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雀战术 我是躺在轨 ...

  •   步副主席慢慢吹着茶水,任由面前的人说得唾沫横飞,半点不往耳中听。若不是怕在大厅闹起来影响不好,他连办公室的门也不让人进。想他堂堂军委副主席,数一数二的官,徐总参骂他两句也就罢了,真当是个人就能在他面前撒泼打滚的?

      “步主席,我家孩子无缘无故被打成那样,血流了一地啊。我也是干了一辈子公务的老同志了,我家孩子更是为了报效国家一头扎进科研工作里,就这么平白无故被人打,要是没个说法,这不是寒了我们的心吗?”

      步副主席慢条斯理吸口茶水,放下杯子:“老纪啊,你看你这话说的。纪玟在研究中受伤,我也很担忧,最好的治疗方案已经安排了,现在人就住在修复舱里。医生都说了,过不了几天就可以出舱,一点后遗症都不会留。你呀,就放宽心吧,我肯定能还你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

      说到这儿,步副主席顿住,笑眯眯找补:“看我,忘记了,纪玟参与的是保密项目,离开项目还得走脱敏程序,你一时半会见不到她。保密项目未公开前都是如此流程,不过你放心,等她治好了我让医院把病案本和体检报告给你。”

      纪父可不是为了治疗的问题来的,他忿忿不平:“那打人的事呢,怎么处理?”

      “什么打人?”步副主席满脸惊讶,“老纪,你是不是搞错了,纪玟是因为实验时产生爆炸被炸飞,头撞到金属架受的伤,跟打人有什么关系?”

      纪父见步副主席一副和稀泥搅浑水的模样,火冒三丈:“别打量我不知道,那个叫杨世纵的,他人呢,就是他打的人。他也不是第一次了,玟玟刚进研究团队的时候他就欺负我家玟玟,是我家玟玟性格好不跟他计较,现在他还敢动手打人!把他交出来,他把玟玟伤成那样总得给个交代!”

      正准备打官腔把这事糊弄过去的步副主席在听到“杨世纵”三个字时瞬间变脸,他阴恻恻盯着纪父,沉声问:“杨世纵?你怎么知道是他?”

      纪父还想反驳,不料步副主席猛得一拍桌子,指着他责问:“纪玟研究的是保密项目,团队里有什么人、做的什么实验、在哪里做、什么时间进行统统都是国家机密,你怎么会知道!”

      纪父倒吸一口冷气,吓得后退半步。他一时嘴快,竟忘了保密条例。

      然而步副主席不容他辩驳,步步紧逼:“纪玟还跟你说了什么?你们父女俩当保密条例是擦屁股纸吗?”

      他气得手抖,指着纪父的鼻子,只恨不能将这二人生吞活剥。纪玟被强塞进研究团队时就有人提出异议,只是那时纪玟的学历和科研经历都很出色,面试时也表现出十足的诚恳,军部这才应允,没想到这一切都是为了挤进研究团队的伪装。杨世纵这个名字军委和总参部守了七年,为此搭进去几条人命,背负着一生的歉疚,李瀚海自己命丢半条都没有对外泄露过半个字的,纪玟进入研究所不过数月,这七年的坚守全都化为乌有。

      “你还知道些什么?”

      最初的惊吓褪去,被当做犯人一般审问的羞恼让怒火燃得更旺。一个实验对象的名字也值得小题大做?说到底,不过是军部想要包庇犯人罢了。

      他冷笑着:“我父亲也是为国家流过血拼过命的,就连主席见了我父亲也要喊一声老同志,你不用拿那些条例规章来压我!我只问你一句,打人凶手你们究竟处不处置!”

      纪父说得不错,他父亲是打过抚安保卫战的老同志,也是看在老同志的情面上,军委明知纪玟是想用保密项目做跳板装点履历,仍然对纪玟这个关系户态度暧昧,给了她进入研究团队的机会。同样是看在老同志的面子上,纪父能不受阻拦地一路直达副主席办公室。

      可似乎抚安老兵的旗号太好用,好用到人都死了后代也能扯着死人的功绩去掩盖违反保密条例的罪过。

      步副主席想了许久,突然发问:“关于研究内容,你还跟谁提过?”

