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冰激凌 像你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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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于延叫杨世纵起床上课，被赖床的杨世纵婉拒。
院里雷厉风行，已经定下连队实践的日期和地点，杨世纵跟院长打过招呼，在下连队前回家一趟。
于延哦一声，边往外走边随口问：“什么时候回来，晚上有心理课。”
“明天吧。”
时间还早，杨世纵翻个身打算再睡会儿。好不容易请次假，在家躺着不舒服吗，干嘛要着急回来。除非——
他唰地坐起来，冲门外喊：“今天有什么课？”
已经离开的于延推门探进半个身子：“上午信息课，下午战术。”
杨世纵揉着起身时撞到的手肘，若无其事躺下，说：“我中午回来。”
刚刚不还说明天吗？于延眨眨眼，果然心理课不能逃。他把半边身子从屋里抽出来，贴心地把门关上。
杨世纵直到中午才见到家里人。他妈妈是个娇小漂亮的女性Omega，很符合高层领导对于女性的审美，长相端庄温柔、身材玲珑有致。大多数人会凭感觉把他妈妈划为贤妻良母那一类，贤不贤妻不好说，良不良母杨世纵可有切身体会。
他妈妈在安全部门工作，在杨世纵小时候没少把对付间谍的手段用在对付他上，搞得杨世纵在算不明白未知数的年纪，对间谍的忐忑心理已有深刻感悟。早早培养起较高的反侦察素质和反套话能力。
“哟，身上什么味儿啊？”穿着漂亮裙装、踩着高跟鞋的女人凑近嗅嗅，像是发现什么秘密，“有别的味道哦。”
杨世纵翘起二郎腿，双臂搭在靠背上，脚边放着一个巨大的背包。他故意把胳膊往妈妈那边蹭，反嘲道：“改行干警犬了？来闻闻我身上有没有违禁品。”
方副厅长飞个白眼，斩钉截铁说：“谈朋友了。”
杨世纵不为所动，一来学校人多，沾上别的味道很正常，他不觉得他妈真的察觉到什么；二来他妈诈人这招他太熟悉了，已经有足够的警惕心。
方副厅见没诈到，画风一转问杨世纵为什么不回她消息，一个假期都不回家。
杨世纵面不改色假作无奈道：“我要备岗，不是跟你讲过了吗。”
方副厅不信，杨世纵这样说那就一定不是备岗，至于去哪儿了做什么，她撇了一眼自己儿子眼中那点几不可察的春色，没继续问。
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那些二代三代的小Alpha，哪个不是初高中就男女朋友一堆，年纪小小把Omega肚子搞大的就好几例，相比之下杨世纵已经很乖了。他想跟谁住就跟谁住去，真搞大肚子也没关系，只要是清白孩子，大不了领家里来。他们这样的人家，比起家世，更看重嫁过来的人要听话。
“现在怎么晓得回来了？”
杨世纵老实回答：“找老头有点事。”
战指班的成绩走军部系统，他没有选课，理论上需要延期毕业补修，直接加课相当于修改成绩，学院不太好擅自操作。院里已经跟军委打报告申请，只是杨世纵自觉军部不一定靠得住，步大头颇有些要拿学业卡他的架势，因此回来让父亲跟军委打声招呼催一催，赶紧批了。
他父亲是大军区司令，只有节假日才回家。杨世纵没时间去军区找父亲，这种“暗箱操作”的事他也不想让通讯员知道，只好让妈妈帮忙给老头传话。
方副厅含糊说声知道了，在旁优雅坐下，理了理裙摆，温声细语地关心起儿子的学习：“在学校怎么样？”
“就那样吧。”杨世纵侧过脸漫不经心端详架子上的摆件。
方副厅不太满意他的态度，绷起肩背端坐，打算跟他好好谈一谈：“你都这么大了，还不正经儿谈朋友吗？”
杨世纵依旧侧着脸，伸出一根手指摸摸耳后，嘟嘟哝哝说：“这么着急干嘛。”
