那些档案拆了,他是不是就能走了?”
“理论上是的。但是拆档案这件事本身,可能会触发系统报警。我们现在能接触到的权限还不够高,如果强行解封,系统可能会把这次操作标记为‘异常访问’,然后自动锁死整个员工系统区域。”
“那就先不拆。先确认他本人还在不在。如果他的存在状态和那批档案绑定,那档案所在的位置,应该就是他最后出现的位置。”
宋祀烬把屏幕上的代码路径又看了一遍:“档案编号对应的物理位置……在主厅地下层,靠近监控室正下方,和收藏那些罐子的房间同一层,但不是同一个房间。”
“那咱们要去找他吗?还是先回去把资料整一整再说?”江琐予问。
“先下去看看。”温梵森说,“走到入口处,确认一下那扇门的状态。如果门是锁着的,说明档案的封存状态还没有被人动过。如果门已经开了,那就说明已经有人比我们先到了。”
他们从监控室侧门出去,沿着一条更窄的通道向下走了一段楼梯。楼梯拐角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依次点亮了头顶的灯管,像一条正在被揭开的面纱。楼梯尽头是一扇灰色的铁门,门上没有标识,只有一个手掌大小的圆形凹陷。
“和卫然那扇门的识别系统一样。”宋祀烬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凹陷,“但这里应该不需要掌纹了。如果陈临安的存在状态是和档案绑定的,那他的‘在场’本身就是钥匙——只要他还在系统里,这扇门就应该能被打开。”她伸手在圆形凹陷旁边轻轻按了一下边缘,没有用力,“没有锁死的迹象。只是关着。”
温景酌走上前,伸出一根手指在凹陷边缘敲了两下:“打扰一下,有人在家吗?”
门没有回答,但他敲完之后,门缝底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像金属片轻微弹动的声音。
“这扇门能打开。”宋祀烬说,“只需要有人给它一个‘我在’的信号。而陈临安现在的状态,就是在系统里持续发送这个信号。他本人可能已经不在了,但信号还在。”
温梵森站在门前停了一下,没有伸手去碰那扇门,只是在原地看着它。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咱们现在不进去,先确认它的存在就足够了。剩下的等拿到足够信息再说。”
他们转身往回走,声控灯在他们身后逐盏熄灭,像一条正在被收回的线。穿过那条窄通道时,江琐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灰色的门,它还是关着的,像一个等待着某道指令的存储单元,不催促,不催促任何人——只是在原位待着,把自己和编号一起保存在那里。
回到地面时,大厅的灯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像是赌场已经正式进入了白天的营业节奏。老虎机的电子铃声、荷官洗牌的唰唰声、散客的交谈声重新填满了空间。他们穿过大厅时,温景酌在一台投币机前面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投了进去,屏幕上的水果图案转了一圈,停在了三颗樱桃上。
“运气不错。”他自己评价了一句,没有继续玩,转身跟上了队伍。
宋祀烬一边走一边在手机上敲字:“我把刚才那条路径标记好了,如果在出发之前能确认陈临安的档案状态和我们的卡片档案属于同一组编号段,那就可以直接跳过拆锁环节。”
“那你先核对一下编号段。”温景酌在几步之外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我总觉得那位陈先生应该不会离他那扇门太远。他既然能在系统里留七年,说明他至少还能感知到自己有没有被删除。”
温梵森走在最前面,穿过主厅那道玻璃门时外面已经彻底亮了。雨后的天空是洗过的淡蓝色,云层很薄,阳光穿过那些云落在湿漉漉的街面上,像一层刚铺上去的玻璃纸。
“那就核对编号段。”她说,“下午之前确认结果。如果对得上,今晚再下去一趟。”
宋祀烬把手机收进口袋:“行。那现在先吃点东西?我已经在搜附近还能开门的早餐店了。”
温景酌落后两步,听到这话挑了挑眉:“你居然还会用手机搜早餐店?我以为你只会在系统里搜档案。”
“人也要吃饭的。”宋祀烬推了推眼镜,“我又不是系统本身。”
江琐予跟在她旁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我看到一家店,离这里大概走十五分钟,评分不错……但是评论说他们家的咖啡豆是自助烘焙的,可能会偏酸。”
“偏酸就偏酸,总比喝酒店的速溶强。”温景酌说。
温梵森没有接话,但她放慢了半步,和他们保持了平行的节奏。太阳已经升高了一截,把四个人的影子缩短了,投在路面上,像是四片正在慢慢靠近的墨迹,各自带着一点距离,但方向一致。
早餐店确实在十五分钟路程之外。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墙上的菜单是用粉笔写在黑板上的,字迹已经被擦过很多次,边缘有些模糊。他们挑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窗外的光线正好斜斜地落在桌面上,把杯子里的茶汤照出一层淡淡的琥珀色。
温景酌把其中一杯推到江琐予面前:“你先喝一口,万一烫我还能抢救一下。”
江琐予接过去吹了吹气,小心地抿了一小口:“还行,不烫。”
“那行,我先喝我这杯了。”他拿起另一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但凡是连锁店出品的东西,都差不太多。”
“我觉得比连锁店的好一点。”江琐予又喝了一口,“没有那么甜。”
“那可能是因为它忘了加糖。”温景酌说。
江琐予没有反驳,继续喝自己的那杯。温梵森坐在靠窗的位置,手包搁在桌沿,没有喝东西,只是看着窗外街上稀疏的行人。宋祀烬端着茶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没有再看数据,像是也终于给自己放了一段小小的间歇。窗外的光照在桌面上,把各自杯沿的水珠照得亮晶晶的,像一些细小的、还没来得及被记录的数据碎片。
温景酌忽然歪过头看了温梵森一眼:“你在看什么?外面有值得注意的人吗?”
“没有。”温梵森收回视线,“只是在想,如果那批档案真的和他绑定在一起的话,那咱们今晚下去的时候,应该是四个人去,还是三个人去。”
“那你想几个去?”
“四个人去。”她语气平淡得像在回应一个已经考虑过的问题,“既然钥匙是‘在场’,那就让所有人都‘在场’。”
江琐予放下杯子:“那要是有突发情况呢?”
“那就一起处理。”温梵森说,“都是老手了,每人各负责一个方向,门开了也不至于被堵在里面出不来。”
温景酌把杯底最后一口喝完,放下杯子:“行啊,那就一起下去看看这位陈先生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姓什么。”
温梵森收回视线,把面前那杯已经放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回话。窗外有只鸽子落在街沿上,歪着头看了看玻璃里面的方向,然后又飞走了。宋祀烬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又放回去了:“系统那边暂时没有新的匹配结果。等下午再跑一轮,如果还没动静,那就是这一层的字段已经完成了。”
江琐予低头把手机上的旧地图又打开了一遍,把那扇灰色铁门的位置标注在截图里,又看了看它和罐子房间的相对方位:“他好像一直待在离那批档案很近的地方。不是远,也不是在出口附近,就是在旁边——像是一直在等人过来签收。”
宋祀烬微微偏过头:“那个签收的人,可能不是我们。也可能是老祖宗自己。”
温景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那要是老祖宗已经签收不了了,我们就帮他代签一下。反正在赌场里,代签也是合法的——只要你不在系统里留记录。”
他们走出早餐店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路面的水渍正在迅速变浅,像一层正在被蒸发的时间痕迹。四个人沿着来时那条街往回走,脚步声在早晨的街道上显得比夜里轻快一些,节奏也稍微整齐了一点。
街角那只鸽子已经换了个位置,站在电线杆顶端低头看着他们经过,像在确认这一批人是不是来过,又是不是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