      他仔仔细细观察着眼前头发花白的人,看清他每一条皱纹的模样、他的过往、他的社会关系、他来时可能经过的路接触的人。纪玟的母亲前些年病亡,家里只有个做饭的保姆,那名保姆也需要询问。纪父来的路上应该不会跟陌生人提及研究内容,军部的办公室隔音很好,门关着,外面的人什么都不会听到。

      想明白这些,步副主席坐回椅中,痛苦地揉捏额角:“我可以告诉你杨世纵在哪儿,但是我希望这件事能私下解决,不要给军部带来不好的影响。”

      虽然不理解步副主席为什么转变态度,纪父仍欣然接受副主席私了的提议。军队内部的事情向来喜欢捂在军队里解决,纪父没有多想,只当这是军内一贯做法。所以当他找到杨世纵时,看到杨世纵晦暗的目光,心中泛起得意。

      “你确定,是步副主席让你来找我?”杨世纵再三确认。

      纪父当杨世纵害怕,步副主席显然已经放弃这名伤害他女儿的凶手,接下来他就要替女儿讨回公道。

      杨世纵还是不敢相信:“我能给军部打个电话吗?”

      纪父自然答应,打电话求情又能怎样,不过是让他自己亲自戳破仅剩的希望罢了。

      “纪玟的父亲找到你了?”步副主席几乎秒接电话。

      杨世纵低低应一声。

      “杨世纵,我可以把她父亲报为异常感染者。”

      杨世纵伸手扣着墙面花砖缝隙,他跟纪父约在校外,地方偏僻、冷清、半晌不见有过往的人。

      “因为我吗?”他问道。

      “跟你无关。今日他能找到你,明天就能找到联邦的人。纪玟在加入研究团队时签过保密协议,里面明确规定泄露研究内容视同叛国,做出这样的决定只是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怎么不让军事法庭判?”

      通讯器里传来无奈的声音:“他父亲是参加过抚安战役的老同志,上军事法庭,名声不好听。”

      杨世纵呵呵轻笑:“那我呢,我什么时候上军事法庭?”

      “杨世纵,你不要……”

      步副主席想说什么杨世纵不想知道,听与不听都不会改变结局,他挂断电话,回到纪父身前。

      “抱歉。”他说。浓如实质的信息素瞬间包裹住纪父,他张大嘴巴,全身颤抖起来,嗓子里将将发出半声气音,便直挺挺倒在地上。

      八秒,从侵入到死亡。

      杨世纵面无表情,一双眼睛陈墨似的,照不进半点光。他平静地拨通军部异常感染行动小组的电话:“你好,我发现了一名异常感染者。”

      “我军主力有三个师,自北向南推进,在今天清晨时分于M村与N村一线与敌军相遇并展开作战。”江和钦念着战况详情,扭头见杨世纵魂不守舍,问他:“怎么了?”

      杨世纵收神,强打精神道:“没什么,你继续。”

      “在遭遇敌军时,经前方部队查探,发现敌军已经在河流北岸建成桥头堡,兵力约为四至五个师,借助地形和兵力优势对我军猛烈攻击。”江和钦点点地图上M村和N村中间的位置。

      “这三个师不能动。”杨世纵看向光屏,地图上代表交战战线的位置一片血红。

      “对,不能动。”江和钦表示赞同。敌军利用防御工事在河边与我军交战,我军背后是一片平原,一览无余,一但撤退就是活靶子。继续作战攻破敌军防御,把敌军逼退入河中说不定还有转机。只是我军包括预备役在内的全部主力均投入作战,与敌军缠斗一日,目前是没有显著败相,但是也无法在兵力劣势的情况下从正面完成突破,持续消耗下去亦是岌岌可危。

      “现在几点了?”

      “下午5时。”

      交战已进行一天,再没有外部因素扭转战势,主力部队顶多还能撑到晚上八九点,因此必须在剩下的三个小时内有所突破。

      “侧翼战况如何?”杨世纵调出侧翼军报。

      除主力部队外还有一师沿干路南下至K村附近区域。此处约有敌军7个营的兵力在与K村一河之隔的H高地修建防御工事。我军侧翼部队渡河展开作战,目前敌军中央的核心阵地已经被我军突破,只留阵地左翼还有小部分敌军顽强抵抗。

      “把侧翼调回来?”江和钦马上明白杨世纵想做什么,恰好这也是他的初步想法。

      “只能这样。”杨世纵不断点开地图上标注的每座桥梁查看详情,“M村和N村之间的河能徒涉吗?”

