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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七分人祸 点名即索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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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雾城戏台回来之后,中转站的气氛松快了不少,但那种松快是疲惫的、短暂的。江琐予靠着墙坐着,膝盖蜷起来,相机搁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那块“永庆台”的石碑——被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每看一次表情就柔和一点。
宋祀烬坐在她旁边,笔记本摊在腿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偶尔落下去写几笔,偶尔又抬起来,像是在记什么又像是在画什么,反正在这种地方,她的笔记本比任何人的日记都厚。温景酌最闲,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腿伸得老长,脚搭在另一把椅子扶手上,打火机在指间翻来翻去,翻得又快又稳,金属外壳反射着中转站惨白的灯光,一闪一闪地刺人眼睛,像某种无聊的默剧表演。
温梵森靠在另一面墙上,离他们三步远,不远不近。这是她的习惯,不跟人靠太近,也不离太远——近了容易被缠上,远了容易被当成靶子。
这个距离刚好看得清所有人的表情,听得清所有人的呼吸,又能在意外发生时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她手里没拿东西,但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尖正轻轻摩挲着那支笔的笔杆。
从雾城回来后,“老陈”两个字已经彻底看不见了,笔杆光滑得像新打磨过的木头,温度比人的体温稍低一点点。
“下一场。”温景酌突然开口,手里的打火机停了,被他攥在掌心,金属外壳被体温捂热了,湿漉漉地冒着汗,“你们说会是什么?该不会又来一个‘你老家的亲戚有话跟你说’吧?”他说着瞥了江琐予一眼,嘴上不饶人,但眼神里没什么恶意,更多的是那种习惯性的嘴欠,像猫伸爪子挠人,不是要伤你,就是手痒。
江琐予没生气,甚至笑了一下,很轻,带着点无奈:“我老家就那一个亲戚,已经送走了。下一场该轮到你们了。”她顿了顿,把相机的屏幕按灭了,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管在滋滋地响,白光忽明忽暗,像什么人的心跳不太稳定,“不过说实话,我有点怕。也不是怕死——在这种地方待久了,死反而没那么可怕了。我怕的是,下一场来的,是我认识的人。或者……是认识我的人。”
这句话让中转站安静了一瞬。
宋祀烬推了推眼镜,开口时声音很平,像在分析一篇论文的数据,冷静得近乎无情:“这个轮回的机制,目前还没出现过‘针对个人情感’的设计。之前几个副本,无论是阴喜宴、纸嫁衣冢,还是灰仙讨债、金宴评分,其核心都是‘规则’和‘罪业’,而不是‘关系’。雾起戏台是个例外,因为涉及到江琐予的曾祖父,但从副本的结构来看,江永庆的戏台一直都在,不是因为你去了才出现,而是因为你去了,才有机会触发‘和解’的结局。换句话说,副本本身是客观存在的,你带着什么关系进去,它就怎么回应你——它不会主动去找你的熟人,然后把他们变成鬼来吓你。至少目前不会。”
温景酌打了个哈欠:“说人话。”
宋祀烬看了他一眼:“人话就是——下一场大概率又是新地方、新规则、新鬼怪,跟咱们几个的过去没什么关系。但那个‘大概率’前面得加个‘目前来看’,因为系统的德行你也知道,它最爱干的事就是出人意料。你以为它要打你的脸,它偏不打,等你放松了,它一巴掌把你扇墙上。”
温景酌笑着把打火机收起来,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脖子扭得咔咔响,骨头像是很久没动过,涩得厉害:“行吧,那就等着。反正也等不了多久。”他走到温梵森旁边,很自然地伸手拽了一下她风衣的袖口,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拉自家东西,也不用问,也不用看,就伸手一拽,然后整个人往她旁边一靠,把墙挤占了半个人的位置,“温大状,你那些技能现在能用几个?判官之眼不是废了吗?笔又不敢乱用,咱们下一场岂不是裸奔?”
温梵森被他拽得侧了侧身,没甩开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稍微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半个人的位置。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已经习惯了,习惯到不需要思考的地步。她没看他的脸,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斑驳的漆面和暗红色的裂纹,像一幅看不懂的抽象画:“判官之眼废了,但不一定永远废了。审判之厅给的技能是‘判官笔’和‘罪己诏’,没有提到判官之眼的恢复,但也没有说‘永久失效’。系统的规则向来是——没说的,就有可能。”她顿了顿,手指在口袋里轻轻弹了一下笔杆,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而且,判官之眼……最近有点感觉。不是很明显,但偶尔,比如刚才你靠近的时候,我能看到你身上有一些很淡的光。”她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在那平静底下,藏着某种连她自己都没完全搞明白的东西,“不是用心眼看的那种,是真的,眼睛看到的。”
温景酌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什么都没看见。他又抬头看温梵森,表情从愣变成怀疑,又从怀疑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你看我身上有光?什么颜色的?”
“灰色的。”温梵森说完就收回视线,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雾很大,“灰蒙蒙的,像没洗干净的衣服那种灰。”
“……”温景酌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又气又好笑,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指在她眼前来回摆动,像是在测试她的视觉功能有没有出问题,“温大骗子,你这说得也太难听了。我好歹也是个艺术家,身上怎么着也得带点玫瑰金、星空蓝什么的吧?灰色的?还是没洗干净的衣服那种灰?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
“事实就是事实,跟像不像话没关系。”温梵森把他的手指拨开,那动作轻描淡写得像在赶一只飞得不怎么稳的苍蝇,力气不大但很准,刚好打在他指节上,不疼但麻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弹了一下,“你要是觉得不好看,回去多洗几遍。”
温景酌收回手,把被弹的指节放到嘴边吹了吹,吹完又觉得这个动作太矫情了,放下手,把手插回兜里,脸上的笑容收了大半,露出底下那种认真的、锋利的东西:“所以你之前说判官之眼没了,现在又能看到光了?判官之眼在恢复。”他顿了顿,又追问了一句,“用的还是之前那个‘每轮副本只能用三次’的限制?”
