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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七重罪宗:❶ 完美犯罪, ...


  •   白光散去之后,温梵森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低头看了一眼——衣服没换,口袋里剩那支判官笔,还有那只小丑玩偶。
      她面前是一扇巨大的深色木门,门上嵌着一块金属铭牌,铭牌上只有一行字——
      “第七重罪宗·判官座前”
      字是金色的,但金漆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下笔画凹陷处还残留着一点暗沉的光泽。
      温梵森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她脑子里没有冒出“这是什么地方”的疑问,因为疑问是多余的。系统既然把她送到这里,那这里就是她该去的地方。她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应手而开。
      门后的空间不大,但设计得很奇怪——四面墙都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没有窗户,只有正中央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打字机,纸张已经卡进去了,露出半截,上面打着一行字,字迹清晰,标准宋体:
      【玩家温梵森:您已触达『第七重罪宗·判官座前』。】
      “这是一个单人副本。您将独自进入,全程伪装、彻底隐匿凶手身份。”
      “副本名称:我不是我”
      “难度:八星”
      “时间限制:192小时”
      “主线任务:完成四起不同手法的完美犯罪。全程禁止被警方、副本NPC、其他任何人识破、锁定、怀疑核心作案嫌疑。”
      “玩家身份加载中……拓扑逻辑学家:负责空间轨迹杀人脱罪。”
      “友情提示:其他三位玩家已被传送回中转站,无需担心,也无需联络。”
      “附加说明:你在本副本中的姓名是池溺熹。职业:拓扑逻辑学家,就职于某跨国咨询公司,来拉斯维加斯参加学术会议。未婚,无子女,无犯罪记录。酒店房间号:xxxx酒店·行政套房1807。”
      “系统已为您预装了完整的人物背景记忆,包括社交关系、工作履历、生活习惯。请勿在言行中暴露玩家身份——池溺熹就是您,您就是池溺熹。”
      “第一起犯罪目标:程碧峤,男,42岁,私募基金合伙人。与您在同一场学术会议期间入住xxxx酒店,房间号:1809,位于您隔壁。”
      “死亡方式要求:谋杀。时间要求:今晚22:00至凌晨02:30之间。地点要求:不限。备注:您与他之间没有任何明面上的交集,他并不认识您。但您认识他——您那位从未见过面的同父异母的哥哥。他父亲的财产,本该有您一份。您这次来拉斯维加斯,明面上是参会,实际上是来确认他值不值得被写进遗嘱里。结论是:“不值得。”
      “第二起犯罪目标:杨静姝,女,29岁,酒店前台夜班员工。她是在警方到达现场后第一个查看登记记录的人。”
      “她查到了你的房间号。她还没有上报,但她会查。截止时间:明天上午8:30之前。死亡方式要求:不限。地点要求:不限。备注:她今晚值班到凌晨6:00,期间无清洁人员、大堂经理等人员在场”
      “祝您演得愉快。”
      温梵森看完那几行字,没有什么表情。她只是伸手把那张卡在打字机里的纸抽出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写着八个字:
      “第七重罪:伪我之罪。”
      白光再次散去。
      温梵森没有第一时间环顾四周——那太像“新手”了。她先确认了身体感知:脚底传来地毯的柔软触感,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和香薰混合的味道,窗外的光线是黄昏的暖金色。这些信息足够她定位自己在一个酒店房间里。
      然后她才睁开眼。
      行政套房。视野开阔,落地窗外是拉斯维加斯的天际线,威尼斯人酒店的金色穹顶在夕阳下闪着俗气的光。房间很宽敞,米色主调,沙发、茶几、书桌、迷你吧台,布置得像任何一个高价酒店的标准模板。但细节处有些许不同——书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打字机,旁边还摆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纸页泛黄,钢笔搁在页面上,笔帽没盖,墨迹已经干透。
      温梵森走过去,拿起笔记本。
      第一页写着:“拓扑学笔记·关于封闭空间的不可能性。池溺熹。”
      字迹清秀端正,带着常年学术训练留下的工整。后面几页是密集的数学符号和手绘示意图,她快速扫过——有些她能看懂,有些不能,但没关系,系统给她预装了“池溺熹”的记忆,她需要的只是调用。
      她合上笔记本,走向浴室。