      “不能。”江和钦从M村一直划到接近K村所在G村,“从这里到这里,全部不能徒涉。”

      M村和N村之间的河不能徒涉对我军是有利的,这意味着只要敌军的桥头堡被攻破,敌军将没有退路。但是直到G村附近都不能徒涉对我军却不见得是好事,这意味着有些路我军可能没法通过。

      “还有一件事。”江和钦指指H高地西边的河谷,苦笑道:“这里是断崖,我们只能绕路。”

      杨世纵捏捏眉心:“还要渡河,时间不够。”

      “对,很紧张。”江和钦点了下敌军后方,“其实可以不渡河,直接插入敌军后方。”

      “不走那儿,我军已经撑不住了,这时候需要尽快支援主力,绕后包抄没有意义。”

      “假如能以强势攻击直接击溃敌军后方,完全能够扭转局势,就像宜城那道想定一样——”

      “不,”杨世纵坚决打断江和钦,“我们过河。”

      江和钦只停顿一息,马上跟随杨世纵的思路提出新方案:“那我们打敌军侧翼?”

      最稳健的方法是原侧翼部队迂回至主力后方,并入我军主力发起进攻,奈何留给主力的时间太短了,侧翼来不及汇入主力,主力部队就可能先因顶不住敌军攻击而溃败,侧翼的撤回路线只能险中取优。

      “H高地还是要留一部分兵力用来牵制敌军剩余的侧翼部队,不然他们有可能集中力量对我军进行反侧击。”江和钦算了下,商量道,“留两个营?”

      全师十二个营,留下六分之一的兵力基本能够完全牵制住敌军剩余兵力。“就留两个营,继续向南追击压迫,务必要把敌军剩余侧翼留在此处。”

      剩下的问题就简单许多,先遣部队占领河流桥梁作为掩护,其他侧翼兵力沿河前行,用最快的速度直插敌军侧向。

      晚间时候,江和钦在天台找到杨世纵。杨世纵独自一人坐在边缘,两条腿悬在空中。

      “你也不怕掉下去。”江和钦轻声说,在他身旁盘腿坐下。

      杨世纵扬扬手中酒瓶,问他:“喝点?”

      “真不知道你从哪儿弄进来的酒,明天早上还有课,你也敢喝这么多?”嘴上这般说,江和钦仍是接过酒瓶,打开小口抿着。

      “你今天的方案很保守,跟你平时的风格不太像。”

      “是吗?”杨世纵没有否认,“也许我本来就是个胆小鬼。”

      江和钦笑笑:“没看出来。”他继续说:“其实今天的战况可以集合H高地的侧翼主力向南强势攻击,在短时间内彻底击溃敌军的侧翼力量,然后绕过断崖河谷从大纵深方向猛击敌军后方。”

      “那样得对敌军后方造成足够强悍的打击才行。”

      “如果是雀就可以做到。”

      杨世纵抬头望天,只说:“他不喜欢。”

      “谁?”江和钦疑惑,亏他聪明,真叫他想出个所以然,“张教官?张教官不喜欢孤军深入吗?”

      杨世纵猜张亭筠大约是不喜欢。上次他提到雀时,张亭筠在生气。

      “是我疏忽了,如果张教官不喜欢,还是尽量不用为好。”江和钦从善如流,停了晌儿,他开口问道:“真的有雀吗?

      “我知道国外很多类似雀的战术,只是雀在国内的作战计划里只有传闻,还从未见过真章。”

      “军委总部的英烈碑后有一面墙,墙上没有姓名,只有满墙的编号。”

      言尽于此,江和钦立刻明白。雀战术与目前星际间强调的国际人道主义精神相背,有些事不能大张旗鼓做,有些人也不能光明正大存在。

      “但我还是要说,虽然张教官可能对雀的理念不认同,仍不可否认这样的方案确实比任何其他战术都要简单有效。”

      杨世纵看向江和钦,夜晚的江和钦面容不如白日清晰,只一双晶亮的眼睛永远坚毅。他碰碰江和钦手中酒瓶,说:“我一直觉得你是天生的指挥官。”

      江和钦哈哈大笑,陪着杨世纵喝一口:“那当然,你也是天生的指挥官。”

      杨世纵摇摇头:“我不一样。”

      “你会用雀战术吗?”他问。

      杨世纵问得很随意,江和钦却答得很认真:“会,使用雀对于战势不利时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战果是有好处的。你呢?”