“可能是。”温梵森没有给出确定的答案,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还需要验证。但至少,它能回来了。这就够了。”她没有多说什么,但那种语气里藏着的某种东西,被其他三个人都捕捉到了——不是兴奋,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更冷的东西。是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件可以被她当作工具的东西,能被量化、能被计算、能被用在刀刃上。她不是在高兴,她是在盘算。
中转站的灯闪了三下,那种闪法和之前不一样——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忽明忽暗,是有节奏的、刻意的,像是在打什么暗号。闪完之后,墙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浮现出绿色的字,而是出现了一行用朱砂写的、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毛笔蘸着血刷上去的大字:
【叮。下一站:晚自习。七点整,点名。迟到的,不用来了。】
落款不是Joker的颜文字,是一个手画的、歪歪扭扭的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眶是两个洞,黑洞洞的,像在盯着他们看,又像在冲他们笑。
温梵森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宋祀烬:“你见过这种提示方式吗?之前都是系统公告的格式——绿色的、等宽的、有颜文字的,像老式电脑的终端界面。这次是手写的,用朱砂,还有骷髅头。风格完全变了。有两种可能:第一,这是同一个系统的不同‘皮肤’,故意换花样吓人;第二,发这个提示的不是系统,是副本本身。”
宋祀烬推了推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遮住了她的眼睛:“我倾向于后者。因为如果是系统发的,它会对我们的反应做出回应——比如之前温景酌问问题的时候,它马上跳出‘不要问’。但这次没有。这行字只是……在那儿。它没有对话功能。它只是在告诉我们一个事实。”她顿了顿,翻开笔记本,用钢笔在纸上快速写下一行字——七点整点名,然后在那行字下面画了好几条下划线,重重地,几乎要把纸划破,“说明这个副本的规则,不是系统定的,是副本自己定的。系统只是负责传送。至于副本里会发生什么,系统不参与,也不负责。这是一个‘独立运行’的副本。”
“独立运行的意思是说,”温景酌慢慢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像是在品什么酒,或者收紧了喉咙,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打火机外壳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很稳,像在数拍子,“咱们进去之后,骂系统它也不会回嘴了?那可太没意思了,我还挺享受跟它互动的。”
宋祀烬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最好是在开玩笑不然我就要考虑要不要跟你在同一个队伍里待下去了”的意思,但没有说出来。她收回目光,把笔记本合上,收进包里,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准备完了”的干脆利落:“准备吧。不管是什么副本,七点就是七点。”
【传送倒计时:5……4……3……2……1……】
白光吞没一切的感觉还是老样子,耳朵里全是风声,听不见心跳,听不见呼吸,只有风,呼呼地灌进来,灌得太阳穴发胀。
然后脚踩到了地面。
那种老式教学楼走廊常见的水磨石地面,灰白色的底子上嵌着碎石子,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磨得发亮,有的地方积着厚厚的灰。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边是教室的门,门是绿色的,漆面剥落,露出底下暗黄色的木头。门上有窗,窗上糊着报纸,报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翘起来,遮不住里面的东西——隐约能看到桌子和椅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是随时会有人来上课。
空气里有股味道,空置了很久的房间特有的干涩的、带着灰尘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吸进鼻腔里会觉得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面钻。
温梵森站在走廊中间,风衣下摆在刚才传送的过程中被风吹得翻了起来,她伸手按了按,把它压下去,动作不大但很快。她侧耳听了一会儿——走廊里有声音,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的楼层里慢慢走动,不急不慢,一步接一步。
其他三个人落在她身后不远的位置。温景酌第一个落地,踉跄了一下,被宋祀烬拉住了胳膊,稳住之后拍了拍西装上的灰——明明没灰,但他就是有这个习惯,像猫舔毛,不一定脏,但就是觉得不对劲。江琐予最后一个出现,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几乎蹲在地上,手撑着地面,掌心按在冰凉的、满是划痕的水磨石上,冰得她缩了一下手指,然后才慢慢站起来。
“这地方像学校。”江琐予小声说,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散开,像投进水里的石子,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到远处,久久不散,“我小时候上过的那种学校。老楼,旧教室,走廊很长,灯管大部分是坏的,只有几根亮着,亮着的那几根还一直闪。”她指了指天花板,天花板上确实是灯管,日光灯管,和她说的一模一样——大部分是灭的,只有几根还亮着,亮着的那几根也不是全亮的,是一闪一闪的,像快要死了还在挣扎的心电图,又像什么人在用摩斯电码偷偷求救。