      镜子里的人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她自己的脸,但妆容有了微妙变化:眼线更淡,唇色更柔,长发被松松绾成一个低垂的髻,鬓边垂下一缕碎发。她穿了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内搭浅灰衬衫,下身是深色西裤,平底乐福鞋。整套穿搭刻意削减了攻击性,多了几分书卷气。
      “池溺熹”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来拉斯维加斯参会的学术工作者:聪明,但不扎眼;体面,但不会被人记住。
      温梵森对镜子里的自己勾了勾嘴角,幅度很小,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判官笔和Joker玩偶,放在洗手台上,盯着它们看了三秒。
      系统提示进入单人副本时,她第一反应是也好。这不是嘴硬,是她确实这么想。四个人一起行动固然有策略优势,但要完成“完美犯罪”这种任务,人多反而是累赘。每个人都是变量,而变量就是破绽。
      她把玩偶塞回口袋,提起判官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笔身冰凉,触感陌生又熟悉。她现在还不确定这支笔在这个副本里能派上什么用场,但不妨留着。
      走出浴室之前,她看了一眼手表。表盘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六点十七分,和窗外夕阳的位置对得上。
      六点十七分。
      距离第一起犯罪目标,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
      杨静姝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她今天值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而现在才刚刚换班十五分钟,她就已经困得想死了。前台的工作听起来体面,实际就是站着收钱挨骂,偶尔还要应付醉酒客人的搭讪。
      她低头看了眼登记系统。今天入住率不高,因为那个什么拓扑学会议占了大半个酒店,一群穿着格子衬衫的学术怪人,拿着笔记本电脑到处晃悠,还喜欢在走廊上讨论那些她这辈子都听不懂的数学名词。
      杨静姝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它念起来像某种俄罗斯菜的发音:“拓扑学。”
      她翻了翻入住记录。1807,池溺熹,女,会议参会人员,今天下午三点半办理入住。1809,程碧峤,男,会议特别嘉宾,下午四点办理入住,就在池小姐隔壁。
      巧合?
      杨静姝没多想。每天都有几百号人入住退房,隔壁房间算什么巧合?她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关掉系统休息一会儿,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池溺熹的入住时间是15:32,而程碧峤的入住时间是16:07。两个房间都在18楼,而且是相邻的——1807和1809之间只隔了一个1808。
      “啧,有钱人就是讲究。”
      杨静姝自言自语地关掉了系统,起身去给咖啡机加水。她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点开的那个入住记录页面底部,有一行小字在闪烁了两下之后消失了。那是系统日志,记录着“池溺熹”于15:29分在酒店门口临时预订了1807房间——而当时1808和1809都还是空房。
      当然,她没注意到。就算注意到,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谁会因为一个房间号就怀疑什么?
      ---
      18:45。
      走廊的灯光偏暖,和房间里的冷白光形成一种奇特的断层。
      温梵森站在1807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酒店楼层平面图的PDF,这是池溺熹手机里本来就有的文件,大概是参会资料里夹带的。她没有拉行李箱,因为她“不需要”——系统给池溺熹的背景里写得很清楚:她只是来开三天会,轻装简行。
      走廊里没人。她在原地站了大约七秒,目光扫过天花板角落的两个摄像头。一个在电梯口方向,一个在走廊尽头转弯处。她的房间正好在两个摄像头的视野盲区叠加处,也就是说,她站在这里,监控看不见她。
      她低头看了眼平板上的平面图。1807和1809之间确实隔着1808,但酒店的结构图上显示,相邻两个房间的阳台之间只隔了一道金属格栅。只要结构允许,一个人理论上可以从阳台翻过去。理论上。
      温梵森收起平板,走向电梯。
      她需要先确认几件事:程碧峤现在在不在房间?他今晚有什么安排?酒店客房服务的换班时间是几点?清洁车通常几点推到18楼?
