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永夏 “群星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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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会儿。
身后忽然有人开口。“你在做什么？”
悟猛地回过头，是景斗。大雨倾落，漫山草木皆浸在一片朦胧中。唯有他周身依旧洁净如初，黑发披落肩后，连衣角都不曾沾上一点水迹。
悟晃了一下神。“你怎么会在这里？”
景斗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从他身旁走了过去。“不打伞么？”
悟又愣了一下，看着景斗径直往空地走去。原本到了嘴边的问题，也只好暂时咽了回去。
“雨这么大，打不打都一个样。”悟低头看了眼自己湿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的衣服，抬手拍掉肩头沾着的几片树叶。
“需要帮忙吗？”
悟抬起头。“什么？”
景斗看了眼他湿透的衣服。
悟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向他依旧干净得连发梢都没湿的模样，很快反应过来。“……你还能让别人也淋不到雨？”
“可以。”
悟的神情一下亮了起来。“那当然要。”
他立刻往景斗那边凑了两步。“你怎么不早说你还能做到这个？”
“你也没问。”景斗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悟也没恼，盯着他看了两秒。“……这种事还要我问？”
景斗也不反驳，只朝他伸出手。“过来。”
悟低头看了眼伸到面前的手，也没多想，直接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下一刻，肩头忽然一轻。贴在额前的湿发很快干了下来，发梢也不再往下滴水。原本湿漉漉贴在身上的衣服一点点恢复干燥，沉甸甸的衣摆也随之轻了下来。
悟满意地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忽然又记起另一件事。“等等，你早上跑哪去了？”
“没走。”
悟眉头一皱。“那我醒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你？”
“那时候你看不见我。”
悟看着他。“……什么意思？”
景斗没有再解释。悟等了两秒，正想继续问，景斗的目光却已经落向前方。悟跟着转过头去。“那里有结界。”
景斗没有说话。
悟忽然想到什么。“你知道结界是什么吗？”
“知道。”
“哦。”悟朝前面抬了抬下巴。“有人刚才就是从那里进去的。我跟湊试过，怎么走都会绕回来。”
“你想进去？”
“当然。”悟抬头看了景斗一眼，有些好奇他这次又能带来怎样的惊喜。
“那走吧。”
悟一愣。“……就这么走？”
景斗伸手拉住他，径直朝后殿走去。悟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脚下便已经跨过了刚才怎么也走不过去的地方。
还没来得及回头确认，鼻腔里便猛地一涩。悟偏过头咳了一声，喉咙里也跟着泛起一阵火辣辣的疼。
“这里怎么这么——”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悟回头看去。刚才那段无论如何都越不过去的距离，竟就这样被轻易甩在了身后。
他低头看了眼脚下，往前试着走了几步。那种奇怪的错位感没有再出现。“……真进来了。”
悟抬起袖子掩住口鼻，又转头问景斗：“你怎么做到的？”
“它对我无效。”
“好厉害——”说完，他又被鼻腔里的灼痛弄得皱了下脸，索性指了指自己。“那这个有办法吗？”
“可以。”
景斗抬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鼻腔和喉咙里的灼痛很快退了下去。悟试着吸了口气，总算舒服下来。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忽然想到什么。“那你岂不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嗯。”
悟盯着他看了两秒。“难怪你整天到处乱跑。”
景斗没有接话，转身朝回廊深处走去。
悟还站在原地，见他就这么走了，立刻抬脚追上去。“喂，等等。”
他几步赶到景斗身旁，这才有空打量四周。
这一带本是神社的核心地带，外人不得随意进入。要不是昨夜遭了火，大半人手都在忙着收拾残局，他们恐怕早就被发现了。
外侧几根廊柱已经烧黑，有的从中间裂开，焦脆的木皮翻卷着挂在上面。栏杆塌了一截，断木歪斜地压在廊下，缝隙里积着被雨水泡开的灰烬。
头顶的屋檐也缺了好几处。几根烧断的椽木斜插在梁柱之间，雨水不断从破口漏下来，把地上的浮灰冲成一道道乌黑的水痕。
悟跟在景斗身后往里走，脚下忽然踩到一块松动的木板。
咔嚓。木板从中间脆裂开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木板内里早已被火烧空，只剩外面一层薄薄的焦壳，被这一脚踩得碎裂开来。
再往前，地上散落着烧裂的石板、碎裂的器皿，还有些已经焦黑变形，根本辨认不出原本是什么。几扇门早已烧毁，只剩下发黑的门框歪斜地立在原处。有的墙面也塌了大半，露出里面断裂的木骨和被烟熏黑的内壁。
风从那些残破的门窗间穿过。一扇只剩半边的门还挂在变形的门轴上，被风推得来回晃动，隔一会儿便轻轻撞上门框。
咯。咯。
声音不大，却在空荡的回廊里传得很远。除了屋外连绵不断的雨声，便只剩下这一点单调的响动。
悟抬头往深处看去。
越往里，光线越暗。昨夜那场火几乎把整座后殿从里面烧空了。沿途的隔墙和门扇被烧穿不少，原本彼此分隔的房间如今只剩下一道道参差不齐的豁口。原本封闭严整的后殿，如今只剩下一副被火烧空的骨架。
两人沿着回廊继续往里走。
这一带静得出奇。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再听不见半点活物的动静。雨水从残破的檐角不断漏下来，砸在木板和散落的碎木上，一路都是淅淅沥沥的声响。
又往前走了一段，回廊在前方拐向另一侧。悟刚要转过去，另一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正从里面往外走。
悟稍稍探出身去，很快便认出了来人。
——是御条明人。
悟想也没想，反手一把抓住景斗，拽着他闪进旁边一处烧塌了的廊角。
地方比他想的还要窄。