宋祀烬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钢笔握在手里,笔尖抵在纸面上,但她没有写——她在听,在观察,在用眼睛和耳朵把这些信息一股脑地收进来,然后再决定从哪里开始整理。她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有些冷,像在做一件她做过无数次的事,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么认真,因为她知道在这种地方,一个细节的遗漏就是一条命。
走廊尽头传来了声音,老式的那种手摇铃,被人握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摇,叮铃叮铃,清脆又刺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了好几遍才慢慢停下,像某种古老的召唤,又像某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七点了。”温梵森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表,表盘上的指针指着七点整,分针和时针叠在一起,严丝合缝,像一个静止不动的十字架。她放下手,顺着走廊往前走,风衣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小片灰尘,那些灰尘在灯光里飞舞了一下,然后又落回地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其他人跟上她。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有好几个层次——温梵森的高跟鞋是最脆的,嗒嗒嗒,节奏稳得像节拍器;宋祀烬的平底鞋是闷的,噗噗噗,每一下都踩得很实;温景酌的皮鞋是脆中带浊的,啪嗒啪嗒,偶尔还会在地上蹭一下,因为他在边走边往两边看,注意力不集中;江琐予的帆布鞋几乎没有声音,只在踩到碎石子上时才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比走廊里其他的门都大,漆成深棕色,门把是黄铜的,已经被手汗磨得发亮。门的上方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几个字——
【高三(七)班】
字是刻上去的,凹槽里填着黑漆,但漆已经掉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痕迹,要凑近了才能看清。温梵森没凑近,她站在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像什么人在叹气,叹了很久,终于把这口气吐出来了。
教室很大,能坐五十个人的那种大教室,桌椅整齐地排列着,一共六列八排,四十八个座位。每个座位上都放着一张白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教室里已经有人了,不多,七八个,分散坐在不同的位置,有的靠窗,有的靠墙,有的坐在正中间把腿翘到桌面上。他们看到门开了,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温梵森四人身上,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打量、有评估、有警惕。
温梵森没理那些目光,径直走进教室,走到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把桌上的白纸拿起来看了一眼。纸上写着——
【座位号:24】
【姓名:温梵森】
【请注意:晚自习点名将在七点十五分准时开始。每被点到一次座号而未答“到”者,当场消失。答“到”者中,每晚熄灯后会产生一名“追猎者”。追猎者不知道自己被选中。“追猎者”需在天亮前完成至少一次“猎杀”,否则将被系统自动标记并淘汰。】
【附加规则:天亮时,全班投票选出“最可疑的人”,得票最高者,处决。】
【祝您晚自习愉快。】
温梵森看完,把白纸折了两折,塞进风衣口袋,然后坐下来。椅子是那种老式的靠背椅,木头的,椅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坐上去有点凉,但坐久了应该会热,如果她能坐那么久的话。她把风衣下摆拢到身后,整了整,然后抬起头,看向讲台。
讲台上没有老师,只有一个空荡荡的讲桌,桌上放着一本点名册,点名册合着,封面是暗红色的,看不出写了什么。讲桌的旁边立着一块黑板,黑板是绿色的,不是黑色的,上面用白色粉笔写着几行字——
【高三(七)班晚自习点名规则】
【一、每晚七点十五分准时开始点名,座号随机,顺序随机。】
【二、被点到座号者,须在三秒内答“到”。未答或延迟者,视为“缺席”,当场消失。】
【三、答“到”者中,每晚熄灯后将随机产生一名“追猎者”。追猎者本人不会收到任何通知。】
【四、追猎者需在天亮前完成猎杀(猎杀目标不限,任何人皆可)。若未完成,追猎者将被系统淘汰。】
【五、天亮时,全班进行匿名投票,选出“最可疑的人”。得票最高者,处决。】
【六、上述规则,最终解释权归本次晚自习全体参与者所有——也就是说,你们可以自己改规则,只要能证明“规则改了”。】
最后那句话是用红色粉笔写的,和前面白色粉笔的字迹不一样,歪歪扭扭的,温梵森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几秒,脑子里快速转过好几个念头。规则可以自己改,只要证明“规则改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有人能找到规则的漏洞,或者用某种方式“证明”某条规则已经不成立了,那这条规则就真的不成立了。这是一个开放式的、由参与者自己定义的框架,而不是一个固定的、不可更改的铁律。
“有意思。”温景酌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坐在她正后方那一排,靠窗的同列,位置是25号。他把椅子往后翘起来,两条椅腿离地,靠背后的墙撑着,整个人半躺着,手里拿着那张白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两三遍,然后折成一个纸飞机,但没飞,就搁在桌面上,机头对着讲台的方向,像瞄准,又像挑衅,“规则第六条说‘你们可以自己改规则,只要能证明’——怎么证明?当场写个声明还不行,得当着所有人的面用行动证明,还是得让所有人都认同‘规则确实改了’?”
