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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黑色记忆(6) 没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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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的全息投影广告牌上,花里胡哨的视觉效果全部被撤销,取而代之是各个端坐在录影棚的主播。所有人都在反复播报同一件事。
“据悉,「初代」病毒R0值突破7,危险程度远超现有模型预测。”
“最新消息,永恒集团研发的「一代」疫苗对遏制病毒扩散呈现出明显作用。据称,此次集团内部事件的幸存者,均曾自愿接种……”
“维德兰集团强势表态,将以成本价格向公众开放意识防火墙「Wall」的基础防护模块,以帮助公众对抗「初代」病毒……”
“多家宗教机构联合发表声明,称本次危机实为人类意识升华前必要的阵痛与启迪……”
“反集团组织「自由会」发布紧急警示,呼吁民众审慎辨别信息,警惕将希望盲目寄托于特定技术产物。”
“总统发表演说:宣告人类智慧变革时代的到来。”
车窗无声地升起,将窗外喧嚣的声浪隔绝。索菲亚·冯·林德坐在后座左侧,指尖在面板上轻轻一摁,启动了全车隔音。
“您最终还是选择站到他的对立面。”她身侧,素雅的声音响起,平静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索菲亚半垂的目光落在前排座椅的后背上,语气冷静:“世人总将精神的超脱视作福音,可素雅小姐……”
她侧首,那双经由世事的眼神,轻轻落入素雅的双眼,“人类若彻底脱离赖以生存的坚实大地,漂浮于虚幻的空中楼阁,存在的根基又会落在哪里?”
不等素雅回应,她转而提起另一件事,唇角牵起苦笑:“路易斯向我透露了风向。不过,也要多谢你们之前提醒我,她的身份。原以为,让林德家族和双月湖远离漩涡便能求得安稳。可马克的遭遇让我明白,当潮水漫过堤岸,无人能独善其身。”
素雅心念电转,问道:“路易斯说了什么?”
索菲亚停顿片刻,似乎在斟酌字眼,最终,她缓缓吐出一句话:“她说,‘恭喜进入新世界。’”
素雅放在膝盖上的手紧攥成一团,看来,已经开始了。
回声记忆诊所内。
席朔捂住嘴,紧紧按下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
她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下心跳都重重地撞击着耳膜,吵得大脑快要晕厥。几分钟后,狂乱的心跳才在意志力的强行镇压下逐渐平复,她抬起眼,定定看向手中那张泛着灰青色的照片。
很快,瞳孔中的震惊迅速褪去,剩下全是冰冷的愤怒与某种被背叛的恐慌。
她将那张烫手山芋般的卡片收入怀中,转而拉开抽屉,取出那把曾经备来防身的各罗克手枪。抽出弹匣检查无误后,手法利落地推回、上膛,秒秒钟插入外套内袋。
接着,席朔转身,沉默地走向大门。
关于梅菲斯托所说的生日乐园,她大概能猜出对方指的是哪里。
他想确认自己是否回忆起所有关键,那么,没有比那个地方更合适的舞台了。那就是她两周岁生日那天,父母曾带她去过的,也是彻底改变了她和「它」命运的那个游乐园。
刚把指尖搭在冰凉的门把手,向下按压的瞬间,席朔因为想到了它,动作突然顿住。
“席玥……”
叹息一声,那种被真相冲击的紧张精神得到纾解,她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抽痛的太阳穴,最终不再迟疑,彻底压下门把。
“吱呀——”
生锈的防盗门敞开,她的背影彻底隐入小巷的阴影中。
检索的信息显示,曾经热闹的游乐园在技术的更迭中被淘汰。在能直接刺激神经获取多巴胺的脑机游戏面前,这些笨重的实体设备失去了价值,徒留一地锈蚀的钢筋铁骨和褪色的童话彩绘,在荒草与寂静中慢慢腐朽。
席朔翻过一道铁丝网,生锈的倒刺勾住衣角,被她面无表情地一把扯开。脚下传来“刺啦”一声轻响,不知是踩碎了陈年的落叶,还是某个被遗弃却未降解的包装袋。
园内漆黑浓郁,只有远处零星几点幽绿,可能是萤火,但更有可能是小动物受惊逃窜时眼底的反光。
梅菲斯托会在哪里等待她?