      这些信息,要么靠观察,要么靠套话。而池溺熹的身份恰好给了她一个极好用的伪装。一个来开会的、有点社恐又有点好奇的拓扑学家,问几个关于酒店结构的问题,谁都不会起疑。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岁出头,穿着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低头看手机,听到电梯门开的动静才抬起头来。
      温梵森在看见他脸的同时,脑子里自动弹出了一段信息:程碧峤,42岁,私募基金合伙人,她“那位从未见过面的同父异母的哥哥”。他是那种很容易被归类为“成功人士”的长相——五官端正但不惊艳,身材保持得不错,气质里带着常年出入社交场合练出来的从容。
      但温梵森注意到他看她的方式——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半秒,然后自然地移开。
      程碧峤问道:“你上还是下?”
      “下。”
      温梵森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程碧峤看了一眼她按的楼层,没有说话,又低头看手机了。
      温梵森站在他右前方,背对着他,余光却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手机屏幕上的内容。屏幕亮度很高,字体很大,是一封邮件,标题写着“关于明天下午圆桌论坛的议程调整”。发件人显示是会议主办方。
      明天下午?那说明他今晚不会离开酒店。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程碧峤先一步走出去,朝大堂咖啡吧的方向走。温梵森跟在他身后大约五步的距离,看着他走到咖啡吧前和一位穿西装的中年女性握手寒暄,看那姿势,应该是会议主办方的什么人。
      温梵森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前台。
      前台站着两个工作人员,一男一女。女的那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胸牌上写着“杨静姝”——就是系统提示里那个会查登记记录的人。她现在应该还没开始查,因为系统说的是“她会在警方到达后查看”,而现在离犯罪开始还有几个小时。
      温梵森走到前台前,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困惑的笑容。
      “你好,”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三分,“我想问一下,咱们酒店房间的阳台门是可以从外面锁的吗?我今天下午想开窗通通风,结果发现阳台门关不紧,有点儿担心安全问题……”
      她说得很自然,问题本身也足够普通——任何一个住客都可能在入住后发现自己房间的设施有问题。
      杨静姝抬头看了她一眼。面前的女人穿着朴素,长发松松绾着,眉眼温和,说话语气有点像高中老师。她低头翻了翻记录:“您是1807的池小姐对吧?我们酒店的阳台门确实都是内锁设计,从外面是打不开的。可能是铰链有点松了,我帮您报修一下?”
      “那就麻烦你了。其实我就是想问清楚,如果真是从外面打不开的话那就没事了,毕竟是女孩子一个人住嘛。”
      “理解。”杨静姝报以职业微笑,“我会报修处理的。还有什么需要吗?”
      “没有了,谢谢。”
      温梵森转身离开,往大堂休息区的方向走去。她走到一张空沙发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她的动作很随意,看起来就像是在回复工作邮件。但备忘录里躺着几行字:
      1. 程碧峤——一楼咖啡吧,与人会面。预计至少半小时。
      2. 阳台门——内锁设计。外部无法打开。清洁人员可进入。
      3. 前台杨静姝——夜班。换班时间22:00。目前状态正常,未起疑。
      4. 18楼走廊监控——两个摄像头。盲区在1807-1808之间。
      5. 电梯内有监控。但楼道安全通道没有。
      她删掉了最后一条“没有”的备注,重新打了一行字:5. 消防安全通道——无监控。可连接18楼至1楼。
      温梵森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她抬起头,视线穿过大堂,落在咖啡吧方向——程碧峤还在和那个女人聊天,看姿势应该快结束了。
      她要在他回房间之前,先确认一件事:1808住了什么人,几点回来。
      ---
      中转站的灯依然惨白,滋滋响着,闪得人眼睛疼。
      温景酌靠在一张破椅子上,双腿翘在另一张椅子上,手里转着那个打火机,眼睛却盯着墙上的公告板。上面没写什么有用的东西,但他在看——看那些字会不会突然变成别的什么。
      “她被拉进单人副本了。”宋祀烬坐在另一侧,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强制单人,无法陪同,无法通讯。”
      温景酌:“我知道,我不是聋的。”
      “那你有什么想法?”