宋祀烬坐在温梵森右手边隔了一个过道的位置,座位号是26。她把白纸放在桌上,用钢笔在纸的背面快速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又轻又密,像春蚕吃桑叶,又细又碎但不停。她写了几行,停下来推了推眼镜,目光从白纸上移开,落在黑板上那行红字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应该是让所有人认同。因为规则最后写的是‘最终解释权归本次晚自习全体参与者所有’。不是归系统,不是归副本,是归我们——在这个教室里的每一个人。”她顿了顿,钢笔在指间转了一下,那动作很自然,不是故意的,是思考时的习惯,像有些人思考时会转笔一样自然,“也就是说,如果我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相信‘某条规则已经改了’,那它就真的改了。这是一个‘共识即现实’的机制。跟太平村的手册有点像,但更依赖‘人群’而不是‘个体’。太平村的手册是一个人写多数人信,这里是很多人共同相信。”
温梵森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点认同,很快又被她惯常的冷淡盖过去了,像水面上的涟漪,荡了几下就不见了。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教室前方。
这时候又有人推门进来了,陆陆续续,一个接一个,有的沉默,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面无表情,有的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那种表情温梵森见过,在金宴评分表上,那些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依然觉得兴奋的人,眼睛里有一种亮得不正常的光,瞳孔微微放大,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默默数了一下人数——加上他们四个,一共大概三十多人。四十八个座位,还有十几个空着。
那些人不会是“缺席”了。
缺席的意思,就是在点名之前就已经“消失”了。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圆形的挂钟,白色表盘,黑色指针,挂在黑板的正上方。分针正指向三,时针在七和八之间偏七的位置——七点十二分。还有三分钟点名开始。教室里的灯管突然全都亮了,白光刺得人眼睛一酸,好几秒才缓过来。灯亮了之后,教室里的气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感觉。椅子不再吱呀作响,耳语声也停了,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温梵森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不快不慢,稳稳的,像秒针在走。她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平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甲油,干净得像从来没碰过任何脏东西。她看着自己的手,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规则有三条主动的、一条被动的、一条隐藏的。
主动规则是点名、猎杀、投票。被动规则是“追猎者不知道自己被选中”。隐藏规则是“规则可以改”。这个副本的设计者给了参与者一个巨大的权力——“共识即现实”——但也给了他们一个巨大的陷阱:“共识”需要大多数人同意,而大多数人很容易被误导、被操控、被恐惧驱使。这是一场心理战,比枪战更凶险,因为子弹打出去至少知道打了谁,而一句话说出去,可能死的是你自己。
七点十五分。
墙上的钟响了。
老式机械钟的那种沉闷的、拖着尾音的撞铜声,一下、两下、三下——一共响了七下,每一下都震得人太阳穴发麻。最后一下响完,整个教室彻底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灯管里的电流声,滋滋滋滋。
讲桌上的点名册自己翻开了。
不是风吹的,风不可能吹开一本合着的厚册子,而且教室里连窗户都没开。点名册翻开之后停在某一页,页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座号,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有人在发抖的时候写的。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发出了同一个声音:
【座号——7号——】
七号。
温梵森迅速扫了一眼教室里的座位分布——七号在第一列第二排,靠门的位置。坐那儿的是个男生,看起来二十出头,穿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剃得很短,露出一道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后脑的伤疤,像一条蜈蚣趴在头皮上。他听到自己被点到名字的时候明显僵了一下,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他张开嘴——
“到。”
声音不大,但是稳的,没有抖,也没有拖泥带水。说完之后他抿住嘴,嘴唇抿得发白,眼睛死死盯着讲台上的点名册。
点名册翻了一页。
【座号——19号——】
十九号在第三列第四排,是个女生,扎着马尾,校服外面套了一件灰色毛衣,毛衣袖口磨出了线头。她的手指绞着毛衣下摆,绞了好几圈,指节发白。听到自己被点到名字时她很明显地松了口气,像是躲过了一劫,但那口气还没吐完,快到嘴边的时候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到。”她的声音有点尖,带着气音,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不是喊出来的。
点名册又翻了一页。
【座号——33号——】
三十三号。温梵森的位置是二十四号,不是她。三十三号在第五列第六排,是温景酌和温梵森之间隔了好几个人的一个位置,坐着的是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四十岁左右,胡茬很重,眼袋很深,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了。他听到自己座号的时候没有犹豫——“到。”声音很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痛快。
点名继续。座号被一个接一个地叫到,答“到”的声音此起彼伏,有的响亮,有的微弱,有的干脆,有的拖着尾音,但所有人都答了,没有人“缺席”。点名册翻到第二十多页的时候,温梵森听到自己的座号了。
【座号——24号——】
“到。”她答得很干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刀切在案板上,利落得不带一丝犹豫。答完之后她收回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插回风衣口袋,手指碰到那支笔的笔杆,凉的,但在那凉意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着热,像一个正在苏醒的、很小很小的心脏,跳得很慢,但每一跳都很有力。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教室里有三分之一的人在看她,有的只是扫了一眼,有的盯着看了好几秒,有的看完之后又低头在纸上写什么。她在心里记住了那些盯着她看的人的脸和位置,一共六个,分布在教室的不同角落,其中三个是刚才点名时还没到、后来才进来的“迟到者”。
点名在七点三十一分结束,耗时十六分钟,四十八个座号全部点到,四十八个人全部答“到”,没有人消失。但温梵森知道,这是第一晚,所有人都在试探,都在观察,都在确认“规则是不是真的”。真正的猎杀还没开始,因为还没人知道谁是“追猎者”——连追猎者自己都不知道。
墙上的钟指向七点三十二分。灯管又开始闪了。闪完之后,教室里的灯管全部灭了,整个教室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然后,一个声音从黑暗中响了起来——从教室正中间的某个位置传来的,很近,近得像是有人站在你面前低声说话:
【熄灯了。——追猎者,已苏醒。】
【天亮前,猎杀一人。否则,猎杀自己。】
声音消失了。
黑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呼吸声都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像在水底,像在坟墓里——不,像在一个比坟墓更深的、更安静的、更不见天日的地方,像一个连声音都会被吞噬的黑洞。
