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官，抑制剂还是被标记？》麦和当康

12、处分 杨世纵的一

　　钱济颜看着床上的人，他的脸呈现出灰败的苍白，皮肤紧绷着贴在面颊上，像是贴在脸上的一张浸水后又干透的纸，拉扯着眼角和嘴角向下塌。
　　他试图从这张脸上看到一丝鲜活的痕迹，却只看到干枯的伤口。露着皮肉的伤口就像糜烂的玫瑰花，向内翻卷着，呈现出失水的黑色。

　　部队在阵线后方建了新的野战医院，有电有水有器材，有医生有护士，唯独没有血浆。
　　听说大后方在动员献血，只是杯水车薪，野战医院能用的就只有尚且流在医护和士兵身体里的血。

　　血已经抽过一轮又一轮，不能再抽了。
　　钱济颜站在病床边，亲眼看着床上的人血肉逐渐消融，没有光泽的皮肤皱巴巴裹着骨头，这让他的鼻子显得格外高耸，牙床也突出来。他有一口挺不错的牙，就算如今因干瘪而凸出，也不会让他因此而狰狞。

　　只需要6000ml血和一支血凝酶，就能让他活着去后方接受全面治疗。钱济颜对自己的医术很自信，他知道该怎么救他，他学完了比砖头还厚的教材，经过成千上万次的缝合练习，只需要6000ml血——

　　他本以为治病最大难处是遇上还没法被治愈的绝症时的有心无力，现在他知道了，最大的难处是他有心也有力，可是他的力用不了。

　　“他死了吗？”护士走进来，往床上看一眼。
　　钱济颜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在一分钟前，他的心脏还在努力跳动。

　　“来个人把他抬走。”护士冲外面喊。
　　很快有两人进来，抬起他向外走去。

　　钱济颜伸出手，又停在身前。

　　“怎么了医生？”护士的脸被口罩遮挡大半，只能看见一双没有光彩的眼睛。
　　“外面还有人等着呢。”她平静地说。

　　钱济颜收回手，木然地看着他们把人抬走。马上，这张床就会躺上新的伤员。

　　总是这样，伤兵源源不断撤下来，病床总是不够。有时钱济颜晚上刚刚查看过伤情，第二天再去床上就变成了陌生的面孔。
　　开始他还会问，原来的伤员去哪里了。后来他便不再问，总归就两个去处，要么被转移到后方，要么死了。哪个伤兵会是哪个去处，钱济颜心里明白的。

　　“医生，医生！”有人在焦急地喊着。
　　钱济颜立刻向声音方向跑去，他是医生，他没有时间能浪费。

　　*

　　窄小的会议室灯光全开，照得桌椅都明晃晃的。百叶窗全部关闭，厚实的隔音双层玻璃和没有小窗的静音门共同组成私密性绝佳的空间。。
　　如果不是被谷营长带到这里来，张亭筠绝不可能想到家属院内还有一间独立的会议室。

　　这些天陌生的号码给他打了很多电话，他一概不接，打电话的人没有办法，只能找他面谈。

　　屋里摆着一张长长的会议桌，两排椅子。有人坐在面向门那侧第一把椅子上，大约三十余岁，穿着黑青色的短袖T恤，胸前绣着标志，是一家很受中产阶级欢迎的商务运动品牌。

　　两个人都没有穿军装，也都没有第一时间表明身份，张亭筠径直坐在那人对面，等着他开口。

　　“是张老师吧。”男子勉强还算温和，并没有一上来就咄咄逼人。他猜测张亭筠可能是文化教师，姿态放松不少，可说出的话就没有商量余地了。
　　“这次见面是想跟学校讨论下杨世纵同学的处分问题。我们这边的意见是……”

　　“他不会受处分。”张亭筠不想听他们的意见，“我不会同意给他处分。”

　　男子有些生气，一半是为这位文化教师很没有礼貌地打断自己，一半是为张亭筠强硬的态度。
　　一名没有军籍的聘任教师，军校开内部会都没有他们的座位，竟大言不惭地反对，谁在乎他同不同意。
　　“张老师，我们是在跟学校谈，不是在跟你个人谈。你们是哪个军校，不如这样，我们直接跟你领导联系。”

　　“这件事与学校无关。”张亭筠坚持己见，“他是我手下的兵，他的一切我全权负责。”

　　“张老师，不是教两天书就能把学生称为自己的兵的。”男人脱口而出，“杨世纵随意殴打他人，性质非常恶劣，受害者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学校必须给地方个说法。”

　　桌子被男人的手指砸得咚咚响。张亭筠安安稳稳坐着，语气淡淡的：“他躺着是因为他愿意躺着。廖峻侮辱同期战友，就算没有杨世纵，他也该吃点苦头。这样的品行能过提干考核，地方上应该反思自己的考察标准。”

　　男子当即想拍桌而起，一个非军还管上地方提拔了，不识时务！
　　他彻底撕去和煦的伪装，激动地吼着：“说一千道一万，杨世纵打人就是违反纪律。”

　　“廖峻不是士兵，干部打干部，算什么违法记录。”张亭筠平静反问，“就算提到师部，也是内部矛盾、自行解决。”