      “我也会用。就像——”杨世纵在空中画出两条线,“就像一辆满载的列车,一条轨道绑着十多个人,一条轨道只绑着一个人,而你需要操控列车从只有一个人的轨道上驶过还是从有很多人的轨道上驶过。”

      “你是把轨道上的人看做士兵吗?这样类比不对。铁轨上的人被卷在载满乘客的车轮之下,而士兵不是。无论是战术兵团还是雀,大家都是有信仰、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愿意去牺牲去斗争的。他们不是被绑在轨道上的人,相反,他们是拯救列车并让列车前进的人。”

      “如果你握着操作杆,你会怎么选?”杨世纵没有回应江和钦,也没有看他。

      江和钦想不到该如何选,这与战场指挥不同,在战场上他非常清楚胜利是由鲜血和生命铸就,牺牲是必要的,所以为了取得胜利,他可以果决地放弃掉一部分人的生命。可是在电车悖论中不存在牺牲这一信念,他面临的不是战术抉择,而是道德难题。他猛喝一口酒,反问道:“你怎么选?”

      杨世纵轻笑:“我不能选,我躺在铁轨上。”

      江和钦愣了许久,才皱鼻调侃:“很冷的冷笑话。”

      杨世纵闻言放声大笑,转头与他对视:“如果哪一天火车要经过我,在控制操作杆时,不要犹豫。”

      这番话说得轻巧欢喜,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江和钦攥紧手中酒瓶,直压得指尖黄白,待到杨世纵与他碰杯,方才松懈力道,故作轻松回道:“你喝多了。”

      “也许吧。”杨世纵抬头,半颗月亮挂在天上,润莹莹的,毫不吝啬地散发它的窈窕与柔情。他高高举起酒瓶,向着夜空邀请,“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曹操写这首诗的时候56岁。”江和钦如此揶揄,亦同杨世纵一起举起酒瓶。

      今年他们才21岁。

      水晶灯如一挂凝固的瀑布,携着万千细钻从穹顶垂落,在清透的高脚杯沿投下星光。穿西装的乐手拉响悠扬的小提琴,整间餐厅沉浸于缠绵的低语和刀叉碰撞的瓷音中。

      裴鼎川挥退服务生,伸手去取张亭筠面前的杯子,不想落个空。“一点红酒,度数不高。”他同张亭筠商量,然而张亭筠态度坚决,他便只好作罢。

      “今天是为你庆祝三次信息素检测全部合格,恭喜你顺利回归作战部。”不能举杯共饮,裴鼎川对着一桌菜干巴巴说,就连琴声也因失去酒意熏蒸少了缱绻滋味。

      “谢谢。”张亭筠颔首微笑,声音轻轻的,尾音混进时长时短的音乐里,听也听不分明,“太破费了。”

      裴鼎川不在乎这点小钱,他双目擒着张亭筠精致秾丽的脸,压不住的兴奋:“想来学校的交接用不了几日,你哪天回总参,我去接你。”

      张亭筠反倒冷静,脸上不见多少喜色:“作战部的工作我已经重新接手,学校的教学也会继续。”

      裴鼎川很是惊讶,他倍感不解:“中央军校不缺教官,从前你不在也没落下战指班的课程,几堂战术课,换个老师接手就是。你是总参的作战参谋,中央军校就算有意见也拦不住总参的人,你不用担心会被学校阻挠。”

      张亭筠垂着头,咬唇不语。他从未担忧过会被学校刁难,他若是提出要离开,吴副院长只会痛痛快快应下,不用一日就能帮他把手上的教学记录全部整理移交。可要他说个必须留下的理由,他也说不出口。

      总参谋长曾希望他能在教学时为军部的培养计划寻个合适的人,可那不是他必须要完成的任务。军部有选拔、有参考,会根据学员过往表现和教师评价综合评定,他的意见在其中微不足道。