然后灯亮了,亮的是一盏应急灯,挂在黑板旁边,昏黄的光照出一小片模糊的、泛黄的、带着灰尘飞舞的区域。那片光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讲桌、点名册、黑板和那几行粉笔字。
温梵森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就那一下——她感觉到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轻微地发烫。
判官之眼。它回来了。
一种更原始的、更不稳定的、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的版本——她能看到一些人身上的“光”,画面跳来跳去,有时候是一张脸,有时候是一行字,有时候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灰色的、蠕动着的混沌。但她知道它回来了。这就够了。
温梵森从口袋里抽出右手,攥成拳然后又松开,重复了两次,让血液循环恢复正常。她侧头看温景酌——他的位置在她正后方,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因为他在黑暗中无意识地从后面轻轻拽了一下她风衣的后领,那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她感觉到了,那不是第一次了,在之前的副本里,在那些看不见东西的黑暗中,他总会这样拽她一下,像是在确认——你还在吗?我还在。她没回头,也没说什么,只是抬起左手,反手拍了拍风衣后领——拍在他手背上,不轻不重,刚好够他感觉到。
他从后面收回了手。然后她听见他笑了,笑声很轻,但在那个安静到发指的黑暗里,那一声轻笑像石子投进深潭,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荡开。
教室里的应急灯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昏黄的光一明一暗,把每张脸都照得像鬼——疲惫的、被掏空了的、连恐惧都懒得维持的鬼。有人开始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温梵森一直在观察。她把教室里四十八个人分成了几个类别。
第一类是“迟到者”——点名开始时还没到、点名进行中才推门进来的那十几个,他们被自己的侥幸吓到了,脸色最差,眼神最散。
第二类是“镇定者”——点名从头到尾都很稳,答“到”按时、清晰,坐姿也几乎没有变化,这些人要么是心理素质极好,要么是提前知道了什么,要么是根本不在乎。
第三类是“观察者”——点名结束后立刻开始四处张望、记笔记、用眼神和周围的人试探性地交流的人,这类人生存欲望最强,也最危险,因为他们已经开始布局了。第四类是“沉默者”——点名结束后就低下头,或者把头埋在胳膊里,或者盯着桌面一动不动,不是在睡觉,是在逃避,是在假装自己不存在,是希望这个噩梦能自己醒过来。
温梵森自己属于第二类和第三类的交界处——她镇定,但也在观察,而且她知道自己被观察着。
“熄灯后产生一名追猎者。”她低声说,声音控制在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到的范围,像风穿过窄缝,细而尖,但不刺耳,“追猎者本人不知道自己是追猎者,但他会在某个时刻发现自己有‘杀人的冲动’。这种冲动不是突如其来的,是慢慢涌上来的,像口渴,像饿,像憋尿——一开始可以忍,但越忍越难受,到最后会变成一种生理上的、无法抗拒的需求。所以天亮的时刻,就是追猎者忍不住的时刻。”她顿了顿,把风衣领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那动作带着某种下意识的保护感,又像是一种克制,像在忍住什么不该在此时露出来的表情,“换句话说,天亮之前,所有人都有可能。天亮之后,只有一个人是——但那个人已经被处决了。”
宋祀烬接话很快,像是早就在等这个切入点,声音沉稳得像一个在给学生做考前辅导的老师,条理分明,逻辑清晰,不慌不忙:“这个副本的设计有一个很核心的矛盾——规则要求‘保护同学’,但投票机制要求‘处决最可疑的人’。保护是最好的隐藏,但隐藏意味着不做事;不做事就会被怀疑;被怀疑就会被投票;被投票就会被处决。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唯一的出口……”她推了推眼镜,眼镜片在应急灯的昏黄光线下反了一下光,遮住了她的眼睛,但遮不住她嘴角那个很淡很淡的、冷到骨子里的弧度,“就是让所有人相信,你是最不可疑的。而让所有人相信的方法,不是证明自己清白——因为在这里,清白本身就是可疑的——而是让所有人都在忙着怀疑别人,没空怀疑你。”
教室里的低声交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一样全停了。所有人都同时看向门口——门开了,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人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好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同时响起来,混在一起。
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鬼,不是怪物,是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制服是藏青色的,熨得很平整,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腰间别着一根橡胶警棍,一副标准的中式学校保安打扮。他的脸很普通,圆脸,小眼睛,塌鼻梁,嘴唇有点厚,表情介于严肃和不耐烦之间。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全教室——很慢,很仔细,像在数人头,又像在认人。
“晚自习结束之前,谁都不许离开教室。”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被锤子一下一下地钉进墙里,“离开教室的,按违纪处理。违纪三次的,劝退。”
他说完“劝退”两个字的时候笑了,笑容很轻,然后他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锁舌咔嗒一声咬进了锁孔,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劝退。”温景酌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很复杂的食物,嚼了半天没咽下去,在嘴里翻来覆去地滚,“说的好像咱们真有学籍似的。我学信网上连大专都没挂过,他劝退我什么?劝退我的人生吗?”
江琐予忍不住噗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眼睛在应急灯的光线下亮晶晶的,她捂着嘴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手指一直在抖。
温梵森没笑。她盯着保安消失的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黑板旁边的那盏应急灯。灯在闪,间隔很有规律——亮两秒,灭零点五秒,亮两秒,灭零点五秒。她用余光扫了一眼教室里的其他人,有人注意到了灯的闪烁,有人没注意,还有人注意到了但没有反应——那些没有反应的人,要么是观察力太差,进了副本就是个死,要么已经知道灯在闪意味着什么。
“灯灭的那零点五秒,你看不见任何东西。”她轻声说,声音被压得很低,只有旁边几个人能听到,像在说什么不能见光的秘密,“如果有人在那零点五秒里做了什么——比如,靠近某个人,往某个人包里塞什么东西,甚至……杀一个人——你都不会看到。等你再看到的时候,那人已经死了,或者那件东西已经在他包里了。而你只能看到‘结果’,看不到‘过程’。当你看到结果的时候,你会以为那结果是‘已经存在了一段时间’的,而不是‘刚刚发生的’。这就是栽赃的窗口。”
宋祀烬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她之前写的东西,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是规则摘录,有些是她自己的分析,有些是教室里部分人的座位分布图——她画得很仔细,连谁坐在谁的左手边还是右手边都标出来了。她看了几秒,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看着温梵森,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冷静得像放在冰柜里的手术刀:“所以今晚,一定会有人死。不是追猎者杀的,就是被栽赃的人杀的。但不管是哪种,天亮之前,至少会有一个人……或者更多人,变成尸体。而天亮之后,活下来的人要投票选出‘最可疑的人’。投票的依据不是事实,是‘大家觉得’。也就是说,谁能把‘尸体’和‘可疑’这两件事联系起来,让大多数人相信那个联系是成立的,谁就赢了。”
