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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58.解风情的好姑娘 “她的鞭法 ...

  •   夜凉如水,庭中空明。
      月下点灯,草席铺地。

      风千秋和宋清席地而坐,面前摆着许多旧鞭子。
      长的短的,林林总总,也有双八之数。

      风千秋挑挑拣拣,将鞭子分成三堆,宋清歪着头,看得认真。
      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有鞭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混杂着几声蝉鸣。

      “这些都不能用了。”风千秋指着最多的那一堆说道,“这些材质一般,都是练手时候用的鞭子,磨损严重,神仙难救。”

      剩下两堆,各有两根。
      “中间这是用了牛皮的,成色不错,就是用力太猛,除了养护以外,这鞭尾也需要重新弄一下。”

      风千秋说着,将最右边那两根塞到宋清手里。
      “这两根只是有些开裂,用料也好,好好养护还能用上几年。”

      宋清接过鞭子,仔细看了看,方才想起这两根鞭子的来处——
      这是陈芸儿用过的鞭子。

      “其实,阿祁不是没人教。”
      宋清记得祁大顺说过,习武之人用鞭的人不多,陈芸儿一手蛇鞭使得出神入化,所以祁颂雪武道一途开蒙时,便是以鞭入道。

      “只是后来,叔母没了,阿祁受了打击,很多事情记不太起来了,祁叔就将家里的鞭子藏起来,想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混到一处的。”
      宋清抚摸着鞭子上粗粝的裂口,经年的碎屑黏在指尖,那是岁月流过的痕迹。

      风千秋讶然:“她的鞭法……是她母亲教的?”
      宋清点头:“叔母是个很厉害的人,若是她还活着,也不至于没人给她养鞭子。”

      言及此,宋清多少有些难过。
      “早知道不听祁叔的了。”

      陈芸儿死后,祁颂雪烧了三天三夜,再醒过来时,已经忘记发生过什么了。
      她记得祁大顺,记得宋清,记得段香兰,记得很多人,唯独不记得陈芸儿。

      大夫来看过,说她是心情悲痛至极,加之受了惊吓,有失魂之症。
      宋清焦急万分,但祁大顺已经想好了对策。

      只见祁大顺将家里关于陈芸儿的东西一一收起,她存在过的痕迹一一抹去。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吧,日子总要过的。”他这样告诉宋清。

      又过两年,祁大顺差点瘫痪在床,衙门差事没了,家中立时失了好大一笔收入,还多出一笔祁大顺吃药看病的开支。
      当时宋清刚过了岁试,正在准备科试,用钱的地方也很多,这可愁坏了祁颂雪。

      恰巧来看望祁大顺的一个狱卒将牢里审犯人用的鞭子带了过来,祁颂雪瞧着心热,借来一用,结果发现这鞭子就跟自己身上长出来的第三只手一样,如此自如。
      这才买了鞭子,接点打手的活,像当初的陈芸儿那样。

      凭着不服输的狠劲儿,和不要命地练习,祁颂雪的功夫一日强过一日。
      加上那颗八面玲珑心,还真让她在下九流闯了点名头出来。

      也是那个时候,祁颂雪在巫婆粟的介绍下给胡八爷当了一段时间的送货郎,胡八爷每次出大货的时候都让祁颂雪去送,路途凶险艰辛,但报酬丰厚。
      这些,都是宋清科试后才知道的。

      通过科试的宋清已然成了生员,还是密州府都难出几位的案首。
      书院院长安陆鸣特地带他见了一些清丰县潜在水底的大人物,想要给他铺铺路,更是将他举荐给了李璆,想要促成一段儿女佳话。

      只是安陆鸣没想到宋清竟对祁颂雪痴情至此,死都不愿相看其他闺秀。
      安陆鸣气急,发现祁颂雪在给胡八爷做事,便带宋清去看个分明。

      刚下过雨的路尚还泥泞,祁颂雪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身上都是泥点子。
      她摘下斗笠,敲响后院的铜门,胡八爷的手下急急忙忙送来两吊钱,紧跟着便将门关上。

      拿到赏钱,祁颂雪没着急走,她倚在墙边,翻来覆去地数着手里的两吊钱,全然不顾自己额头上还有碎石。
      碎石下,还有一抹暗色。

      安陆明道:“你马上就要去乡试,乡试过了你就是举人,一个举人如何配一个下九流的打手?”
      宋清哪里还听得到安陆鸣在说什么,他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看清楚眼前人是宋清后,祁颂雪怔在原地,她有些慌乱,抬手将斗笠戴上。
      她出来做的这些事,没和祁大顺和宋清说,一是不想他们操心,二是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连胡八爷也说:“你没必要这么辛苦,你爹做牢头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家底没有,你那个小情郎更是岁试头名,你在家躺着也没人说你什么的,挣钱养家,本来就是男人该做的。”