方副厅终于到了该催人结婚的年龄，也是看杨世纵今日心情不错，才多问两句：“你现在不找，等以后毕业进部队去哪儿找？难道祈祷飞过的蚊子是仙女变的吗？在外面玩归玩，赶紧找个能带回家的才是正事。”
杨世纵的父母其实不怎么管束他，初高中的时候杨世纵淘得很，没少在学校招惹是非，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他父母并不在意他在学校如何出风头，只偶尔打趣他两句。去了中央军校，父母问得就更少。本以为他瞒着父母报名战指班这事算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想临近毕业反而催得紧起来。
“我是去部队又不是去流放，哪有那么严重。再说现在科研所都研究出自体繁殖蚊子了。”
“什么！”方副厅果然惊叫起来，“科研所这群家伙拿着经费不研究不孕不育蚊子，研究什么自体繁殖，简直是人民公敌！”
可惜杨世纵再插科打诨，也总糊弄不过多年老一线，话题兜兜转转还是绕回他身上。
“你要上点心，有喜欢的谈一谈嘛，哪怕是Omega也行啊。”
杨世纵心思一动，乌突突的眼珠冒出点光亮。迎上妈妈探究的目光，他往沙发上一靠，又是玩世不恭的模样，找茬一般地呛嘴：“Alpha呢？”
“Alpha不行！”
漂亮的女人竖起那双大而黑的眼睛，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杨世纵感觉好笑，用眼尾睃她：“老封建。”
“你懂什么，”方副厅态度坚决，“AA恋影响晋升。”
杨世纵噎住，本以为是他妈封建，没想到是醉心仕途。
“你别不当回事，已婚未婚、是否有孩子在军队都很重要，安稳的家庭那可是摆在明面上的隐形考核内容。”方副厅怕他真不知轻重跟Alpha拉扯不清，决定把话说明白些，“同条件下选择晋升人选，有稳定家庭的赢面大多了。平常觉不出什么，有的时候就差那么一点，升上去的就是别人。”
杨世纵不耐烦地掏耳朵。妈妈说得都对，可正确的话不一定爱听，正确的事也不一定想做，杨世纵从前没考虑过组建家庭，他一度打算孤独一生，免得哪天害得别人背个丧偶的标签。
而今有了心事，越发爱多想，被妈妈这般唠叨，像是他动了真情似的。
他大概猜得到家里在怕什么，有时候他也会愧疚，瞒了父母那么多，等到他离开那天不知他们该怎样伤心难过。可要他安安稳稳生活，他也做不到。
他就像一只永远在飞的鸟，飞得太久，忘记如何降落，便继续飞下去，直到死亡。
死亡，牺牲，充满悲情色彩的词语。在他最迷茫的时候，他只能对着实验仪器发愣，没有人告诉他他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只有牺牲，他从李瀚海的话中提取到这个词。
这个词代替了生活的目标支撑着他，让他觉得也许自己还能成为一个悲剧英雄。牺牲，就是他存在的意义。
他打断母亲，称自己该回学校了。说罢拎起背包甩在肩上，大步流星离开。
“回家还背那么大个包，什么好东西也不嫌沉。”女人小声嘀咕，撇撇嘴，脸上现出笑意。儿子不在家吃饭，省下她许多功夫，点上一份外卖，看点下饭电视剧，自是轻松自在。在此之前，她要先吃点小点心。
她踢掉高跟鞋，光着脚在客厅转圈，打开冰柜门——
“杨世纵！！！”
三秒钟后，河东狮吼响彻整栋房屋，震得院中树叶簌簌作响。两只小鸟不明所以逃向空中，盘桓几圈，小心翼翼落回犹自震颤的枝稍。
战术教室今天格外热闹，杨世纵背了整整一大包冰激凌来教室，战指班人手一个吃得津津有味。
“唔——”于延挖起一大块塞进口中，冰得直拍后脑勺，“好吃好吃。诶，草儿，你从哪儿买的，我都没见过这个牌子。”
“家里拿的。”杨世纵掏出一盒冰激凌，冲刚进教室的人扬手，“吃吗？”
叶奕然稍一愣怔，看清他手上拿的什么，摆摆手：“我不爱吃甜的。”
“哦。”杨世纵应一声，二话不说，翻出一样绿色物体就朝叶奕然扔去。