温梵森点了下头。她看宋祀烬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那种赞许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夸奖,而是棋手看到对手下出了一步好棋时的欣赏,不带温度,但有分量。她收回目光,看向窗外。天是黑的,浓得化不开的黑。她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几秒,然后听到了一直安静的教室里传来了第一声惨叫。
声音是从教室靠后排的位置传来的,短促,尖锐,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后半声被什么东西堵了回去。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那个方向——第六列第七排,一个穿白色衬衫的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头发染成棕色,脸上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眼镜歪了,挂在左耳上,右耳的镜腿断了,垂下来。他的身体歪在椅子上,头靠着墙,眼睛半闭着,嘴角有一道暗红色的液体正在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他的白衬衫上,晕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刀,一把标准的军刀,刀身窄长,刀刃上开有血槽,刀柄是黑色的防滑材质,握感应该很好,因为握刀的人一定握得很稳——刀身几乎全部没入他的胸口,只留刀柄在外面,像长在身体上的一个黑色的、冷酷的、不合时宜的装饰品。
教室里没有人尖叫。
温梵森是第一个站起来的。她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声音,椅子没有被推开,因为她在站起来的瞬间用手按住了椅面,椅子没有滑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往前走了两步,不是朝死者去的,是朝讲台去的。
她站在讲台旁边,看着黑板上那行红字,安静地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面对全班,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那眼神不凶,不厉,甚至算不上有攻击性,但被扫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想把视线移开——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道视线太透明了,像X光,像紫外线,像什么东西都能照穿,什么伪装都挡不住。
“刚才灯灭的那零点五秒里,”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教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楚,哪怕坐在最角落里、耳朵最背的人也能听清楚——不是因为她声音大,是因为她用了一种非常精确的控制力,让声音刚好填满整个空间,不多不少,像水倒进杯子,刚好到杯沿,不溢不欠,“有人动了。现在,他死了。你们有三秒钟的时间回忆——灯灭的时候,你在看什么?你旁边的人在做什么?你旁边的人,现在还在你旁边吗?”
她停下来,给了教室三秒钟的沉默。
那三秒里,所有人的脑子都在高速运转。有人想起了什么,脸更白了;有人什么都没想起来,但更紧张了;有人想到了什么,但不敢说,怕说出来就成了“知道得太多的人”;有人什么都没想,只是盯着死者胸口那把刀,眼睛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拔不出来。
三秒到了。
“现在。”温梵森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那支笔,是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录音界面,红色的录制按钮正在一闪一闪地跳,记录着教室里每一丝声音,每一个呼吸,每一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秘密。“我刚才,在灯灭之前就开了录音。灯灭的那零点五秒里,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的手机能听见。你们想听听灯灭的那零点五秒里,教室里发生了什么吗?”
教室里的空气几乎要凝固成固体了。有人张大了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无意识地把手伸进包里摸到了什么东西——可能是刀,可能是笔,可能是任何可以用来杀人的工具——然后慢慢把手抽出来,什么都没拿,又什么都没放回去。
温景酌在温梵森身后几排的位置,椅子翘着,两条腿搭在桌面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黑色的折叠刀,刀刃已经弹开了,被他捏在指间转了一个漂亮的花刀,刀尖在应急灯的昏黄光线下闪了一下,像一只突然睁开的、金色的眼睛。
宋祀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动,笔记本翻开摊在桌面上,钢笔横搁在纸页中间,笔尖抵着纸面微微颤抖。她低着头,眼镜片后的眼睛半闭着。江琐予缩在座位里,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相机被她抱在怀里,镜头盖没有打开,但她还是举着相机对准了教室前方。
教室里最安静的时刻,温梵森的手机里传出了一段声音——
先是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脚步声,是人的鞋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重心很稳,步幅很小。
呼吸声。
很短促,像气球漏了一个小孔,气嘶嘶地往外跑,然后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巴,声音被闷在了手心里,变成一种低沉的、像牛反刍一样的咕噜声。
然后是倒下时椅子被撞到的声音,木头桌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不太大的吱呀声,然后是什么东西——可能是人的肩膀,可能是人的头——撞在墙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咚。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停了,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温梵森按停了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把它收回口袋里。她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一个刚刚做完演示的实验员,不急不躁地在等台下的观众消化那些数据,等他们自己得出结论。
教室里的沉默像一层厚玻璃,把她和所有人隔开了。她能隔着那层玻璃感觉到他们的恐惧、怀疑、愤怒、慌张,那些情绪像颜料一样泼过来,但沾不到她身上,因为她是站在玻璃后面的人,她是观察者,是被观察者,是猎手,是猎物,是一切。
“灯灭的那零点五秒里,”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很轻,“走进死者的人,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因为他们有两次不同的脚步声。第一次很轻,步幅小,重心偏左,像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的女性。第二次重一些,步幅大,重心在中间,像是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性。两个人,走的不是同一条路线——一个从左边来,一个从右边来。但他们几乎同时到达死者身边。”
她看着死者的脸,那张年轻的、已经失去血色的脸还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张着嘴,看着黑板,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看着他。