      温景酌把打火机收进口袋,转头看她。宋祀烬坐在那儿,背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看得出来她在想什么。她想分析这个“单人副本”的性质,想从中提取出关于系统运作机制的规律。
      “想法就是,”温景酌咧嘴笑了,“她现在应该挺爽的。”
      宋祀烬没接话。
      “你想想,像她那种人,最烦的就是被队友拖后腿。现在好了,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想怎么搞就怎么搞,没有人会突然哭出来或者突然踩到陷阱,简直是天堂。”
      墙角传来一声闷笑——江琐予坐在那儿,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宋祀烬转头看她:“你笑什么?”
      “我笑他装。”江琐予抬起头来,脸上确实挂着笑,但眼神清醒得很,“他嘴上说温梵森爽,其实他自己才是最想进去的那个。”
      温景酌挑眉:“嚯,小江同志长大了啊,学会读心术了?”
      “读心术不用学。”江琐予揉了揉眼睛,擦掉笑出来的眼泪,“反正我们都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觉得那个副本的‘美学价值’肯定很高,错过了可惜。”
      “……”
      温景酌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你赢了。”
      宋祀烬推了推眼镜:“你们两个能不能把注意力放在有用的事情上?”
      “有用的事情?”温景酌摊手,“我们现在被困在这个破中转站里,什么也做不了,除了聊天还能干嘛?你倒是说说,你的‘有用的事情’是什么?写日记吗?”
      宋祀烬没理他,低头翻开笔记本——温景酌注意到她这次没有写字,只是在看之前的记录。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眼神微微变了变。
      “怎么了?”
      “没什么。”宋祀烬合上本子,“只是确认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系统……它把我们三个单独隔离在这里,可能不只是为了‘单人副本’。”她停顿了一下,“它可能是想让我们三个在没有温梵森的情况下,做点什么。”
      温景酌和江琐予同时看了她一眼。
      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温景酌笑了:“有意思,那它等着瞧呗。”
      ---
      19:30。
      1808住着一个年轻男人,大约二十五六岁,看起来也是来开会的——他的门缝底下塞着会议日程手册。温梵森路过他门口的时候听见了房间里传来的淋浴声,而走廊里有一双沾着泥的男鞋放在门边。
      他在洗澡,而且他晚上应该会出门——那双鞋的位置说明他回来的时候没有拿进房间,而是直接脱在了门外。这种行为通常出现在“我还要出去”的人身上。
      温梵森没在他门口停留超过半秒。
      她回到1807房间,关上门,反锁。然后她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纱帘往外看了看,拉斯维加斯的夜景已经开始亮起来。
      但她的目光落在阳台的方向。两个阳台之间确实只有一道金属格栅,大约一米五高,中间有大约三十厘米的间隙。如果一个人身材纤细、动作协调,翻过去不算难。难的是不留下痕迹——任何刮擦、脚印、指痕都可能成为破绽。
      温梵森回到书桌前,打开池溺熹的笔记本电脑。她没有密码,系统预装了记录。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学术文件夹和一个邮箱客户端。她打开邮箱,快速扫了一眼——收件箱里有三封未读,全是会议相关的。
      其中一封来自“会议组委会”,标题写着“关于今晚欢迎晚宴的座位调整”。她点开,里面是一封群发邮件,提醒参会人员晚上八点在三楼宴会厅有欢迎酒会,欢迎参加。
      温梵森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19:41。八点开始,意味着程碧峤大概率会在七点四十五左右从一楼咖啡吧出发去三楼宴会厅,他会经过大堂或者侧门,但不管走哪条路,都会在某个时刻离开公共区域的监控覆盖范围。
      她需要确定他走哪条路。
      温梵森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走到门口。她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依然没人,1808的房门还是关着,淋浴声已经停了。
      她走出房间,朝电梯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假装在看手机。她的耳朵却在捕捉身后的声音——她听见1809的门开了。
      程碧峤出来了。
      他的脚步声很稳,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方向是电梯。温梵森“正好”抬头,看见他走过来,自然地侧了侧身,让出电梯口的位置。
      程碧峤看了她一眼:“你也去宴会厅?”