      可祁颂雪不这么觉得。
      一家人,相依为命,哪有什么该做不该做的,而是要尽自己所能多去做一些事情,相互分担,彼此扶持,让日子能过得更好。

      做打手的日子虽然很累,也会受伤,但她有事做,有钱挣,能让爹能用更好的药,宋清能用更好的笔墨,自己也能吃更多的肉。
      祁颂雪很快乐,也很知足。

      只是那时候的祁颂雪不像现在,还没有筑成铜墙铁壁般的心脏。
      她会被周遭的声音影响,会怕自己这个样子给家里丢人,更怕宋清会因此讨厌自己。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正是少女怀春时,祁颂雪怎好意思让心上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祁颂雪决定瞒着家里人,却没想好东窗事发时的对策。

      “我……”祁颂雪支支吾吾半天,只得说一句,“我们回家再说吧。”
      宋清没说话,他紧抿着唇,小心翼翼抬手,一点点将祁颂雪额头上的碎石剥落。
      他动作轻柔,克制着自己心头涌上的千般思绪万般痛楚,连指尖都在颤抖。

      “疼吗?”宋清自问自答,“都流血了肯定疼。”
      祁颂雪鼻子一酸:“你不嫌弃我啊?”

      宋清哑然,眼眶瞬间红了。
      “祁颂雪,你当我宋清是什么人?看你如今这模样,我都恨不得替你流血替你疼,你辛苦忙碌是为了我,为了叔父,为了这个家,我有什么资格嫌弃你?”

      “你别哭啊,我也是为了我自己。”
      祁颂雪看到宋清这样,也跟着难受,眼睛湿热。

      “是我该害怕,你嫌弃我是个累赘。”宋清越说越小声,“是我对你太不上心了,你随口说买书的钱都是叔父藏的家私,我竟然信了。现在想来你这些日子早出晚归,都不缠着我给你念诗了,一定是累极了。”

      “你一个前途无量的秀才,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祁颂雪委屈,怎么这人还倒打一耙上了。

      “我不知道,但我怕。”宋清轻轻拥住祁颂雪,“阿祁,我怕你不要我,我也怕自己对你不够好,我还怕自己乡试不中让你失望……”
      “我怕好多好多,最怕你会离开我。”

      祁颂雪轻抚着宋清的背,呢喃着:“怎么瘦这么多?”
      说完,祁颂雪也觉得此时说这话有点煞风景,赶忙说:“我不会不要你的,不然我辛辛苦苦赚银子做什么?”

      宋清俯身看向怀里的人。
      祁颂雪昂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当然是养你啊,笨蛋!”

      闻言,宋清眸中衔的泪,终于落下。
      他松手,拢起袖子慌忙擦掉眼泪:“那以后,我养你。”
      “还不算太笨!”祁颂雪揽着他的胳膊往家走。

      宋清到现在还记得那日,天是水汪汪的蓝,风儿很轻。
      那个一路跟他讲着最近见闻的小姑娘,如虹霓般夺目。

      这之后,宋清和安陆鸣闹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别扭。
      安陆鸣平日里没事爱写点话本,化名陆一先生,写得最出名的就是《清丰诡录》,连京城的书局都在卖他的话本。

      他心里不舒坦,不知道祁颂雪用了什么招数能把他的得意门生变成了自己的死士,就将她写进书里。
      怎么凶狠怎么写,怎么吓人怎么来。

      彼时祁颂雪刚进虎门,因着长相不够有威严,别人都拿她当个好欺负的,审个犯人都比其他狱卒费功夫。
      一个被打服了,另一个还是不信,只好再打。

      这样下去,人没打服几个,自己先累死了。
      不行!祁颂雪想着琢磨个立威的好法子,没想到瞌睡有人送枕头——
      《清丰诡录》出了最新一卷,她竟然是里面最凶狠的坏人,还有了个响亮的诨名——打鬼鞭。

      这下好了,祁颂雪什么都没做,整个虎门的人都开始敬她三分。
      但这件事怎么想怎么蹊跷,祁颂雪叫上宋清一起查了两天,这才发现安陆鸣就是陆一先生。

      送上门来的肥羊,不宰白不宰。
      祁颂雪故意拉着宋清在安陆鸣面前晃荡,给他上眼药,刺激安陆鸣下一卷继续把自己写成大恶人,好给自己造势。

      事实也确如祁颂雪所愿。
      她凶名赫赫,远扬千里,全靠陆一先生的愤怒。
      只是为了配合话本里威风凛凛的模样,祁颂雪只能更加拼命地甩起鞭子。

      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
      她不知疲倦,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宋清喉咙里滚出一声叹息:“若是我早些让她记起来点什么,或许她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练武哪有不苦的。”风千秋闷声道,“她已经很有天赋了。”