就在这个念头刚起之时。
“啪。”
“啪啪啪啪。”
从她所处的位置开始,道路两侧,一盏接一盏的灯光接连亮起!昏黄的光晕撕破黑夜的僵持不下,沿着蜿蜒的上山步道,通往游乐园的山坡高点。
光路尽头,那座状似眼球的摩天轮轮廓在夜色中被光带勾勒出形状,灯光由内往外一圈圈点亮,庞大的钢筋骨架开始无声地,以诡异节奏缓慢转动,仿佛一个独眼泰坦,正站在山顶静静地俯视着她。
席朔眯起眼,望着那只在夜幕下缓慢旋转,宛若活物的巨眼,寒意渐生。
想到那张照片的内容,拳头便不由自主收得更紧。
她抬起脚步,跟着灯光的指引朝山顶一步步走去。
“梅菲斯托。”
直到她在摩天轮脚下站定,锈蚀的钢筋在夜晚的山风中发出颤抖又刺耳的呜咽,她抬起头,声音不高,但透着狠劲:“滚出来。”
“啪。”
在她话尾落下刹那,一个正降至最低点的座舱门猛然弹开,梅菲斯托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西服,稳稳坐于舱门的阴影内,正微笑看着席朔。
席朔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当即脚下一蹬,瞬间尘土飞扬,她的身形掠出残影,而同一时刻,格罗克滑出衣袋,人已经撞进了座舱。
枪口再抬起时,座舱舱门“咔哒”一声恰好合拢,而此刻,冰凉的枪管早已抵上了梅菲斯托的额心。
“他们在哪儿?”
座舱因为剧烈的冲入力微微摇晃,连灯光也晦暗了起来。
席朔声音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声带里狠狠挤出。话音落下,手中的枪管用力又向前一顶,在对方光洁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红痕。
但奇怪的是,梅菲斯托连睫毛都未曾眨一下。他甚至放松了身体,任由头颅因为席朔的力量向后仰去。
“席医生,”他语调平静,仿佛带着某种无奈的纵容,“请坐。”
“回答我!”席朔肌肉紧绷,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她用音高强调自己随时可以发起攻击,“他们在哪儿?!”
“呵。”梅菲斯托发出一声轻笑,优雅地抬起左手,用修剪得圆润无边的指尖,轻轻搭在那截黑色枪管上,不过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用力推开。
“不急,”他淡淡说,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难得故地重游,不如我们先聊聊?”
他想要掌握对话的节奏。
席朔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枪口死死顶着,脸色显得更加阴沉:“我和你没什么可聊的。给你两个选择:一,告诉我,你把他们藏在哪里?二,我打晕你,自己进入你的记忆里翻出真相。”
而对方仅仅是发出一声与嘲讽别无二致的轻嗤,甚至近乎悲悯。
“冷静些,席医生。”梅菲斯托仿佛没有听见席朔给出的选择,反而抬起眼,目光穿过黑色枪管与她对视。这一瞬间,席朔清晰地看到他的眼底深处正翻涌着某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冰冷却又炙热的疯狂。
“好好感受一下,”他声音放得非常轻缓,如同恶魔在耳边低吟,“摩天轮抬升的景色,是否与你记忆中一样?”
席朔心脏猛地一震。
“你不是想知道他们在哪里吗?”他勾起嘴角,浅色的瞳仁微微向后一瞥,“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席朔顺着他指示的方向望去。
通过梅菲斯托座椅背后的窗口可以看到,下方大约两层的位置,另一架座舱正无悄无声息地缓缓上升。那舱室的玻璃布满经年累月的污垢与雨痕,在绚烂的灯带下模糊不堪,可偏偏能看到透出的剪影,依稀辨认得出,舱内对坐着两个人。
看不清楚,只不过是个轮廓。
“妈妈!爸爸!”席朔呼吸骤停,她不顾一切扑倒到侧边的玻璃上,激烈的动作让座舱吱呀摇晃起来,她却完全顾不上。
下方舱内的人似乎被惊动,微微调整了坐姿。虽然模糊,但那熟悉的侧影和姿态,是席书华和谭明远没错!
她猛地扭头,眼神里爆发出猛烈的愤怒,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他们没死!是你!是你把他们藏了起来!”