      “嗯。”温梵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好巧”的客气,“你是程先生吧?我在参会名单上见过你的名字。”
      程碧峤按了电梯,侧过身来打量她:“对。你是……?”
      “池溺熹。做拓扑空间分析的。”她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
      程碧峤和她握了一下手,手心干燥,力道适中,标准的商务社交握法。然后电梯到了,两人一起走进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温梵森站在他斜后方,目光自然地落在电梯按键面板上——程碧峤按了三楼。
      “拓扑空间分析,”程碧峤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听起来很学术。是做哪方面的?”
      “主要还是城市交通网络的拓扑优化。比如怎么用最少的节点覆盖最大的区域,怎么让路径在节点失效的时候依然保持连通性。”
      “哇,那不就是……让路怎么都堵不死?”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电梯在三楼停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宴会厅入口已经有人在签到了。温梵森看着程碧峤走过去和几位认识的嘉宾握手寒暄,她则走向签到台,拿起自己的胸牌别在针织衫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牌上的名字:池溺熹,拓扑学研讨会·参会嘉宾。
      她抬头环顾了一圈宴会厅。大约四五十人,大部分是和她一样穿得朴素的中年学术人员,零星几个穿得比较正式的,像程碧峤这种“特别嘉宾”。灯光暖黄,音乐轻柔,空气中飘着红葡萄酒和芝士小点的味道。
      温梵森拿了一杯气泡水,站在靠窗的位置,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她在找一个人——那个在电梯口和程碧峤握手的主办方女性。找到之后,她端着气泡水走过去,在她旁边停住,假装在看窗外的夜景。
      “晚上真好看。”
      那女性转过头来,笑了笑:“是啊,拉斯维加斯的夜景总是很夸张。”她看了一眼温梵森的胸牌,“池……溺熹?拓扑学的对吧?我是周岫,会议组委会的。”
      “你好。”温梵森和她碰了碰杯,“我是第一次来拉斯维加斯,感觉这地方比我想象的……热。”
      周岫笑了:“哈哈哈,我也觉得。你是做什么方向的?”
      “交通网络拓扑优化。”温梵森自然地接话,“其实我刚接手一个很有意思的项目,是关于酒店内部逃生通道的拓扑连通性。你别说,很多五星级酒店的逃生通道设计都有问题,看着四通八达,真要火灾了反而绕不出去。”
      周岫挑了挑眉:“真的假的?”
      “真的。”温梵森喝了一口气泡水,“比如说我今天住的酒店,18楼的消防通道和17楼的不连通,得绕到一层才能换方向。这种设计在拓扑学上叫‘断点’,一旦发生火灾,18楼的人就得往下跑到底再往上跑,等于在赌命。”
      周岫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你这么一说,我都有点担心了。”
      “不用担心,概率很低。只是职业病而已,看到什么空间结构都想分析一下。”
      她的余光扫过身后——程碧峤正在和一个穿西装的老人交谈,没有注意到这边。
      很好。
      她放下杯子,对周岫点了点头:“我去拿点吃的,失陪。”
      她转身走向自助餐台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把今晚的路径图铺开了。消防通道——从18楼到1楼不连通?不,那话是她随口编的,18楼和17楼当然是连通的。她需要的是让程碧峤在某个时间点走进消防通道,而那条通道里没有监控。
      具体怎么让他走进来?不急。还有一个多小时,够她准备。
      ---
      22:00。
      晚班开始了。
      杨静姝把之前那个男同事送走,独自坐在前台后面,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夜班总是很无聊,前三个小时基本没什么人,大多数正常人都已经回房间了,剩下的是那些去赌场通宵的赌鬼。她讨厌赌鬼!他们总是把输钱的怒气撒在前台身上,好像是她害他们输了钱似的。
      她百无聊赖地翻开入住记录,又翻了翻今天的房间报修记录。1807报了阳台门维修,已经登记在系统里了,明天白天会有工程部的人去处理。她打了个哈欠,正准备把系统关掉的时候,余光瞥见了一个细节。
      1807的入住时间和1809的入住时间只差了三十五分钟。1807是临时预订的,1809是提前一周预订的。
      杨静姝盯着那两行记录看了大概两秒钟。脑子里闪过了什么。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她皱了皱眉,正准备仔细想想的时候,前台的电话响了。
      她接起电话:“你好,前台。”
      “你好,我是1807的客人。”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慵懒的倦意,“我阳台门的问题修好了吗?我想开窗透透气,结果还是关不紧。”
      “啊,那个……我帮您查一下,稍等。”杨静姝翻开维修记录,“工程部那边说今天太晚了,要明天上午才能处理。您要不今晚先别开阳台门?”