“所以杀死他的,不是两个人中的某一个。是那把刀。”温梵森的目光从死者的脸上移到那把黑色的军刀上,刀柄反射着应急灯昏黄的光,“而那把刀,是谁的?不是那两个走近他的人中的任何一个的——因为它被握在手里的方式,是‘用力刺入’的握法,不是‘随手掏出’的握法。握刀的,是第三个人。一个一直在死者旁边、从未移动过位置、从未离开过座位的第三个人。因为在灯灭的那零点五秒里,他的座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椅子没动,桌子没动,只有一只手动了,握着刀的手,从左边或者右边,伸了过来。”
她的目光锁定了教室中间靠左的位置,第四列第五排。
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坐在那里,脸色发白,嘴唇紧闭,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卫衣帽子没有戴,露出一头乱糟糟的黑色短发,刘海盖住了额头,只露出一双睁得很大的眼睛,眼珠在不自然地转动。
温梵森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了接下来的话:“灯灭的时候,你在看你左边的手机屏幕。你的手机没有静音,按键音被录进去了——滴答一声。那一声滴答之后零点三秒,刀刺入了死者胸口。你,看到了那个握住刀柄的手。你认识那只手。”
教室里爆炸了。有人尖叫,有人骂脏话,有人站起来往后退,有人往教室门口跑,拍打着那扇锁死的门,手掌拍得通红,但门纹丝不动,像一堵焊死的铁墙。还有人朝那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涌过去。
温景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折叠刀在他指间又转了一圈,然后被他合上收进口袋。他往前走了几步,经过温梵森身边时稍微停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笑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拽了一下她风衣的袖口,然后松开了,大步流星地走向那群围着灰衣男生的人,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抬起来,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最外面那个人的肩膀。
“让一下。”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排队买咖啡,催前面的人快点选口味,“我来问。我学过心理学——虽然没毕业,但够用了。”
这话引得几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你谁啊”的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往旁边让了让。可能不是因为他那句话,而是因为他笑的方式——那种笑容不是刻意的,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温梵森退到教室靠窗的位置,靠着墙站着,看着那些慌乱的人、愤怒的人、恐惧的人,看着他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教室里乱转,看着他们把那个灰衣男生从座位上拉起来,掰开他交握的双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露出被他攥在手心里的东西——一个手机,黑屏,但屏幕上有指纹,沾着暗红色的、还没干透的、从别处蹭来的血。
“指纹可以验。”宋祀烬的声音从她旁边传来。温梵森转头,看到她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笔记本抱在怀里,钢笔夹在耳后,“但咱们这不是刑侦现场,没有指纹粉、没有紫外线灯、没有DNA比对仪。唯一的验证方式,是让那个手机的主人解锁屏幕。”她顿了顿,看着那个灰衣男生的眼睛,目光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同情,没有威胁,没有诱导,只有一种干净到近乎残忍的坦诚,“你认识那只手。你看到了。但你不敢说。因为那只手的主人,是你的朋友——或者是你害怕的人。但你得说。不是在逼你,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你不说,死的就是你。”
灰衣男生的嘴唇颤抖了很久。
“是……是刘老师。”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刘老师”这个名字,像一块烧红的铁扔进了冰水里,教室里炸开了锅。那个穿保安制服的、腰间别着橡胶警棍的、说“离开教室按违纪处理”的、叫刘老师的中年男人——猛地扑过去。
但刘老师不在了。他站过的地方,那扇被他亲手锁上的门旁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摊暗红色的、正在慢慢凝固的液体,从门缝底下渗进来,贴着地面缓慢地爬,爬到最近的一把椅子腿旁边才停下来,在木头表面晕开一小片发黑的、黏糊糊的印迹。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然后,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了,一步,两步,三步,不紧不慢。
最后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的一个女生一只手捂着眼睛,眼泪从指缝间溢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她校服的前襟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湿透了的花。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
温梵森看着她哭,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在这个教室里,同情是最廉价的奢侈品,谁消费得起?谁都不行。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录音文件,把那零点五秒的录音从手机上彻底抹去了,连最近删除的文件夹都没有留下痕迹。手机屏幕闪了一下然后暗了,她的脸在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映在黑色的玻璃上——冷淡的、精致的、像陶瓷一样没有温度的、但又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玻璃杯里的冰块,透明、坚硬、化了也没人会在意。
宋祀烬注意到了那个删除的动作,眼神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她推了推眼镜,从耳后取下那支钢笔,翻开笔记本的空白页,在上面写下了几行字——
【第一夜】
【死者:男,25-30岁,白衬衫,坐第六列第七排】
【死因:胸口被军刀刺入,当场死亡】
【嫌疑人:刘老师(男,40-45岁,保安制服),已逃离现场】
【目击者:灰衣男生(第四列第五排),声称看到了凶手的手,但无法确认身份】
【班级反应:混乱,有人试图破门,有人试图追凶,有人保持沉默】
【备注:温梵森删除了录音。她认为录音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制造混乱。现在混乱已经被制造出来了,录音本身就成了累赘——因为它记录了太多人的声音,包括那些不想被辨认出来的声音。】
她写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看了温梵森一眼。温梵森还站在靠窗的位置,风衣的下摆被她拢到了身后,露出一截黑色裤子和同色系的高跟鞋。她站得很直,脊背挺得像刀背,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宋祀烬低下头,在那一页的最下面加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没有划掉——
【她从一开始就打算删掉录音,不是为了保护谁,是为了让混乱无法被证实,让每个人都只能相信自己“听到”的,而不是“知道”的。她不是在破案,她是在制造更多的谜题。因为在这里,谜题越多,答案越少,活着的人就越多——至少在投票之前。】
