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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地下谜团 地窖娃娃, ...


  •   阮佑绝对想不到,他十九年人生中最刺激的一个晚上,会从一脚踩空开始。
      晚上八点四十分。
      在榆荞精神病院的旧址,灰色的外墙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大部分窗户都用铁皮封死了,仅剩的几块玻璃要么碎了要么蒙了厚厚一层灰,灯光透不进去,也透不出来。门前那条路早已被疯长的野草侵占了三分之二,车辙印少得可怜,显然很少有人会到这里来。
      当然,正常人根本不会来。
      阮佑把奔驰停在距离大门两百米外的灌木丛后面,熄了火,拔掉钥匙,然后转过头看副驾上正在整理装备的温欲樊。她今天换了一身黑色紧身衣加战术裤,头发扎成高马尾,腰带上挂了几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小工具包。那支银色钢笔别在前胸的暗袋里,露出半个笔帽。
      “你确定这里没人?”阮佑压低声音问,“精神病院就算废弃了,也总该有个保安什么的吧?”
      “三年前就迁到城南了。地契纠纷导致这栋楼一直没拆,产权还在原来那家医疗集团手里。”温欲樊把一只微型手电筒别在手腕上,试了试松紧,“但据线报,隔三差五会有人来"维护设备"。具体是维护什么,没人知道。”
      阮佑吞了口唾沫。来之前他在车上恶补了一堆恐怖片,现在脑子里全是他妈的那些爬出电视机的女鬼和从天花板上倒吊下来的长发人。
      “所以你带我来干什么?”他看着温欲樊把车门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潮湿的土腥气灌进来,“你不是嫌我碍事吗?”
      温欲樊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在仪表盘的微光里看不太清,但语气里罕见地有了一丝犹豫:“你今天下午跟我说的话,我考虑了。”
      “什么话?”
      “你说"你要是猝死了谁帮我查清楚咬我鞋的东西"。”
      阮佑眨了眨眼:“就这?”
      “还有你第二句话——"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了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阮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下午死皮赖脸发的消息。他当时其实就是随便编了个理由想跟过来凑热闹,压根没指望她会当真。
      “所以你带我来了?”
      “你负责开车、望风、报警——如果我三十分钟没出来。”
      “那你要是三十分钟出来了呢?”
      温欲樊已经下了车,关门的声音很轻。她弯腰凑到车窗边,近距离看他的眼睛:“那我就把你那份咖啡钱还你。”
      阮佑:“……”
      他看着温欲樊利落地翻过围墙铁门的缺口,黑色的身影融入夜色里,只能通过手腕上那束微弱的手电光判断她的位置。她翻进去之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他。
      阮佑深吸一口气,把恐惧强行咽回去,拉开车门跟了上去。
      翻墙的过程比他想象中狼狈——他好歹是打过篮球的底子,但这种带尖刺的铁栅栏对穿大衣的少爷来说确实不太友好。大衣下摆被刮了一小道口子,他心疼得龇牙咧嘴,但看到温欲樊站在阴影里等他,嘴角甚至有一丝看不真切的弧度,立刻把心疼收拾好了。
      “走了。”
      两个人从侧面的消防通道潜入了主楼。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之处,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体。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怪味,地上散落着碎裂的瓷砖和废弃的输液架,一些破旧的病床被堆在走廊尽头。
      阮佑跟在温欲樊身后:“地下室入口在哪儿?”
      “行政楼后面。档案室隔壁有一条消防梯通下去……”
      温欲樊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她的手电筒光定在了走廊右侧一扇半开的门上面,门上挂着一块已经锈蚀的牌子,依稀能辨认出“总务处”三个字。
      门缝里透出来一丝极微弱的光。
      “有人来过。”温欲樊把手电关掉,从腰包里摸出一支更小的红外灯,打开之后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红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跟紧我。”
      阮佑一声不吭地贴了上去。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耳朵里嗡嗡响,但不知道为什么,靠近温欲樊的时候那股恐惧就淡了几分。她身上的味道很淡,有一点洗衣液的清香和咖啡残留的苦香。
      两个人贴着墙挪到了总务处门口。温欲樊用红外灯照了照门缝——里面确实有光,但光源来自角落一个插在插座上的应急灯,昏黄暗淡,显然是被什么人故意留下的。
      门没锁。
      温欲樊轻轻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阮佑紧随其后。房间不大,靠墙堆满了纸箱和文件柜,正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应急灯和一叠摊开的图纸。

      “建筑平面图。”温欲樊迅速扫了一眼,用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这个位置……是地下二层。行政楼下面标注了一个"负2",但医院公开的档案里从来没有过地下二层。”
      阮佑凑过去看,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后脑勺:“你意思是——这儿有隐藏楼层?”