      风千秋将右手边的铜盆推到二人中央,他用食指探了探水温,发现刚好温热,就将一旁漆盘中的白布放了进去。

      “白布浸湿后,要攥干多余水分,但还得保持湿润感。”
      风千秋边说边示范,宋清有样学样。

      “然后轻轻擦拭鞭身,这一步主要是把鞭子洗干净,让皮喝饱水,才能喂油。”
      风千秋擦拭的力道很轻,像给一匹受伤的马擦洗伤口,将伤口处的泥污一点点洗干净,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皮色。

      洗完鞭子,需要晾晒。
      “我哥说软鞭最怕日头和雨水,所以就算是晾,也最好是阴干,不能暴晒。”
      风千秋伸手在空中捞了一把,随后将两只手合在一处。

      宋清不解,但照做。
      “这是在做什么?”

      “今夜会起风,风里无水,这鞭子只需要晾半个时辰就好。”
      风千秋起身,找了一处风口,将鞭子挂在树干上。

      半个时辰倏忽而过,风千秋抬手摸了摸鞭子。
      “表面干透了,你感受一下,摸上去微微发涩就是最好的。”

      宋清也摸了一下鞭子,却没感受到涩,他有些疑惑,又多摸了几下。
      “闭上眼,宋别尘。”风千秋轻声道。

      知道风千秋是这方面的行家,宋清乖乖闭上眼。
      风千秋来到宋清身边:“你不习武,对这些感知不够,闭上眼,少了一处感官干扰你的感知力,你就能将所有的心力都放在触感上。”

      闭上眼再去摸鞭子的时候,宋清好像微微摸到一点门道,这鞭子的手感确实有些微微发涩。
      他十分惊喜:“风兄,有没有人说过,你其实很适合去做一个夫子。”

      风千秋不以为意:“你想让我误人子弟?”
      宋清道:“不,我是说你很细心,教得很耐心,我还怕我学不会呢。”

      “若你一个探花郎都学不会,那还有几个人能会?”风千秋哂然一笑。
      宋清正色道:“术业有专攻,人各有所长。”

      风千秋没搭话,显然不想继续聊这些。
      宋清发现每次提及天赋之类的词,风千秋总是有些不开心。

      正想着,宋清被风千秋抓过去净手,而后教他喂油。
      “喂油没什么技巧,仔细就好,每一道编织的缝隙都要让油渗进去。”

      风千秋继续示范:“这层油不能多,多了会腻;不能少,少了养不透。全凭手感和经验,故而不能用毛刷一类的工具。刚开始你若是拿不准度,就一点点慢慢试。”

      这种精细活,急不来。
      两人就这样闷头干活,偶尔,聊上几句。

      宋清:“这都是你哥教你的?”
      风千秋应了一声:“我哥是天才,他什么都会。我就不一样了,我于武道一途没什么天赋,但家里所迫,我必须习武,我哥就反反复复教我,我就事无巨细地记住,这才有所长进。”

      自从暴露身份后,风千秋不再避讳,经常会聊起哥哥。
      宋清听着,只觉得风千秋的日子也不好过。
      这么多年也很辛苦。

      两人折腾了半宿,总算是喂饱了鞭子。
      只需要将软鞭盘成一个圆环,放在阴凉处静置一夜,让油慢慢吃进去就好了。

      宋清起身擦擦额上的虚汗:“这就行了?”
      “想得美。”风千秋卷起草席,“还有最重要的一步——揉,长时间不用的鞭子韧性会大打折扣,明日我再教你,今日实在是乏了。”

      风千秋摇摇晃晃,几个闪身已不见了踪影。
      余下宋清一人在院子里收拾,他总是如此安静,像是夏夜晚风,从不呼啸。

      半夜被秦直叫起来审人的祁颂雪,肚子有些饿了,翻墙去后厨找些东西来吃。
      她蹑足屏息,不想打扰任何人,却看到月下有一黑影在庭中游荡。

      往前走几步,祁颂雪看清了,那是宋清。
      他正坐在台阶上守着四根盘好的鞭子,明明疲惫困倦,眼睛还是亮的。

      “应该没漏涂什么地方吧。”
      宋清同时拿起他和风千秋喂过油的鞭子对比着。

      远处,祁颂雪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了计较。
      某人应该是在给她准备惊喜,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她得做个解风情的好姑娘才是。
      然后,祁颂雪就默默地原路翻墙回了典史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58.解风情的好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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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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