景斗被他一把拉进来，两个人几乎贴到了一起。悟后背抵着焦黑的木柱，景斗就站在他面前，近得只要稍稍抬眼，就能碰在对方肩侧的黑发。
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景斗倒没什么反应，只低头看了眼被他攥着的手腕。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抓对方的手腕。
“先别动。”悟压低声音。
景斗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脚步声已经到了拐角。悟立刻转过头，屏住呼吸朝外看去。
御条明人快步从他们面前经过，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藏在廊角的两人。
悟一直等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松开景斗的手，从廊柱后探出头看了一眼。“走了。”
景斗也跟着走了出来。
悟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为什么不躲？”
“为什么要躲？”
悟一下被问住了。
他盯着景斗看了两秒，像是第一次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你稍微有一点自己是闯进来的自觉啊。”
景斗看着他，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算了。反正你就是这样的人啊。”
两人沿着御条明人来时的方向继续往里走。没过多久，前方的回廊便到了尽头。
一扇半掩的木门挡在前面。越靠近那扇门，空气里的焦味便越重，其中还混着一股异样的干热。到了门前，那股灼人的气息已经浓得几乎化不开。
悟皱了皱鼻子，抬手推开门。
原以为里面也会和外面一样昏暗破败，可门板才刚推开，一片明亮的火光便迎面映了出来。
门后亮得惊人。无数盏灯火铺满殿内，一簇接着一簇，一直延伸到最深处。地面那些晦涩古老的纹路被照得清清楚楚，在摇曳的火光间彼此交错。
御条清隆就坐在中央。
悟脚步一停。他原本还想着，要是清隆问起自己是怎么进来的，该随便找个什么理由糊弄过去。可等了两秒，对方什么反应都没有。
悟站在那里看了两秒，终于察觉到有些不对。“……祭司大人？”
还是没有动静。
悟又往前走了两步。离得近了，那张暗红色的山神面也看得更加清楚。面具边缘紧紧贴着皮肉，几乎已经长在了一起。
悟的目光在连接处停留了一会儿，慢慢蹲下身。“祭司大人？”
这一次，御条清隆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抬起头，涣散的视线落到悟身上，像是花了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你？”
就在这时，景斗正好走到悟身后，脚步也随之停下。
御条清隆的话音戛然而止。原本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的眼皮一点点睁开。那股始终堵在喉间的灼痛不知什么时候淡了下去，连混沌了一整夜的意识也跟着清明了几分。
御条清隆显然也察觉到了变化。他沉默了一会儿，视线越过悟的肩头，落向后方。
景斗就站在那里。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那道身影的瞬间，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忽然从他脑海中浮了出来。
——神明。
“怎么了？”
悟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又重新看向御条清隆。
御条清隆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仍停在景斗身上。片刻后，问道：
“……是他带你进来的？”
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断断续续。
“对。”悟答得干脆，“这里的结界太麻烦了，我自己怎么走都会绕回来。”
御条清隆沉默了一会儿，视线始终没有从景斗身上移开。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比先前慎重了许多。“……请问，该怎么称呼您？”
“景斗。”
御条清隆轻轻点了下头，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景斗大人……并非赤仓村中人吧？”
“不是。”
“那么，您是从何处来的？”
景斗想了想。“群星之外。”
悟一下转过头。“……哪里？”
景斗似乎并不觉得这个回答有什么特别，抬眼望向殿外。隔着残破的门窗，只能看见一片被雨幕遮住的灰白天空。“很远的地方。”
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有多远？”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
悟一时没再说话。
群星之外。
那几个字离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太远了。
京都也好，更远的地方也好，至少还在这片土地上。可天上的星星……
悟又朝殿外看了一眼。
厚重的雨云压在群山上方，连天光都显得暗沉。景斗说的地方，却显然比云层更高，比那些只有到了夜里才能看见的星星还要遥远。
悟琢磨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能想明白，那究竟会是多远的地方。
他转回头，看着景斗。之前那些怎么想都有些奇怪的地方，好像一下有了一个更加离谱、却又意外说得通的答案。“……原来你不是这里的人。”
景斗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
御条清隆却迟迟没有接话。
他仍看着景斗。比起对方究竟来自多么遥远的地方，他显然更在意另一件事——这样的人，为什么偏偏会来到赤仓村。
沉默片刻后，他才重新开口，语气比先前更加慎重。“恕在下冒昧，再请教一句。”
“景斗大人来到赤仓村，可是有什么缘故？”
“这里有一个很特别的东西。”
御条清隆神色一凝。“是什么？”
景斗想了一下。“一个永无止尽的夏天。”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永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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