梅菲斯托这才好整以暇地站起身,将靠窗的观赏位置让给了她,自己则慢条斯理地在她对面坐下。
“别担心,”他语气里全是宽慰,“他们只是忘记了一些过于沉重的记忆。这十年,他们就像世上最普通的夫妻,享受着从未有过的安宁。”
仿佛是在印证他的话,下方座舱里,那两个模糊的人影轻轻靠在一起,手指交握,一同望向舱外荒芜的夜景。那姿态,竟是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
“这是我给予的报答。”梅菲斯托施舍一般,居高临下地补充道,“他们完成了最伟大的使命——让钥匙,也就是你成功稳定下来。这是他们应得的奖赏。”
“报答?奖赏?”席朔只觉得一股血气从胸腔直冲头顶,死握的拳头忍不住猛锤向玻璃,发出“砰”地闷响。她扭头怒视:“你到底把人当做什么了!?梅菲斯托,你要发疯就自己去发疯,为什么要拖上别人?!”
梅菲斯托只是轻轻交叠双腿,对她的愤怒视若无睹。“席朔,你现在愤怒,是因为还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
“坐下,”他抬起手掌,示意她刚才的座位,“这是我最后一次,邀请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缓慢,威胁之意,亦如言表。就好像毒蛇吐信,清晰无误地指向下方座舱之中那对毫无所觉的夫妻。
【梅菲斯托是不是还利用什么手段控制着爸爸妈妈?】席朔牙关紧咬,心里头顿时紧绷,同时,视线飞速扫过下方游乐园中可能的埋伏。可风声吹过,一无所获。整座乐园笼罩在诡异的安静之中,毛骨悚然。
权衡过后,席朔缓缓坐下。只是那只格罗克,一直对准梅菲斯托的心脏。
“真相?你是说织梦者?”
“哼。”
听到她提起他的神明,梅菲斯托的举动却让席朔感到一种微妙的违和。
他不似信徒那样狂热,反倒像听到一句天真的发言,有诈。
只见梅菲斯托伸出右手食指,隔空轻轻点在自己的太阳穴。
“这里,”他注视着席朔,瞳孔好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幽谭,“才是世界的真相。”
席朔蹙着眉,眼神像在看着一个病入膏肓的疯子:“你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梅菲斯托眸色沉下,他收回手,背部放松地靠上舱壁。“或许我的表达让你产生了不信任,那么,换一个你可能更熟悉的说法——”
“意识-物质反馈共生理论,你又当如何?”
席朔手指扣在板机上,指节崩得死紧:“如果没有你刻意制造、散播的意识病毒,这个理论或许永远停留在纸面的假想中,对现实世界毫无影响。”
梅菲斯托仿佛听见一个极其可笑又可悲的笑话,竟低低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脸上是毫不遮掩的怜悯。
“你错了。”
“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律本就如此,”他的眼神望向下方席书华夫妇所在的座舱,“无论意识病毒是否出现,世界总归会沿着既定的轨迹,走向那个必然的结局。”
“你的母亲很有才华。你的父亲,也颇有胆魄。”他声调平稳地评价,如同点评两件精心雕琢的器物,“他们的结合,才让我想要的结果有了诞生的可能。”
“你这个疯子。”席朔紧扣着扳机,咬牙切齿地说。
“别误会,”梅菲斯托摊开双手,姿态无辜,“我可没有操纵他们相爱的自由意志。只是在命运的河流边,轻轻推了一把,让两股溪流更快地汇合。瞧,意识决定了物质的走向,他们结婚了,而你……”
他目光重新落回席朔的脸上,带着一种欣赏艺术品般的满足。
“也如期诞生了。”
座舱在沉默中又升高一截,即将来到摩天轮的最高点。下方的游乐园融入黑暗的浓墨里,而头顶,是城市光线污染也掩盖不住的浩瀚星空。
“席朔,”梅菲斯托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而肃穆,仿佛在宣读末日的预言,“千万年来,人类无穷尽的欲望、杂念、疯狂与痛苦,早已如同跗骨之蛆,侵染了沉睡的织梦者。祂的梦境,正在变得浑浊,濒临破碎。”
“一旦让祂醒来,”他身体微微前倾,说出的话语一字一句敲击在席朔心上,“这个用意识构筑根基的世界……就会像海沙堆叠的城堡,在涨潮时,崩塌殆尽,了无痕迹。”
“届时,世上所有人,所有物质,包括你,包括你在意的一切……”
他的眼眸里倒映出舱外闪烁的虚幻灯光,也倒映出席朔苍白的脸色。
“都将烟消云散,归于永恒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