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赤仓 “太狡猾了 ...
-
如同山风跨过峡谷，又如同积雪簌簌坠落枝桠。男孩略显不满的声音就这样传进了祓月景斗耳里。
于是，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向了站在不远处的人类男孩。
此刻，对方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眼睛，一眨不眨。完全没有普通孩子面对陌生人时应有的防备与拘谨。
——好像是之前那个穿蓝衣服的同伴。
“有什么事吗？”祓月景斗开口问道。
“有什么事？”男孩皱起眉，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我刚刚不是已经说了吗？”
“这里是我的位置。”
他一边说着，一边径直走到青石旁，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近距离打量着祓月景斗。“你也太悠哉了吧？怎么到哪里都躺着。”
“没有必须站着的理由。”
祓月景斗微微垂下眼睛，目光落在男孩那头与周围村民格格不入的白色头发上。片刻后，他轻声开口道：“你的头发，很好看。”
“哈？”像是完全没想到对方会突然转移话题一样，悟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又很快重新板起脸。“突然说什么啊。”
停顿了几秒后，他才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这家伙，好奇怪。”
“奇怪吗？”
祓月景斗微微偏了偏头，山风恰巧在这时吹起他的黑发。细碎的发丝自耳侧缓缓掠过，露出一截过分白皙的侧脸与线条清晰的下颌。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浅，像漂浮在极北之海上的浮冰一般。静谧，而冰冷。
“我还是第一次被这样说。”
看出眼前这个奇怪的家伙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难相处后，悟原本那点若有若无的攻击性也渐渐散去了不少。
他重新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青石，十分自然地开口道：“往那边挪一点。我也要躺。”
祓月景斗没有拒绝，微微朝旁边让开了些许位置。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落在他和男孩身上，暖洋洋的。
“这里很安静。”祓月景斗轻声说道，“我很喜欢。”
被太阳晒过的石面温度正正好。山风从树林之间缓缓吹过时，甚至还能闻到一点潮湿泥土与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
“所以说——”悟合上了眼睛，懒洋洋地在青石上躺下。“你这家伙跑来赤仓村，到底是想做什么啊？”
祓月景斗沉默了一阵，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一样——久到悟都快觉得对方不打算回答了。
可随着风吹动枝叶，细碎的光影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缓缓晃动，祓月景斗抬起眼睛，看向了头顶缓慢流动的云层。
“我也不知道。”
他说。
“只是一直往前走。然后，就来到这里了。”
“那你不无聊吗？”
悟忽然开口。“一个人一直走的话，岂不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无聊……？”
祓月景斗微微眨了下眼睛。像是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词语一般，缓缓看向了身旁的男孩。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极浅的困惑。
“如果能一直走下去的话。”
“为什么会无聊？”
“……你这家伙。”悟望着从眼前慢悠悠飞过去的白色蝴蝶，有些无语地开口。“果然不是人吧。”
“嗯？”
听到眼前人的话，祓月景斗慢慢坐起了身，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两只手，两条腿，没有尾巴，也没有翅膀。衣袍也和最初降临时没有什么区别，洁净如初。理论上来说，他已经足够接近“人类”的模样。所以，为什么会被看出来？
“有哪里不对吗？”
祓月景斗微微蹙起眉，像是真的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一样。
“才不告诉你。”
悟轻哼了一声，感受着风从树林之间缓缓吹过。
——是以前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的风景。
几只蜻蜓掠过眼前，互相追逐着飞向山下的池塘。
不远处，几只羽毛鲜艳的山鸟正停在树梢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连天空里的云，都慢吞吞地挨在一起。
……
沉默了一会儿后，悟忽然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
“要一起去看神乐祭吗？”
“毕竟是五十年才一次的祭典。”他顿了顿。“多少还是有点意思的。”
“……”
可也就在这一瞬间——
厚重而低沉的鼓声忽然自祭场中央缓缓响起。
咚——
沉闷的声音穿过树林，震得连脚下的青石都仿佛轻轻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声鼓点再次落下。
咚——
缓慢，悠长。原本还能听清的话语，也在这一刻彻底被鼓声吞没。
咚。
咚。
咚。
低沉而缓慢的鼓声穿过树林与山风，在整片祭场之间一点点扩散开来。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群，也随着鼓点渐渐安静下来。
白衣绯袴的巫女手持神乐铃，自巨大的杉树旁缓缓踏入祭场中央，赤裸的足尖踩过铺满白砂的地面。
一步，又一步。神乐铃随着动作发出细碎而空灵的轻响。
叮铃。
叮铃。
数圈粗大的注连绳缠绕于杉树之上，垂落下来的白色纸垂随着山风轻轻摇晃。
祭司低沉而古老的吟唱声，也在此刻缓缓响起。晦涩，漫长。像是在呼唤某种沉睡于深山之中的存在。
“……有人来找你了。”
像是天公不作美一般。当鼓声终于稍稍停歇下来时，祓月景斗也恰好说完了刚才那句被吞没的话。
“什么？”
悟下意识朝对方那边凑近了几分，正想让祓月景斗重新再说一遍，却见他忽然望向了远处。悟顺着对方的视线，下意识回过头去。
“悟——！”
不远处，天内湊正一边努力压低声音，一边拼命朝他招手。
“你怎么又一个人跑掉了？”
“仪式已经开始了，我们快点过去吧！今年御条哥也会上场，我们去给他加油！”
“啧。”悟有些不耐烦地咂了下舌。“加油这种事情，有你一个人做就够了吧。”
“我这边还有点——”
他说到一半，忽然回过头，看向原本祓月景斗坐着的位置。
然而，等他重新望过去时，那道修长的身影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被太阳晒得微微发暖的青石，以及几片被山风轻轻吹动的落叶。仿佛从始至终，都没有人来过这里一样。
“……”
幽灵？
悟皱起眉，转头看向天内湊。“你刚刚过来的时候，有看到我们之前在山路上碰见的那个外乡人吗？”
“那个大哥哥？”
天内湊明显愣了一下，随后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哦。”
“我本来还想着，如果他是专程来参加祭典的话，至少能正式和他说一句谢谢。”
说到这里，他又有些遗憾地补充道：“不过看起来，对方好像真的只是路过而已。”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刚刚来过吗？”
“也许吧。”
悟重新看向那块空荡荡的青石。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浮现出了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极其微妙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从眼前溜走了一样。
“……”
片刻后，他忽然转过身，喊道：
“走吧！最后到的人是爱哭鬼。”
“诶？！”
“太狡猾了吧——！！！”
天内湊瞬间睁大了眼睛，随后赶紧追了上去。
-
风从树林之间呼啸而过，祭场中央的鼓声依旧低沉而缓慢地回荡着。
祓月景斗依旧坐在那块青石之上，安静地看着那两名男孩渐渐跑远。
他看着他们的视线毫无阻碍地穿过自己，最终落向空荡荡的石面。仿佛那里从始至终——
都没有坐着任何人。
“……”祓月景斗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后低下头。
一片被风吹落的绿叶缓缓穿过他的指尖，像是什么都没有触碰到一样，继续朝地面飘去。
又变回来了。人类无法看到，也无法听见这个状态下的他。
重新游离于世界之外后，刚刚那段短暂的“接触”，反倒更像某种偶然。
风吹起黑色的长发，祓月景斗缓缓闭上了眼睛。某种遥远而熟悉的牵引感，正一点点自意识深处传来。
鼓声，铃声，人群的声音，以及那些数之不尽的杂音都在一点点远去。世界重新变得安静下来，像是回到了最初的寂静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赤仓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