      “去看看。”
      他们离开总务处,沿着走廊继续往深处走。消防梯的入口藏在一面脱落的墙纸后面,掀开之后露出一扇铁门,门把手上积了厚厚的灰,但锁孔周围有一圈金属被反复摩擦的痕迹,明显被人打开过很多次。
      温欲樊从腰包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孔里捣鼓了不到十秒,咔嗒一声,锁开了。
      阮佑啧啧称奇:“你还带开锁技能?”
      “职业需要。”
      温欲樊把铁丝收好,推开了铁门。
      一股比走廊里更浓的腐霉气味扑面而来。铁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楼梯,宽度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台阶是水泥浇筑的,每一级都覆着一层黏腻的水渍。楼梯间的灯全部坏了,只有温欲樊手腕上那束微弱的红外光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你跟紧点。”她的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有了微弱的回音,“别——”
      “没——啊——!!!”
      阮佑话音未落就感觉脚底一滑。他踩到了一片不知道是水还是什么黏液的湿滑表面,身体猛地失去平衡朝前栽去。人在极度惊恐中肾上腺素飙升,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前面的人——温欲樊的腰被他一把搂住了。
      “你——?!”
      温欲樊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两个人就纠缠着摔向了楼梯深处。水泥台阶在阮佑的后背和胳膊肘上硌出一连串钝痛,他在天旋地转中只做了一件事——把温欲樊死死护在自己怀里,自己的后脑勺磕在了某级台阶的边缘。
      “砰!”
      阮佑的意识断线了大约零点几秒,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世界是颠倒的、粉色的,以及……毛茸茸的。
      他躺在一堆几乎可以淹没他腰部的洋娃娃中间。金发的、棕发的、黑发的,有穿公主裙的、有穿睡衣的、有穿着小西装打领结的。数不清的玻璃珠眼睛在应急灯的粉色光线下闪烁,每一双都直勾勾地看着他。
      “……卧槽。”
      阮佑仰面朝天,后脑勺还在突突地疼,但此刻的冲击力大半被那些洋娃娃吸收了——他就是摔在它们身上才没磕出个好歹来。他侧过头,发现温欲樊就躺在他旁边,以一个极为尴尬的姿势被他用手臂圈着。她的表情很精彩——那张一贯冷淡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的具象化表达。
      温欲樊挣开他的手臂坐起来,抖掉身上挂着的三四个洋娃娃,“……放开。”
      “我没搂着你了姐,我手都断了快。”
      阮佑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大约五十平米的地下室,天花板很低,目测不到两米五,墙壁刷成了粉红色,绘着卡通云朵和彩虹。地面铺了软垫,角落堆满了洋娃娃、毛绒玩具、积木、绘本,以及一张看起来像是儿童床的东西——床上还放着一只等人高的泰迪熊。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香精味,甜得发腻,用来掩盖底下更深处某些不祥的气息。
      “这是……儿童房?”
      温欲樊已经站起来开始检查周围的环境了。她的表情恢复了冷静,但阮佑注意到她揉了一下右手手腕——刚才摔下来的时候可能扭到了。她的目光掠过墙壁上的涂鸦,最后定在了角落一张办公桌上面。
      “过来看。”
      办公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屏幕是黑的,但主机电源灯还亮着。旁边堆着好几摞A4纸,最上面那份用回形针夹了一张便签,潦草的字迹写着:“第四号样本——观察日志(续)”
      温欲樊戴上手套翻开那份日志。阮佑凑过去看,上面的内容是手写的,日期跨度从两年前的春天到三个月前。字迹时而工整时而癫狂,明显不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皮肤颜色转为青灰,瞳孔散大,对光线无反应。经电信号刺激后,胫前肌与肱二头肌产生定向收缩,可实现屈伸运动。与"第一号样本"相比,移动速度提高了约37%。需注意:样本对生体气味有趋近反应,疑似残留嗅觉记忆……”
      阮佑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不就是……”
      "赵永年。"温欲樊的声音很轻,“他们用了'活尸化'之后的赵永年做样本编号,第四号。”
      阮佑咽了口唾沫。他凑得更近了一些,指尖在纸张边缘摩挲,不小心碰掉了那一摞纸下面压着的一张东西。他弯腰去捡,发现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人躺在某种透明容器里的俯视图,身上插满了管线,面容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个中年人。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第十二号。回收失败。焚毁。
      阮佑感觉胃里翻涌了一下。
      温欲樊抬眼看他:“你还好吗?”