叶奕然条件反射接住，定睛一看，还是冰激凌。
“你吃这个，苦瓜味，不甜。”
下午战术课没再讨论新想定，上次布置的作业已经交齐，张亭筠就简单评析了下作业情况。下课后，大尾巴又背着手一步三摇跟上来。
“又有什么事？”张亭筠决定主动询问，他要不问，这人大约是能跟他一天。
杨世纵东拉西扯些有的没的，眼看要到办公室，才说起下连队的事：“张参谋这次带队吗？”
“明知故问。”张亭筠看都不看他，谈谈回一句。
“以前我们下连队，每个小队都会建一个校际通群，有什么事方便联络，日常情况也会发在群里……”
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口，张亭筠停下脚步，打算听他说完。谁料脚步停下，话也停下。杨世纵睁着一双黑得泛镜光的眼睛，死皮赖脸在门边站着。
总归是有要紧事，工作耽误不得。张亭筠犹豫片刻，说服自己工作最重要，打开门把尾巴放进来。
建群是托词，他就是冲着张亭筠来的，昨天他没进成的办公室，今天就进来了。杨世纵得意地环视一遍，忽略张亭筠指着的椅子，直接站到张亭筠身旁，靠在办公桌上。
“本来应该是小队长拉群，我在校际通上没有选课，没法在后台直接添加任课教师。我让老鱼拉群，张参谋记得通过一下。”
“好。”张亭筠一一应下，抬眼问，“还有别的事吗？”
太阳已经快落下，办公室没有西向的窗户，便只有最东边的墙上有一印橙红的斑痕。
张亭筠坐着时，那张宜喜宜嗔的脸全然掩在发丝的阴影里，半分也不叫杨世纵看见。当他抬眼看来，所有藏在冷漠中的秾艳毫无保留地绽放开，就如冻在冰中的猩白的花，越凛冽，越是魇人般艳颓。
真是无辜又漂亮一个人儿。
玩弄这个词放在张亭筠身上真是合适极了，幸亏他读的规矩森严的军校，又跟在最最护犊子的徐老秃身边，不然现在早不知在哪张床上零落。他越是学得端谨，越是让人想将他撕碎了瞧瞧。男人总是这样，见着那循规蹈矩的端庄人就要拉到窑子里去，见着那搔首弄姿的窑姐儿又要跟人谈真心。
杨世纵也是男人，还是个有些疯的男人，他不想把张亭筠拉到窑子里去，他就想谈谈“真心”。
如果他有的话，谁知道他有没有真心呢，他全心全意地接近张亭筠，谁能说他是假的。杨世纵觉得他会是个好情人，虽然他以前没做过，但他有这样的自信。情人就是要玩弄的，玩弄身体，玩弄感情，等把冷瓷瓶子焐透了，叫他知道冷暖，再丢开去，任由那白净无瑕的人碎在脏地里。
龌龊吗？龌龊得很，简直坏透了烂穿了，但杨世纵本就是个烂在束缚带里、烂在针管堆里的人，这情人不论成与不成，张亭筠沾上他，必要在泥里滚上一遭。
他浅浅笑，从背后抽出手，轻轻放在桌上。一盒巴掌大小的纸质圆盒，表面凝满细密的水珠，侧边几抹水痕，若看仔细些，像是能从那要淌不淌的水渍中看出些许指纹。
张亭筠有些困惑，虽是没见过的牌子，却也一眼就能认出是什么。
“冰淇淋。”这盒是杨世纵特意留下的，最经典的味道，也是他觉得最合适的味道。“又甜又冰，像你一样。”
什么？张亭筠拧眉。可他恼怒的目光送去，对上的是杨世纵坦然的面容。
“有纸吗？”含着镜光的眼睛天真可怜地半垂着，一只手伸出来，指尖湿漉漉冒着寒气，“手上全是水。”
张亭筠觉得有口气堵在喉咙里，堵得他又慌又闷。刚刚说了那样的话，现在却又一副纯良模样，轻佻也轻佻得狡诈，拨弄完人，连个影儿都留不下，任他愠怒都显得小题大做。
他扭过脸，抽一张纸，往杨世纵的方向摔去。
杨世纵捞了纸，擦干净手，纸团塞进口袋，还像上次一样，说走就走了。钓鱼要慢慢收杆，松一会儿，紧一会儿，免得把鱼惊着切线跑了，前功尽弃，作弄人也一样，杨世纵深谙此道。
张亭筠茫然望着前方，轻轻委顿在椅中。
橙红的印子似旧装裱的潮污一般，沿着窗框染成一线。冰激凌盒子上的水珠滚落，在办公桌上洇出半轮弯月，一切都潜滋暗长地安静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