　　就是因为廖峻是干部，男子才试图给学校施压，但凡廖峻是士兵，他们早就以虐待士兵的名义逼着学校开除杨世纵。
　　男子觉得跟张亭筠没法沟通，这些文化教师最会耍嘴皮子，跟他交流就是白费口舌。
　　“叫你们领导来，我跟非军没什么好说的。”

　　张亭筠端坐不动，抬眼看向男子：“我不是非军，也不受学校管理。我说过杨世纵的一切由我负责，就算你们找到学校，最后还是会回到我手上。”
　　“如果你们找我的目的是处分杨世纵，那不必再浪费彼此时间，这件事我绝不会同意。”

　　说完，张亭筠打算起身离开，走到门口，他想一下，返回桌前：“想要推翻我的处理决定的话，找学校是没有用的，可以让你上级来总参部找我。我叫张亭筠，是总参部作战参谋。”
　　他从上衣口袋抽出笔和小本子，飞快写下一串数字，撕下来推给男子：“这是我领导的电话，随便打。”

　　谷营长正焦急地在门外转圈，会议室隔音太好，他趴在门缝努力半天什么也听不到，只能忐忑地等待。
　　听见门开，他猛得回头，见张老师走出来，对他点头说声辛苦了。他急忙追上去，小声问：“学生那边……”
　　张亭筠停下，和气地笑笑：“接下来学生还要在营地实践，要继续麻烦谷营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谷书文客气地目送张亭筠离开，扭头看看紧闭的会议室门，暗自琢磨，这才聊了几分钟，难道问题都被张老师解决了？

　　*

　　钱济颜再一次打开冷藏箱，箱里装着修复剂，这是能救命的东西。他数来数去，总共就三支。
　　镇痛剂还剩下五支，原来有六支的，昨天朱茉莉向他要了一支，然后用一颗子弹结束了她的生命。

　　她是被士兵背回来的，她去前线急救，很不巧，有枚炮弹落在她身边。
　　她失去了一只手，另一只手捧着自己的肠子。她的肚子上破了一个洞，脏器正从里面淌出来。

　　朱茉莉平展展地躺在床上，钱济颜帮她把内脏塞回肚子。
　　如果回到后方，有修复舱，朱茉莉可以被治好。来回运送伤兵的车队每隔三天来一次，上一趟车队刚刚走，下一趟车队还要等三天。
　　钱济颜和朱茉莉都知道，她等不到那一天了。

　　“医生，有新伤员。”护士在叫他。钱济颜抱起冷藏箱跟在护士身后。

　　修复剂还有三支，一天一支，就有机会坚持到后方医院进修复舱治疗。钱济颜垂目看着伤员新鲜的切口，鲜红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

　　床边的柜子上摆着伤员衣兜里的杂物，军籍证明、两把钥匙、一个迷你魔方挂件、一条还没拆封的巧克力能量棒。

　　他才十九岁，入伍不足一年，如果没有被火舌舔去半边脸，他大约是个漂亮的小伙子。

　　“医生。”病床上的人哑着嗓子。带毒的浓烟熏坏了他的喉咙，烧穿了他的气管，让他总是发出嗬嗬的气音。
　　“嗯。”钱济颜调动面部肌肉，吊起两边嘴角，这是他来野战医院后，对着镜子练习过的最亲和的微笑。

　　“我的腿。”

　　钱济颜再次看向他的腿。切口处的皮肤像在太阳下晒了一天的猪肉，蔫哒哒黏连在肉上，发黑的肉丝丝缕缕交错着，如同老丝瓜瓤。

　　他是被化学弹炸伤，腐蚀物附着在他的伤口上，被送来时，他的腿已经被蛀空，轻轻一摁就塌成薄薄一片。

　　“现在机械假肢技术很成熟，不会影响日常生活。”钱济颜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平和些，聊家常一样陪他说说话。

　　“我知道，何峰将军就有一只手是机械臂，很帅。”
　　小伙子大概是想笑，他的脸蠕动几下，挤出淡黄的粘液。

　　“对，很帅。”

　　“医生。”他艰难地转动眼珠，“我能治好吧。”
　　化学弹正在继续吞噬他，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告诉你个秘密，我跟外科圣手是同班同学，你要相信我的医术。”
　　“睡一会吧。”钱济颜说，“睡醒了，一切都会好的。”

　　嗬嗬的气声接连不断响起，穿过门和分隔板，忽轻忽重落在钱济颜耳中。
　　他抱着冷藏箱，缓缓蹲下。

　　一天一支修复剂，就能坚持到后方。只要进入修复舱，什么都会治好的。

　　战争进入白热化，到处都在轰炸，无人机、追踪弹不要钱一般漫天飞，钱济颜不知道新的修复剂什么时候能送来，他不能把所有修复剂用在一个人身上。

　　气声越来越急促，那是腐蚀剂在啃咬那副新鲜的身体。十九岁的生命冒着气泡，穿出一个叠一个的孔洞，最终归于沉静。
　　直到归于沉静，永远沉睡下去。

　　钱济颜的双手死死扣着冷藏箱，整个人都在颤抖。他难过极了，他想喊些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是医生，他不是刽子手。
　　他要救死扶伤，他要仁心仁术。

　　他是医生。
　　他是刽子手。

　　啊——
　　他紧紧抱着冷藏箱，发出凄厉的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