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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黑色记忆(3) 滚开 ...


  •   “叫爸爸,bo——a——爸!”澹明远的一双大手小心翼翼地卡在婴儿席朔的两边腋下,将她从软垫上托了起来。他凑得十分近,鼻尖几乎碰到席朔的脸,声音压得又低又柔,但表情却夸张地拼读「爸爸」这个单词。

      席书华半靠在床头,见此情景,放下手里那本《婴儿心理认知规律》,声音带着产后的虚弱:“澹明远,说过多少次了,她现在的骨骼未发育完全,承受不住你这样提。”

      席书华目光落在丈夫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蛋上,语气里混杂着无奈和严肃:“而且,她才刚满两周,你指望她回应什么?”

      澹明远脖子一缩,立即把席朔放到铺着厚软棉垫的岛台上。
      他抽出纸巾,动作笨拙却温柔地垫在小婴儿的屁股底下,用气音对女儿哄道:“我们宝宝聪明着呢,是不是?不跟妈妈争,妈妈太辛苦,爸爸陪你玩,嗯?”

      席书华看着他那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脸上浮起微微的血色:“到底是你生孩子还是我生孩子?我怎么觉得,产后激素紊乱的那个是你?”

      “这叫什么话?”澹明远不干了,腰杆挺直,“父爱也是天性,科学证明,男人也会分泌催产素,促进亲子链接!”

      他瞥了一眼妻子难掩疲惫的面容,忽然沉稳下来,“我决定了,我去结扎。小朔会是我们唯一的孩子,她不跟我亲,跟谁亲?”

      “越说越没边。”席书华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先把尿片换好。”
      “遵命!”

      婴儿席朔此刻平躺在垫子上,享受来自老父亲的换尿布服务。她眼前是迷蒙的光雾,模糊的人影晃动,持续的音节在耳边嗡嗡作响,只察觉出一种安宁感,却无法分辨话语里的意义。

      恕她直言,有些饿了,脑袋确实转不过弯。

      婴儿的小脸一皱,张着嘴,便开始只打雷不下雨。
      “哇啊……哇啊……”

      澹明远手忙脚乱地把她抱进怀里,掌心托着她无骨的后颈,满脸惶恐:“怎么又哭了?不是刚拉完粑粑么!”

      “饿了。”席书华叹口气,“你不是说她聪明么?聪明的孩子,知道什么时候该要吃的。”

      澹明远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对对对!小席朔从不无缘无故地哭闹,一定是饿了!”

      等到喝完奶,饱食过后的困倦控制了情绪。席书华侧卧着,将席朔圈在臂弯里,指尖轻轻拂过有些汗湿的胎发。
      “看,睡着了。”

      澹明远蹑手蹑脚地接过那小小的一团,放进襁褓,掖好被角:“你也休息,我守着。”

      母女俩就这么一同沉入睡眠的静谧中。

      直到此刻,席朔的头脑才挣脱了婴儿躯壳的束缚,重新恢复清醒。
      在婴儿身体里时,可能因为孩童时期记忆模糊的关系,她会遵循本能地去「重复」当时的生活。而当婴儿睡着,席朔的思绪则恢复到正常状态,终于可以好好回顾这些早已忘记的记忆。

      目前看来,这时候还算风平浪静,难道,梅菲斯托所指的遗忘并不在这里?

      念头刚落,异变突然降临。

      席朔感觉到,那具婴儿的身体,在她意识未曾驱动的情况下,自行睁开了眼睛。

      【怎么回事?】

      灵肉分离的焦虑让她心头一慌。透过第三方视角,她看见婴儿的目光直勾勾地望向澹明远,恰好与他的视线撞在一起。

      “怎么醒了?”澹明远笑眯眯地用气音询问,手指仍然规律地轻拍襁褓,“不想睡啦?”
      婴儿当然无法回答他的问题,澹明远只当自娱自乐,手上动作一刻不停。

      可渐渐地,他轻拍的节奏慢了下来。

      这间月子房的灯光是特意调暗的暖黄色调,既不刺眼也不昏暗,让光线均匀地洒在房内,适合母女的调养。
      在这片暖光里,婴儿的双眼亮得惊人,如同两颗被精心打磨的黑水晶,折射出丁点清澈的光芒。可那光点之下,婴儿的眼睛里没有困倦和懵懂,像是拍在岸上的鱼,无情,又空洞,双目一眨不眨,就这么僵硬地、一动不动地锁定在他的脸上。