      或者他与战指班的学员感情笃深,听着也可笑。他不是愿意轻易付出真情的人,战指班的大多数人也不是,所谓师生情,薄得不如一层糯米纸。

      “做事要有始有终,我既然已经接手,总该教完这一学期。”张亭筠如此搪塞裴鼎川,也如此说服自己,说服自己执意留下只是出于责任。

      责任、命令,这样的词随时随地挂在士兵口中,张亭筠也不例外。在此之前,这样的词是属于军人的一道烙印,是行为约束,是职责所在。而现在,他跟杨世纵说命令,跟裴鼎川谈责任,谈来谈去,都不是他心中所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名为“责任”的幌子下究竟掩盖着什么,张亭筠一团乱麻。

      要不要结束教学工作是张亭筠自己的事情,裴鼎川只能建议,不能替张亭筠做决定,好在只剩几个月,再等等也不碍事。他体贴地将面包片涂好黄油,语气分外柔软:“你呀,总是追求尽善尽美,偶尔也该放松放松,不要把自己绷得太紧。”

      面包片轻轻放在张亭筠的餐盘边沿,他微笑着等待回应。今日的用餐环境裴鼎川很满意,不枉他做了许久功课。他特意预订了靠窗的位置,与其他人有些距离,又不在昏暗的边角,恰到好处的距离让他们二人既沉浸于其他顾客的情爱举止营造出的暧昧中,又拥有相对私密的空间,让他们可以安静地欣赏彼此。

      “谢谢关心。”清清冷冷的人就算在你侬我侬的氛围里也焐不热,垂着眼睫不肯抬头瞧一眼。裴鼎川见惯张亭筠的疏离,不觉被冷落,依旧笑意盈盈交谈。

      “虽说这次没有大碍,可你那时情形实在吓人。我问过军委的意见,军委那边的态度不容乐观。他们觉得一线作战难免有需要机甲应战的情况,与其去赌Omega的信息素稳定性,不如让你留在总部作为指导参谋指挥作战。”

      对于这样的结果张亭筠心里早有准备,非战时军中稳定最重要,他如此看重信息素检测结果,也是寄希望于在战时能有去前线的机会。

      “此事还处于商议阶段,没有盖棺定论。而且,我打听到Omega信息素对机甲的排斥并非全无化解方法。如果Omega信息素被中和,就不会再对机甲同步率产生影响。”裴鼎川脸上发热,舔舔唇,欲盖弥彰地讲道理,“最好的中和方式就是Alpha的信息素。从科学角度来看,尽管通过皮下埋植或抑制剂能有效规避Omega的发情期,也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但是都不能够减弱Omega信息素对机甲的影响。诚然确实有不少Omega依靠科技手段终其一生没有出现过任何紊乱,那是因为大多数人并没有接触过机甲,如果多次强行推升同步率刺激腺体,所有的抑制手段都可能会无效,只有Alpha信息素中和是目前经过验证的唯一能够百分百截断Omega信息素表达的方式。最重要的是……经过结合的Omega在机甲同步率方面也不再受信息素影响。”

      一口气说完,裴鼎川反而轻松起来,总归话已经说出去收不回来,要是张亭筠能听懂的话——他那么聪明,一定听得懂。

      裴鼎川提着一颗心屏气凝神。张亭筠进入总参后的一点一滴都在裴鼎川眼中,谁与他多说一句话,谁帮他多做一点事,谁曾经示好被拒绝裴鼎川统统知晓。他自认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张亭筠,他打听过张亭筠在学校没有谈过朋友,在总参部同样没有,张亭筠的生活里甚至没有能称之为朋友的Alpha。这是一张真正的白纸,一张就算想要被涂抹也找不到Alpha的白纸,而自己就是离张亭筠最近的Alpha,只要张亭筠对结合有一丝丝心动,他就有机会更进一步。

      “我以后会注意的,不会再独自驾驶机甲了。”张亭筠如此说。后颈微微发烫,腺体不安地躁动着,这里的一切都令他不适。周围的低语聒噪不堪,晶亮的灯光刺目难耐,本该舒缓的音乐催命一般令人心烦意乱,就连窗外——

      他看向窗外。落地窗是漆黑的镜子,反射着他苍白的脸,窗户之外依旧是填充着餐桌、水晶灯、男男女女的餐厅,永无尽头。

      要是有人能打破这无尽的循环该多好,带着幼稚的炫耀和拙劣的谎言,狂妄自大地冲破桎梏带他逃离该多好。

      餐桌间沉默着,吃了软钉子的裴鼎川讪讪换个话题,端出一副前辈的姿态殷切嘱托:“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说说眼下。之前你让我找战指班的资料,对班里的学员有什么评价?”

