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星神明，特级待定》清岚未央

52、逐光 流浪者异星

　　管理单元对放大的影像重新进行了分析。几行提示很快出现在投影一侧。

　　【轮廓匹配中】

　　【特征不足】

　　【无法完成识别】

　　景斗看着最后一行。“还是太模糊了吗？”

　　“不只是这个原因。”管理单元解释道，“灾变以后出现的很多生物，都没有被录入生态数据库。”

　　“为什么？”景斗想起那场加速了波塞尔毁灭的灾难。“和那次撞击有关吗？”

　　“是的。小行星撞击以后，波塞尔南部几乎被完全摧毁，负责生产智能单元及其他精密设施的总工厂彻底瘫痪。”管理单元稍作停顿。“在抢修无效后，系统进行了最后一次运行优化，所有优先级较低的任务都被暂停。”

　　“最早的一项，已经搁置多久了？”

　　“一千一百八十六年。”管理单元很快给出了答案。“目前还有三万一千六百八十四项任务处于暂停状态。其中绝大部分，在我启用以前就已经存在。”

　　“那你是什么时候启用的？”

　　“六十二年前。”

　　——相差了一千多年。

　　祂很快意识到另一件事。“那你不是在总工厂生产的。”

　　“不是。我是在一座基础设施维护站里生产出来的。”管理单元说道，“也是波塞尔最后生产出来的一台智能单元。”

　　景斗还没来得及继续问，原本定格的监测画面自行缩到一侧，一幅实时地图随即占据了投影中央。

　　靠近浅滩的一处监测节点进入了短距通信范围，很快向载具传回一条警告。

　　【检测到未知目标接近】

　　地图上的标记随之亮起。一个光点正从湖水深处向浅滩移动，位置不断逼近监测器。

　　“有东西正在过来？”景斗来到舱室最前方，悬停在观察窗前。

　　“是。”管理单元当即启动防护系统。透明的防护罩沿着船体迅速展开，将载具整个笼罩起来。

　　景斗注视着前方漆黑的湖水。“能判断体型吗？”

　　“暂时不能。监测数据太少。”

　　载具停在原地。前方的湖面依旧平静。更远处，细碎的微光沉在水生植物之间，随着水波断续闪烁。

　　忽然，一圈波纹自浅滩附近荡开，岸边那些倒伏的水生植物也随之一颤。下一刻，整片浅滩骤然塌陷下去。大片枝叶被从下方顶起，浑浊的泥沙翻涌而上，转眼便将水底原本浮动的微光尽数遮没。

　　一条粗长的肢体从植物后方探了出来。灰黑色的甲片层层覆在表面，几个粗大的关节依次弯折。末端踏入浅水的一瞬，湿软的湖底立刻深深陷下一块。

　　紧接着，第二条肢体也显露出来。更多植物被挤向两侧，藏在后方的躯体缓缓抬高。湖水顺着层叠的甲片不断淌落，原本还能望见的树林，也一点点被那庞大的身体遮住。

　　直到那庞大的身体彻底从浅滩中显露出来，管理单元才终于捕捉到完整的轮廓。

　　足有四层楼高。倾斜的维护平台就立在它身旁。原本体量庞大的金属结构，此刻却连它身体的一半都不到。折断的浮标与支架散落在浅滩之间，与那副庞大的身躯相比，显得格外渺小。

　　它的身体两侧分布着四条粗壮的支撑肢，前后成对排列。最后一对肢体则截然不同，位于身体后侧，宽大而扁平，边缘连着厚重的半透明膜，大半仍浸在水中。

　　躯干前端，几处原本闭合的感知器官依次张开。短暂调整方向后，全都对准了离载具不远处的监测器。

　　随后，它动了起来。

　　四条支撑肢依次踏过浅水，那对宽大的后肢则在水下缓慢摆动。庞大的身体推开湖水，一层层波浪越过浅滩，朝载具涌来。

　　管理单元提前设定好了撤离路线。舷窗上的航行信息随之更新。

　　【当前位置锁定】

　　【机动系统待命】

　　那道灰黑色的身影越来越近。随着距离缩短，它庞大的身躯逐渐占据了观察窗外的视野。原本还能从两侧看见的浅滩与树林，也一点点被遮在后方。

　　景斗听见无数数据流在管理单元内部飞快流转。“要赶走它吗？”

　　“暂时不用。”

　　那只生物没有突然加速，也没有表现出攻击的迹象。可它始终没有停下。庞大的身躯缓慢穿过湖水，每前进一段距离，便会短暂停留。

　　躯干前端的几处感知器官不时调整方向，却始终对准了那台监测器。

　　载具已经重新升离湖面，悬停在水面上方。下方的湖水仍在不断起伏，层层波纹从船底穿过，又向更远处散开。隔着观察窗，那道灰黑色的庞大身影正一点点逼近。

　　可就在这时，远处的乌云裂开一道缝隙。卫星的光穿过云层，重新落向湖面。银灰色的船身随之一亮，一道明亮的反光从外壳上掠过。

　　那只生物骤然停住。原本一直对着监测器的几处感知器官几乎同时偏转，齐齐转向了载具。

　　反光转瞬即逝。随着乌云重新遮住卫星，银灰色的船身重新暗了下去。可那几处感知器官并没有移开，那只生物便朝着载具的方向游来。

　　景斗往舷窗前靠近了一些，在那只突然停下来的生物和船身之间观察了片刻。下一秒，黑色晶体的轮廓渐渐淡去。

　　“景斗？”