      澹明远心中发毛,背上飞快窜出一层冷汗。
      新生儿的眨眼频率会比成年人低很多,他十分清楚,这是因为小孩子的泪腺还没有发育完全,视觉系统尚未完善,所以女儿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看人,是很正常的事。

      可是,他俩在这里僵持好几分钟,女儿的眼睫竟一下未动……不对劲。

      他喉结轻微滚动,视线不敢转移,左手摸索到床上,轻轻碰了碰席书华:“老婆……咱宝宝,平时眨眼吗?”

      席书华从浅眠中被唤醒,眼睛里还带着一层睡意的水雾:“你说什么?”

      就在这时,席朔的灵魂在某种无形的牵引力下瞬间归位,散逸的意识被强行拽回了那具躯壳。感受到□□的存在,眼皮传来酸涩的刺痛,于是,她猛地、狠狠地,眨了下眼睛。

      随即,意识又被躯体捆绑陷入模糊,迟来的恐惧和无法言说的委屈像是洪水冲垮堤坝,嘴巴一瘪,大颗的泪珠顿时涌出,紧接着便开启惊天动地的嚎叫。
      “呜哇——!!!”

      澹明远高悬的心终于落地,心疼地抱起她:“哦哦,不哭了不哭了,我们睡觉觉,睡觉觉。”

      “澹、明、远!”席书华撑起身体,有那么一分钟想抽他,“你又发什么疯?”

      “不是啊,老婆!”澹明远急忙伸出一只手想触碰她,脸上的表情竟是比席朔还冤枉,“你听我解释!”

      席书华深吸一口气,猛地翻身盖上被子,将自己连头蒙住,继续入睡。

      “不是,”澹明远伸出的手无处安放,最后只能无奈地落下。他轻轻拍了拍怀中一抽一抽的孩子,摇摇头,走出卧室,“好了好了,别哭了,爸爸陪你到客厅玩。”
      他的脚步渐行渐远,房门被轻轻带上。

      时间一晃来到席朔周岁。

      两夫妇特地空出一整天,将家里装点得温馨明亮。彩带、气球和柔软的光围绕在三人身边。

      澹明远垫着脚正在挂着拉花,目光时不时飘向地毯那里,小小的席朔正抱着玩具,认真地用还没长齐的乳牙啃着兔子。

      “我后来,又去咨询了儿童心理医生。”澹明远的声音在窸窸窣窣的彩带里响起,带着一点斟酌过后的谨慎,“医生的说法和之前差不多。这个阶段的孩子心理发展尚未成熟,如果非要说的话,情况更可能是源于小婴儿缺乏身份认同感,她还没有建立「我」的认知。就像是灵魂还未找到身体里的位置,所以会出现那种割裂的现象。”

      自从观察到女儿多次出现那种无法解释的瞬间,澹明远心里那根弦就没有松过。他查阅资料,暗中观察,甚至背着席书华去了好几次心理咨询室。

      席书华正在给一只气球打气,闻言手指顿了顿,她没抬头,眉头却蹙起:“可你也说了,绝大多数的异常,都发生在我和她同时入睡的时候。你不觉得这一点很奇怪吗?如果真是如医生所说的缺乏身份认同感,她为什么会和我的生理周期同频?”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澹明远接过她递来的气球,熟练地和拉花绑在一起,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情,“你说,会不会和你怀孕时的遭遇有关?”