      那边沉默了两秒。
      “……行吧。”1807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无奈,“那我自己想想办法。谢谢。”
      “不客气,晚安。”
      电话挂断。杨静姝放下话筒,注意力被刚才那个问题打断了一下,再想回想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时已经抓不住了。她摇了摇头,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两个房间相邻只是巧合,临时预订也说明不了什么。
      她打开手机准备刷一会儿短视频打发时间,完全没注意到前台系统的实时监控页面角落,1807房间的门禁记录弹出了一条新的数据:22:07,1807房门开合一次。
      当然,她没注意到。她正忙着看一只猫把另一只猫从沙发上推下去。
      - - -
      22:08。
      走廊里没人。
      温梵森站在1807门口,侧耳听了听隔壁的动静。1808的年轻男人已经出门了——她刚才路过的时候确认了那双鞋不见了。1809那边隐约有电视声,程碧峤回来了,而且应该没有在接待任何人。
      她回到房间,锁好门,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录音功能,为了给自己留一个时间戳备用。
      然后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走到阳台门前,拉开锁扣,轻轻推开一条缝。阳台的夜晚空气带着干热的气息,风吹进来,吹动了窗帘。
      第二件:她走到洗手间,从洗漱包里拿出了一小瓶发胶——池溺熹的随身物品——对着阳台门锁的位置喷了几下。发胶干了之后会在金属表面形成一层极薄的光滑覆膜,不会留下指纹刮痕,但会让锁芯的卡榫在受力的时候不会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第三件:她换了一双平底软鞋——那种酒店里配的白色一次性拖鞋。走路没有声音。
      然后她推开阳台门,翻过那道金属格栅。
      她的身体协调性比她看起来的好。翻过格栅的过程用了不到四秒,没有任何晃悠或者刮擦。她落在1809阳台上,动作很轻,拖鞋踩在瓷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隔着落地窗的纱帘,她看见程碧峤正侧躺在床上看电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说明他在一边看电视一边看手机。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皮鞋整齐地放在床尾,整个人看起来完全处于放松状态。
      温梵森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金属片。那是她从池溺熹的证件卡夹里拆出来的——卡夹的金属内衬边缘,被她提前用指甲刀磨成了一条带弧度的薄片。这玩意儿开不了复杂锁,但它能卡住阳台门的锁舌,让它保持“打开”状态,然后从外面关上,从里面就推不开了。
      她卡好金属片,轻轻拉了一下阳台门——关上了,但没有锁死。从里面看过去,门是关着的,不会起疑。
      然后她转身,原路翻回1807。
      全程不到三分钟。
      她站在1807的阳台上,看着1809方向的灯光。接下来只需要等程碧峤在某个时刻走进那片阳台——那扇门,被她用不到一毫米厚的金属片卡住了。他只要轻轻一推,就会发现门打不开,然后他可能会蹲下去看锁芯,可能会使劲推,可能会叫人。但不管他做什么,他都会在阳台上停留超过两分钟。而只要他在那片阳台上停留够久……
      温梵森走回室内,关上阳台门,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22:14。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判官笔,攥在手心里,掌心的凉意让她思路更清晰了一些。她不打算用这支笔去“改写”什么——至少今晚不用。今晚,她只需要让一件事发生:程碧峤自己走进那个阳台,然后“意外”地摔下去。
      十八楼。
      坠落到地面。
      死因会是高空坠落,现场不会有任何打斗痕迹,不会有任何外力的推搡痕迹。因为她就没碰过他。
      温梵森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空白的Word文档,开始打字。文档标题是“酒店空间连通性分析·私人笔记”,内容是一堆看起来非常学术的空间拓扑模型。她在假装写论文,而实际上她确实在写——写完了之后这文档会被别人看到,看到的人会认为池溺熹只是一个在深夜还在工作的勤奋学者。
      她看了看时间。22:20。
      快了。
      - - -
      22:23。