      提到学员,张亭筠总算有点笑模样:“都挺好的,各有特长。”

      “我记得里面有位叫江和钦的,整理资料时我看过一眼,他成绩不错,各方面表现优异,军委要是想选拔一批青年人才重点培养的话,他很有竞争力。”

      张亭筠与裴鼎川看法一致,从战术谋略来看,江和钦与杨世纵是班级里最出色的两人,江和钦个性沉稳思维敏捷,确实是作战指挥的上佳人选。相比之下杨世纵给人的感觉很矛盾,他总觉得杨世纵如海市蜃楼般虚无缥缈,热情灿烂也好,桀骜不驯也罢,明明看得见、抓得住,却仿佛留不下,不知何时就会消失不见。

      而裴鼎川原也不是专为讨论一名世俗意义上的三好学生,话锋一转,他提起杨世纵:“杨世纵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张亭筠好奇:“你认识他?”

      “在军部见过几次,你离他远些,尽量不要搭理他。”裴鼎川语气中满是嫌恶。他早就想提醒张亭筠,只是怕张亭筠觉得他背后说学员坏话,显得他小气,加之彼时他念着张亭筠不会在学校待太久,便一直忍着。现下张亭筠决定教完整个学期,他不得不早做打算

      张亭筠无知无觉似的,分辩杨世纵上课还算认真,裴鼎川不觉冷笑:“要不是杨司令,凭他还想上军校?你没见过那帮二世祖私下骄奢淫逸的作派,学校里装装样子应付他父亲罢了。”

      张亭筠不以为然,要论家世,裴鼎川的父母一个在大学当校长,一个在银行做行长,同样是高干家庭,裴鼎川不也算“二世祖”。若说二世祖们个个骄奢淫逸,那裴鼎川岂不是也难脱干系。

      这话张亭筠只自己想想,他再不善交际也不会故意给人难堪。

      “你也许不知道,杨世纵手中是有人命的。”裴鼎川喋喋不休,“总参封了杨世纵一部分档案,内容是什么我查不到,但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杨世纵以前应该是沾过人命官司,被军部压下来了。步副主席与杨司令曾是战友,杨世纵如今档案干干净净,估计少不了步副主席的手笔。”

      裴鼎川言之凿凿,张亭筠全然不信。杨世纵若果真如此狠毒,又何必在林间小道中放过他。张亭筠还记得那时他的眼神,回忆起来只觉可怜到令人心痛。

      “你跟他之间有过节吗?”张亭筠无法理解裴鼎川对杨世纵的敌意。

      “没有。”裴鼎川否认,他跟杨世纵接触不多,军部相遇时杨世纵态度傲慢无礼,却也称不上过节。

      “哦。”张亭筠意味不明地应着,“他的资料里有一张就诊记录单,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裴鼎川摇头:“我在总参的记录里发现的,具体内容没有细看。”

      “这样啊。其实我觉得,杨世纵没有你说得那样不堪。”张亭筠声音很轻,语气却坚决,他起身道别,“谢谢款待,我明早还有课,先走了。”说罢没有给裴鼎川相送的机会径直离去,那块涂抹着黄油的面包原封不动地搭在餐盘边沿。

      隔着时差的苏尔达星正是正午时分,太阳晒得黄白沙土泛起扭曲的热浪。孙少校蹲在塔炮脚下的阴影中,就着地上的沙土给几名当地的国防军官讲战术思路。

      这是位于南陆腹地的一座小城,也是如今苏尔达的首府所在。他作为国际军事援助来到这颗落后星已有近半年,主要工作就是为苏尔达中央政府组建基础军事力量。

      苏尔达连年战乱,长期处于无政府状态,国家发展严重滞后。在国际协助下成立新的中央政府后,苏尔达终于迎来短暂的安宁。为了帮助苏尔达人民尽快恢复生产,本国与苏尔达签订友好合作协议,驻派基建工程队伍、医疗援助人员与苏尔达政府共同建设,孙少校便是在此契机下来到苏尔达。