教室里的骚动渐渐平息了,恐惧消耗了太多的能量,是因为肾上腺素退潮之后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能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江琐予在角落缩了很久,相机抱在怀里发抖,抖得相机带子都跟着晃,塑料扣件磕在金属机身上发出细碎的。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一小截苍白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皮肤。温景酌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把她的刘海拨开,露出底下那张湿漉漉的、泪水纵横的、比平时小了一圈的脸。
“哭什么?”他的声音很轻,不是温柔,是那种看你实在可怜、不忍心再说重话的、带着一丝无奈的轻,“人又不是你杀的。就算是你杀的,你也不用现在哭——现在哭容易被当成心虚。留到投票的时候哭,效果更好。”
他把“投票的时候哭”这几个字咬得很慢很重,像是真的在给她一个很实用的、经得起实践检验的人生建议,真诚得让人不知道该接什么。
江琐予抬起头看着他,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淌过颧骨,淌过嘴角,滴在他蹲下来时膝盖着地的裤腿上,在他深灰色的西裤面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形状不规则的湿痕。她的手从相机上移开了,抓住他的袖口,抓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很细,很小,像刚出生的小猫叫的声音,还没学会怎么大声喊。
“温景酌……我……我好怕。”
温景酌没有抽出被她抓住的袖口,也没有拍她的手背安慰她,就那么蹲着,一只膝盖着地,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哭得红肿的、泪水模糊的、几乎看不见瞳孔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声音照旧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冬天里的梅花,花瓣薄,香气淡,但你知道它是真的,因为冷。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第一轮就死了。”他顿了顿,伸手帮她把眼泪擦了,用的不是袖口,是大拇指指腹,轻轻从眼角刮到颧骨,刮了两下,把她脸上哭花了的妆刮出一道干净的、发红的、带着体温的痕迹,“但你得记住,怕归怕,别让人看出来你在怕。因为在这里,恐惧就是最好的靶子。你越怕,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不是因为你弱,是因为你怕的样子让他们觉得吃你不会有危险。就像动物世界,猎豹不追最强壮的角马,也不追最弱的,它追最‘看起来容易’的。你不怕,他们就看不出来你容易。”
温梵森在窗边听到这段话,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墙上的钟指向了午夜十一点四十分。距离天亮还有六个多小时,距离投票还有六个多小时,距离下一次点名还有七个小时,距离“追猎者”被发现还有……谁都说不准,也许下一秒,也许永远。教室里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用手机打字给对方看,有的什么都不做,就是背靠背坐着,保持一个姿势不动,像两块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头。
宋祀烬合上笔记本,钢笔夹回耳后,从座位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她走到温梵森旁边,靠着同一面墙,站定。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教室里那些人或聚或散、或哭或笑、或睡或醒,目光都很平静。
宋祀烬偏过头看了温梵森一眼,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两秒:“你删掉录音,不是怕录音被当成证据,也不是怕录音被用来指认谁。你是怕录音成为‘确定的真相’——因为一旦真相确定了,所有人都会朝着同一个方向使劲,那个方向就会变成一条单行道,走到头不是生就是死,没有岔路,没有退路,没有翻盘的可能。你不想让局势变得那么确定,你想让它继续保持混沌,让所有人都看不清、道不明、摸不透、猜不准,只能在迷雾里乱撞,撞到谁就是谁。”
温梵森没有看她,目光仍然落在窗外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里,但她嘴角那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
“你说是就是吧。”她说。
宋祀烬看着她脸上那道几乎看不出来的变化,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教室里那群正在低声密谋的人。她在心里默默给他们分类——
那些正在用手机传消息的,是在建立“同盟”。那些主动靠近别人、主动说话、主动示好的,是在收买“人心”。那些缩在角落不跟任何人交流的,是在保护“自己”。那些到处走动、到处打听、到处传递信息的,是在收集“筹码”。
而温梵森,站在这里,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们。
这就是她正在做的事。
什么都不做,才是这里最危险的——因为当所有人都在做的时候,那个什么都没做的人,会成为唯一一个“什么都看在眼里”的人。而在这个教室里,知道得太多,比什么都不知道更该死,但也比什么都不知道更容易活——关键看你怎么用那些“知道”。
教室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用手机拍到了什么照片,正举着屏幕向周围的人展示,那光打在他们的脸上,把每一张脸都照得像鬼——不是那种狰狞的鬼,是那种饿了很久的、闻到血腥味的、眼睛发绿光的鬼。
温梵森不用看那张照片也知道是什么——是“证据”,是在灯灭的那零点五秒里,有人拍下的某个人正在靠近死者的照片。照片的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存在,而且被很多人看到了。
“盲人摸象。”温景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过来了,站在宋祀烬旁边,双手插在兜里,歪着头看着那群举着手机的人,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弧度里有嘲讽、有怜悯、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在看一场自己已经知道结局的戏的百无聊赖,“每个人摸到的都是象的一部分,但他们以为摸到的就是整个象。然后他们拿着各自的‘部分’去对质、去争论、去吵架、去打人、去杀人。大象站在中间,什么都没做,只是站着,然后被他们切成了一块一块的。”
江琐予也跟过来了,站在温景酌旁边,把她那瘦小的身体挤进三个人之间的空隙里。她用掌心蹭了蹭脸上的泪痕,吸了吸鼻子,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抖了。她抬起头看着温梵森,嘴唇动了动,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温小姐,你猜到追猎者是谁了吗?”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
温梵森没有看江琐予,也没有看其他任何人。她的目光还在窗外,但窗外什么都看不见,那浓得化不开的黑像一堵墙,墙后面是什么,没人知道,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什么都有。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回答一个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的问题:“追猎者不知道自己是被选中的。但他会在某个时刻,发现自己有一个‘无论如何都想杀的人’。那个人不是随机选的,是他最恨的、最怕的、最想从世界上抹去的。所以,要找到追猎者,不需要去查灯灭的时候谁动了、谁的鞋上有血、谁的手指上有刀茧。只需要找出这个教室里,谁有那个‘最想杀的人’。”
她顿了顿,终于从窗外收回目光,转过身来面对着教室里的所有人。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恐惧的、怀疑的、愤怒的、期待的、麻木的——然后停在了某个人的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快到没有人能确定她到底在看谁。
“而在这个教室里,每个人都有那个‘最想杀的人’。”
“包括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