      席书华打气球的动作彻底停下。

      脑海里浮现出在「那个」世界和孩子们相遇的瞬间,心念一动,“要不……我再试试能不能进入「那里」?”

      澹明远沉默了好一会,久到席书华以为他在拒绝这个提议,他才终于开口:“……让我想想。”

      “来,看这里!爸爸再靠近妈妈一点,对没错,来,宝宝看镜头,真棒!笑一个!茄子——”邀请的摄影师快活地调动着气氛,快门声响起,将三口之家依偎在一起的甜蜜笑容、身后缤纷的装饰、以及午后流淌的阳光,一同定格在了底片上。

      周岁宴热闹圆满。

      送走最后一位道贺的亲友,席书华和谭明远倒在沙发上长舒一口气。
      “下次绝对不这样办了……累垮!”澹明远摊成大字,“以后小朔过生日,就咱们仨,安安静静的。今天光顾着招呼客人,都没好好陪我闺女玩。”

      席书华望向身旁的儿童床,见席朔已经睡着,脸颊红扑扑的,乖巧可爱。她嘴角不自觉弯起:“嗯,同意。”

      话刚说完,难以抗拒的疲倦袭来。她晃了晃脑袋,声音渐低:“明远,我先睡……”
      最后一个字含糊地消失,人已陷入沉眠。

      就在同一时刻,儿童床上,小小的身躯释放了束缚,席朔感受灵魂脱离□□,意识逐渐清醒。

      然后,她看见婴儿的眼睛像在梦游一般睁开,灼灼,却又无声息地看着天花板。

      直到这一时刻,她才得以进行思考。
      席朔的灵魂浮于上方,以第三人称的视角,冷静地审视自己。

      然后,她看见了难以理解的事。

      那眼睛里,居然有着「好奇」。
      是一种纯粹的好奇,就好像初生的羔羊第一次舔舐清水、第一次看见蝴蝶,充满原始的探索欲。

      但同时,那又是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没有对父母的依恋、没有对玩具的喜爱,不带恶意,也不带友善,仅仅用抽离的目光进行观察,就像隔着厚厚的玻璃,观看水族箱里机械游泳的鱼,或者抬头仰望天空时,大脑放空的怔愣。

      【我的身体里……到底住着什么东西……】

      席朔内心一沉,她疯狂回忆起自己有记忆以来的所有经历,试图找出被侵占的痕迹,却一无所获。一片空芒的未知,像森林里蔓延的浓雾,萦绕在她的周围。

      另一边,澹明远也吓坏了。

      席书华话还没说完就昏睡过去,同一时间,小床上的席朔睁开眼睛,无神地望着上方,连呼吸的起伏都相当柔弱,一动不动,可怕得瘆人。

      他手心沁出冷汗,颤抖地撑住沙发,将自己艰难地拔起来。屏住呼吸,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步轻慢、悄无声息地挪近小床。

      澹明远试着伸出手,在女儿的眼前缓慢挥舞,可那双眼睛,没有如他所想那般跟随手掌移动,只是焦距涣散地望向上方。

      他另一只手抓在床沿,指节捏得发白,片刻后,下定了决心。

      “你……”
      “能听到我说话吗?”

      空气就像窒息一般,陷入死寂。

      “如果能,动一下眼球。”
      他补充,“一下就好。”

      说完这句,澹明远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席朔的双目不敢眨眼,心里两种极端的念头在拉扯。

      他既害怕眼球真的转动,会验证出最可怕的猜想;又担心它纹丝不动,这意味着他们会对现状束手无策。

      席朔听见父亲的话,心头一紧。
      不、不能这样!不能把危险引入父母身边!

      她的灵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头撞入自己的躯体。可双方之间就如同磁铁的同极,不管她如何闯入,都会被毫不留情地弹开。

      “滚开——!!”
      席朔紧咬着牙,如果这时候的她有牙的话。

      她狠狠撞向身体,用愤怒的意识去劈开那层屏障,“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席朔就像一柄尖刀,朝着那双被未知占据的眼睛,狠狠地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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