      他刚接手的苏尔达政府军很难称之为军队。没有规范的编制,没有统一的武器,听不懂军事指令。孙少校从最简单的列队开始,事无巨细地缝补苏尔达这张千疮百孔的破网。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政府军训练初见成效,孙少校终于不用再解释什么是班什么是旅,可以腾出时间来教成建制的战术谋略。

      “孙长官,他们去了医院!”正讲着,一名士兵跌跌撞撞跑来,焦急大喊。

      话音未落,孙少校已经起身上车,朝着医院奔去。

      士兵口中的“他们”是苏尔达地区的暴力武装组织。苏尔达虽然贫困,却拥有丰富的铍矿资源,这是制造机甲的材料之一。原先苏尔达战乱时,不少国家用廉价武器向苏尔达地区的武装组织换取铍,甚至干脆以维和的名义在铍矿区域驻军把守,光明正大从苏尔达盗取矿资源。如今苏尔达新政府成立,不再允许任何国家未经允许私自开采购买铍资源。只可惜尝过腥的恶狼哪会轻易放弃,便有国家暗中资助反政府武装,试图推翻新政府,让苏尔达重归战乱之中。

      孙少校自来苏尔达后已经带领当地士兵清理过好几处暴乱势力,原有暴力组织在连番打击下几乎销声匿迹。然而近日一批新式武器悄悄进入苏尔达领域,暴力武装组织突然卷土重来。

      孙少校心急如焚,把汽车踩得轰轰响。被袭击的库里泽医院是整个苏尔达唯一一所能进行血液疾病治疗和肿瘤切除的医院,也是唯一有儿科的医院,里面满是等待治疗的患者和儿童,以及来进行医疗援助的国际医护工作者。

      炮弹轰塌门诊楼的侧墙,孙少校不顾危险埋头冲进烟尘里。“情况怎样?”他随手抓住一名奔逃的医生,大声吼着。

      医生定睛看向孙少校的作训服,同样扯着嗓子在爆炸声中大喊:“已经在组织人员转移,但是行动不便的患者太多了,有些患者正处于危险期,一但撤掉仪器随时可能死亡。”

      其实不只是患者无法转移,还有医疗仪器同样无法快速移动。这里的大部分仪器都是在苏尔达政府成立初期各国捐赠或随医疗援助团队共同来到苏尔达。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会永远无条件捐赠另一个国家,这些机器如果被毁,苏尔达的医疗条件将重回原点。

      孙少校抬眼环望,护士在慌乱中推着病床匆匆向外走,挂在床架上输液袋叮咣乱晃,可是谁也来不及去关注输液针是否滑脱。医院内的孩子早被吓得嚎啕大哭,痛苦的呻吟声和哭救声伴着炮击在狭长的走廊内激荡。

      暴力武装并没有安排人员对医院进行近距离攻击,而是躲在足够距离外通过轻体炮进行攻击。这段刚刚好的距离让孙少校隐隐不安,苏尔达的导弹武器全部集中在军事基地,如果暴力组织使用导弹攻击医院,恐怕是鞭长莫及。

      “知道广播室在哪儿吗?”他死死抓着医生的胳膊,见医生点头,沉声安排:“军队已经在来的路上,去通知所有人,马上往地下转移,速度要快。”

      眼看医生要离开,他再次拉住医生,终于下定决定:“如果患者不方便转移,先保证医护人员的安全。”

      医生满脸震惊:“可是……”

      “没有可是。”孙少校打断他,“你们只是医生,先保护好自己。”

      放开医生,孙少校在走廊内穿行。现在继续调集军队过来的意义不大,对面选择库里泽医院显然是有备而来。苏达尔政府毕竟刚刚建立,国库空虚,现有的武器都是各国半卖半送或者用贸易单交换的,唯一的反导系统部署在百公里外,库里泽医院恰好处在反导系统能拦截的边缘。但是苏尔达政府军对高科技武器的应用能力实在不敢恭维,早知道当初来的时候应该再派几名武器应用专家来。

      他按着通讯器跟军事基地沟通:“把反导系统打开,注意库里泽医院区域。”

      通讯器里滋滋啦啦响起电流音,孙少校不可思议地反问:“什么叫进行地面作战?导弹飞过来你告诉我怎么进行地面作战?”