　　“我过去看看。”

　　管理单元话音刚落，祂便已经穿越舱壁。黑色晶体在湖面上方重新凝聚成形，几条细长的肢体随之舒展开来。

　　乌云正在远去，卫星的光重新铺满湖面。

　　离开载具之后，景斗悬停在那片银亮的水光之上。近乎漆黑的晶体几乎融进身后的夜色，只有身体深处的银白仍在缓慢流动，时而从细小的裂隙间透出，又悄然隐没。

　　祂的下方，是一望无际的湖水。幽暗的水层深处，成千上万点微光静静沉浮。

　　景斗就这样停在水天之间，像一颗不慎从夜空里坠落下来的星星。

　　湖中的巨兽忽然停住。原本朝着载具的几处感知器官缓缓偏转，一个接一个地移向景斗。最后，全都停在了祂身上。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隔着湖水，安静地望着彼此。

　　过了一会儿，巨兽先靠近了一些。它抬起一条粗壮的前肢。覆着甲片的趾节缓缓张开，动作轻得与那副庞大的身体有些不相称，像是只想碰一碰眼前这颗落得太低的星星。

　　景斗没有躲。直到那条前肢来到近前，近乎漆黑的晶体才悄无声息地淡去。

　　趾节轻轻合拢，却什么也没有碰到。巨兽僵了一下。那条前肢仍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收回。

　　几处感知器官慢慢转动起来，先望向景斗刚才停留的位置，又一点点移向自己空荡荡的趾节。像是怎么也想不明白，那颗刚刚还停在眼前的星星，为什么突然不见了。

　　最后，它低下庞大的身体，认真地在湖面上寻找起来。

　　就在这时，更远的夜色里重新亮起一点冷白的微光。景斗重新出现在湖面上方。

　　近乎漆黑的晶体悬在夜色里，细碎的流光在身体深处缓慢游动，偶尔从裂隙间透出一点亮痕，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巨兽望了祂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悬在半空的前肢。过了片刻，才慢吞吞地将它放回水里。

　　景斗身体深处的光流轻轻荡了一下——祂似乎觉得这一幕很有意思。于是，等巨兽再次靠近时，祂没有马上消失。

　　巨兽果然谨慎了许多。它放慢了速度，一点点靠近。几处感知器官始终盯着景斗，像是已经记住了——眼前这颗星星是会跑的。

　　直到距离足够近，那条前肢才再次缓缓抬起。覆着甲片的趾节刚刚张开，景斗便又从它眼前消失了。

　　巨兽的前肢一下停在那里。可这一次，它没有再低头寻找。几处感知器官慢慢转向前方的夜色，像是在等那颗逃走的星星，再一次亮起来。

　　果然，没过多久，那点熟悉的微光又在更远的夜空里亮了起来。

　　巨兽立刻动了。庞大的身体猛然转向，宽大的后肢同时划开湖水。大片水浪从身后翻起，还没来得及散开，它已经追着那一点光冲了出去。

　　这样的游戏持续了很久。

　　那点微光时而隐没，时而又从前方的夜色中悄悄亮起。巨兽也不再试着伸手去抓，只要看见景斗重新出现，便会自己转过方向，继续跟上。

　　到后来，景斗也不再故意等它靠近。祂一路向湖的深处飘去，偶尔消失在夜幕里，又在前方重新显露出踪影。

　　而那只巨兽始终跟在祂身后。湖底的微光从他们身下一点点退去，远处的维护平台也渐渐看不清了。

　　又追了一会儿，巨兽忽然停了下来。它望了很久，却没有再追，像是终于明白了一件很简单的事——那颗星星是抓不住的。

　　它想放弃了。几处感知器官依旧朝着景斗。过了好一会儿，才一个接一个地慢慢垂下去。庞大的身体也随之转向另一边。

　　——看来，这颗怎么也抓不到的星星，终究不属于它。

　　景斗并没有立刻察觉。祂快乐地往前闪现了好一段距离后才发现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那只巨兽已经游远了。

　　看来，游戏结束了。景斗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随后也跟了上去。这一次，轮到那颗星星跟在巨兽身后。

　　巨兽沿着湖岸慢慢游去，穿过一片又一片沉在水中的微光，最后拐进一处被岩石和高大水生植物遮住的浅湾。

　　景斗没有出声，悄悄跟了进去。然后，祂看见了许多亮晶晶的东西。

　　斜插在石缝里的银色金属片，断掉一半的浮标，透明的外壳，早已熄灭的引导灯。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碎片，被湖水冲洗得干干净净，零零散散地藏在岩石之间。

　　卫星的光从浅湾上方落下来。先是一块金属片亮了起来，接着是另一块。

　　很快，石缝之间便到处闪着细碎的光。像是这只巨兽偷偷捡回了许多掉落的小星星，一颗一颗，全都藏在了这里。

　　巨兽游进石滩之间，终于停了下来。它伏低庞大的身体，用前肢拨开几块石头，从下面翻出一片薄薄的银色构件。随后便守在旁边，渐渐安静下来。

　　景斗悬在不远处，看着它一点点沉入梦乡。直到石滩另一边，忽然闪过一缕微光。祂循着光望去。几截熟悉的维护浮标正散落在岩石之间，表面被湖水洗得发亮。

　　——原来那些消失的部件，都被它一件一件搬回家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