      程碧峤在床上翻了个身,觉得阳台那边有点风。他坐起来看了一眼——阳台门关得好好的,窗帘也没动。可能是空调的问题。
      他躺回去继续刷手机,但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封会议调整邮件。明天下午的圆桌论坛换了一个主持人,这无所谓,但新主持人是他在业界的一个老对头,碰面难免尴尬。他啧了一声,觉得这次来参会就是个错误。
      又过了几分钟,他觉得房间有点闷,他起身,走到阳台门前,伸手推了一下——没推开。
      程碧峤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推开。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锁扣卡住了,蹲下去仔细看了一眼锁芯的位置。没什么异常,但他怎么推都推不动。他使劲推了第三下,门纹丝不动,而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阳台外面传来极轻的“咔”一声——像是金属片掉在地上的声音。
      他愣了一秒,然后站起来,猛地拉了一下阳台门——这一次门开了。
      但开得太猛,惯性带着他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步,脚被门槛绊了一下。他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朝前倾了出去——
      程碧峤的视野里只有夜色,和远处那些俗气的金色穹顶。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 -
      22:24。
      她听见了声音。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是什么重物落在硬质地面上的闷响。那声音从十八楼传到底楼,中间经过了无数层空气的过滤,传到她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一声模糊的“砰”。
      温梵森没有立刻起身,她坐在书桌前,手指还放在键盘上,光标在文档末尾一闪一闪。她数了五下呼吸,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十八楼的视线高度让她只能看清地面上一个模糊的轮廓,暗色的,摊开的,被楼下的灯光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边缘。
      她退了回来,关上阳台门,拉好纱帘。然后她拿起手机,调出通讯录,给前台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
      “喂,你好,我是1807的客人,我、我好像听到外面有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摔下去了……”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不安,“你们能不能派人去看一下?”
      对面是杨静姝,声音立刻紧张起来:“好的好的,您别慌,我现在就让人去查看——”
      “麻烦你们了。”温梵森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她脸上刚才的惊慌已经消失了,换上的是在欣赏一幅完成的作品的表情。
      她重新坐下,继续打字。笔记本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窗外的金色穹顶依然在俗气地亮着。
      第一起。
      - - -
      22:28。
      她打完电话之后立刻通知了安保部,然后站在前台后面,心脏跳得有点快。1807那个客人说“像是有什么东西摔下去了”——这句话让她脑子里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突然又蹿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错过。
      1807和1809,相邻房间,临时预订,阳台门报修。
      杨静姝的手停在键盘上方,犹豫了一秒。然后她打开了入住登记系统,翻到了池溺熹的资料页,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
      池溺熹。拓扑学家。1807。
      她又翻到程碧峤的资料页。私募基金合伙人。1809。
      程碧峤有没有出过什么事?她不知道。但那个1807的客人打电话来的语气……是真实的慌张吗?听起来是,但是……
      “杨姐!”安保部的人跑回来了,脸是青的,“后巷……有人……有人从楼上摔下来了。”
      杨静姝的呼吸滞了一瞬,她站起来,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谁?”