      通讯器那头有些歉疚,态度却很坚决:“孙长官,拦截弹很昂贵,而且不能百分百成功,我们一共只有不到十枚拦截弹,要用在关键的地方。”

      当地政府有自己的难处,只能精打细算。暴力组织可以接受幕后黑手的支援,作为一个国家,苏尔达政府军却必须用资源或金钱从其他国家购买武器,其中差距不言而喻。

      孙少校长叹一声,停在原地。他身旁的病房里传出他听不懂的当地语言,夹杂着哭嚎,分外尖利。一位母亲不停向医生哭求,她的孩子刚刚做完手术,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她哀求医生带她孩子撤离。医生无奈地摆摆手,孩子还需要氧气,医院里没有足够的移动氧气袋,她的孩子只能跟这根氧气管一起绑在病床上,听天由命。被拒绝的母亲别无他法,躬身趴在孩子身体上,试图用自己将孩子遮挡起来,仿佛这般炮弹和砖墙就不会落在她的孩子身上。孙少校看了许久,转过身重新拨通一个号码:“把机甲带来。”

      “长官!”不等他挂断通讯,浑身是血的护士踉跄着扑倒在他脚下,“长官,三楼,三楼有异常感染者。”

      “怎么回事!”孙少校厉声喝问。

      “不知道,他突然攻击了莫洛斯医生。”小护士惊魂未定,手脚并用爬起,顾不得满身狼狈,一个劲儿指向她来时的方向。

      她的肩部和腹部都洇着大片血迹,湿漉漉还很新鲜,她双手也红彤彤的,在地面摸出几道血印子。

      孙少校仔细看她几眼,忽然问:“你被感染了吗?”

      护士脸上瞬间惨白,颤抖着唇,磕磕绊绊吐出一句:“我……不知道。”

      若感染者的血迹只是沾染到衣服上不打紧,可若要接触到伤口或黏膜,护士就算是高危风险者。偏偏在这时候出现异常感染者,还是医院这种人员密集的地方。孙少校深吸口气,不再多说什么,朝着三楼跑去。

      “孙长官,我们发现了几名奇怪的人,我们朝他们射击,他们明明受伤却依旧在攻击我们。”通讯器再次响起。

      苏尔达内乱暂平后除了各国的援助人员几乎没有外来人口,异常感染在世界遍地开花时,与世隔绝的苏尔达从未出现一次异常感染报告。而今暴力武装组织死灰复燃,异常感染者竟也粉墨登场。

      “打心脏。”他咬牙吩咐,“还有,所有被异常感染者攻击过的人全部隔离,一旦出现异样,直接处置。”

      说罢他不顾对面的迟疑和不解,按断通讯,转过拐角冲着发狂的病人抬手一枪。

      援兵来得很快,孙少校坐在机甲内向国内汇报此次突发事件时,苏尔达的政府军已经包围炮轰医院的暴力分子,控制住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孙少校简单说明情况后,启动机甲程序。苏尔达因为干旱而总是澄澈的天空闪过一个不起眼的黑点,像是小鸟在碧空滑翔。机甲缓缓升空,驾驶舱内回播放来自国内指挥部的信号:“苏尔达地区的异常感染案例确实蹊跷,我们会在国际上要求彻查传入途径。关于此次突发事件的详细情况之后再说明,注意安全,等你返航。”

      孙少校轻轻抚摸机甲操作杆。这台机甲是从国内跟他一起来到苏尔达,作为教练机使用。机甲刷着训练机特有的橙红色彩,在驾驶室面板上还刻印着中央军校机甲制造专业特有的标记。他在中央军校当了小半辈子教官,孤身在国外,竟还是来自中央军校的机甲陪着他。孙少校微微一笑,举起炮口,迎向越来越近的黑影。

      可惜要辜负军部期望,今日,他不返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雀战术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1-19章已修完,修正部分细节、更改部分措词、增添一段设定(所添设定在第4章开头),原剧情走向不变。 随榜更,预收如下: 现耽《林战与狗,不得入内》 风流R三X残疾警察 古耽《琮琮金玉声》 监国王X病弱文臣 下本可能开现耽,古耽资料没查明白(叹气 顺便挂下无cp预收《与审核生死决战》 谍战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