      “还不知道,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但看那个高度……悬。”
      “——是哪位住客?”
      她这个话脱口而出之后,安保的人茫然地摇头:“不知道啊,还没确认身份呢。”
      杨静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低头看着系统里池溺熹的资料页,上面那个名字安静地躺着。
      她想查,但她还没有证据。
      现在查,就是乱查。如果被主管知道了,会挨骂,甚至会扣工资。
      杨静姝咬着嘴唇,关掉了系统页面。她告诉自己:等警察来了再说,等确认了身份再说,如果真的是哪一位住客摔下去……算了,到时候再看。
      她不知道的是,系统后台在记录着她刚才的这次操作:22:29,杨静姝查看了池溺熹的入住资料。操作时长:4秒。页面关闭后无后续操作。
      这些数据会被保留,会被查看,会在某个时刻被拿出来当作证据——但那是之后的事了。
      - - -
      22:35。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声的交谈。有人在外面跑,有人在喊“那边那边”。温梵森坐在书桌前,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尽头,几个保安正朝电梯方向跑。一个穿着酒店制服的年轻女人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脸色发白。她不是杨静姝——大概是别的楼层的工作人员。
      温梵森关上门,回到书桌前。
      她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几个字:「第一起·已完成。目击者:前台杨静姝。状态:已起疑,未锁定。」
      她看着自己写的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好笑,而是因为这个场景让她想起了一件事。她还在念法学院的时候,某个教授曾经在课上说过一句话:“完美的犯罪不是你没被看见,而是你被看见了,但没有人认为那是你做的。”
      温梵森合上笔记本,把判官笔放在封面上。
      她看了看时间。
      22:37。
      距离第二起目标截止时间,还有大约十个小时。
      她拿起手机,给会议组委会的周岫发了一条消息:“周老师,刚才酒店好像出了点事,你们那边有听说吗?”
      几秒钟后周岫回复:“?什么事?我还在宴会厅,没听说什么啊。”
      温梵森看着那条回复,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好像是有人从楼上摔下去了,我也不知道,反正挺吓人的,你注意安全。”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她有点困了,但还没到睡觉的时候。她得等到警方到场、确认身份、开始问询……到那时候,她需要以一个“被吓到的隔壁住客”的身份,接受问话。而那个身份必须演好。
      不过,她现在可以先闭一会儿眼睛。
      窗外,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在拉斯维加斯的夜色里划出一道刺耳的弧线。
      温梵森听着那个声音,嘴角微微弯了弯。
      第一起,完成。
      接下来的三起,她会做得更干净。
      ---
      中转站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宋祀烬抬头看向墙面,上面的公告板开始浮现新的文字:【玩家温梵森:第一起犯罪已完成。状态:未暴露。】
      温景酌凑过来看了一眼:“哟,不到六小时就干掉一个,效率够高的。”
      江琐予也站了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行字,表情微妙。“未暴露”三个字让她觉得既放心又有点说不清楚的复杂感觉。
      “你们猜她用了什么手法?”温景酌转过头来,兴致勃勃地看着其他两个人,“我赌是空间诡计,利用结构盲区那种。”
      “不赌。”宋祀烬推了推眼镜,“这个副本的主题是‘伪我之罪’,她必须全程伪装成另一个人。所以她的手法本身未必高明,高明的是她把手法和‘池溺熹’这个身份绑定在一起了——就算有人怀疑手法本身,也不会怀疑她,因为‘池溺熹’看起来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
      温景酌听完,点了点头:“总结一句话——不是她做了坏事没人看见,而是她做了坏事,别人看见的是别人。”
      “差不多这个意思。”
      江琐予歪了歪头:“你们说,她现在在干嘛?”
      “演。演一个被吓坏了的无辜参会人员。”
      “演得怎么样?”
      “她最擅长的就是这件事,演一个她自己完全不是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七重罪宗: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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