      “还行。”他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我晚饭吃得少。”
      温欲樊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身去翻另外一摞资料。阮佑注意到她在办公室里翻找的动作有一种特殊的节奏——像是以前做过类似的事情无数遍。三年前的车祸后遗症会让人变得谨慎?还是说只是温欲樊这个人的天性?
      他甩了甩头,不再胡思乱想,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开始查看墙角的玩具堆。那些洋娃娃初看只是普通的儿童玩具,但他多看了几眼之后发现了问题——其中至少有十几个娃娃的关节是被人为拆卸又重新组装过的,角度非常奇特,就跟那个活尸从松柏树之间挤出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操。”阮佑放下娃娃,拍了拍手,“这地方不对劲到姥姥家了。你查出什么来了?”
      温欲樊正站在办公桌前,把一沓A4纸翻得哗啦响。听到他的声音,她把其中几页抽出来递给他。
      “第十一医疗研究会。”
      阮佑接过纸,最上面的标题用加粗黑体印着:“第十一医疗研究基金会·内部简报”。
      底下是一段文字说明:“本研究会致力于探索人类生命形态的多样性,突破传统医学对"生"与"死"的二元定义。通过分析不同生理状态下组织的电信号特征,探讨意识残留的可能性与适配条件。研究属国家机密级别,未经授权——”
      后面被大片黑色马克笔涂掉了。
      “又是第十一会。这个组织到底是什么来头?网上查得到吗?”
      温欲樊摇了摇头:“搜过。所有关键词都被屏蔽了,论坛上的讨论帖发出去三分钟之内就会被删掉。但"第十一会"这个说法最早出现在四年前的一篇医学论文致谢里——作者是某三甲医院的神经外科主任,论文发表后三个月,那位主任'因个人原因'离职了,至今下落不明。”
      阮佑把那份简报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列了一大串编号,从“第一号”到“第三十三号”,每一个编号后面都标注了状态——“培养中”、“观察期”、“已回收”、“焚毁”、“脱逃”。
      “脱逃”的那一栏,对应的是“第十七号”。
      他刚想开口问什么,角落里那台老式电脑的屏幕突然亮了。
      屏幕从黑变蓝,进入了一个登录界面。用户名一栏已经被填好了——“admin”,密码栏是空白的。界面的左上角有一个图标,是一个圆形徽章,里面绘着一只展开翅膀的鸟,下方环绕着一圈小字:第十一医疗研究基金会·榆荞分部。
      温欲樊快步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进主机接口,双手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三秒后,屏幕跳转了,显示出一个内部文件系统的目录树。
      “他们的系统有后门。”她边说边把屏幕旋转到阮佑可以看到的角度,“以前来的时候我植入过一个木马。”
      阮佑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件夹名称,“样本记录”、“研究简报”、“病例档案”、“监控录像”,突然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他盯着"监控录像"那个文件夹看了几秒,然后猛地扭头看房间天花板的角落。
      一个拳头大小的半球形摄像头正对着他们,红色指示灯安安静静地亮着。
      “……姐。”
      “看到了。”
      温欲樊拔掉U盘,又拿了手机对着屏幕快速拍了十几张照片,然后按了关机。她的动作一气呵成,不到二十秒就完成了所有操作。
      “走。”她把U盘收进腰包,“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了。”
      阮佑跟上她的脚步,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洋娃娃堆冲向上方来时摔下来的楼梯。楼梯口离地面大约有两米多高,水泥台阶从下往上看显得格外陡峭。阮佑的膝盖在刚才摔倒时蹭破了皮,现在一用力就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着牙第一个爬了上去。
      “伸手。”
      他趴在楼梯口朝下面伸出右手。温欲樊跳起来抓住了他的手,他用力往上一拽。两个人的重量差让他的肩膀差点脱臼,但好歹把她拉了上来。
      “你胳膊没事吧?”
      温欲樊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看了他一眼。
      “没事。跑。”
      原路返回的时候速度快了很多。阮佑的双腿被肾上腺素驱动着,几乎是无意识地在黑暗中狂奔。他的鞋底踩在碎瓷砖和积水上的声音和他沉重的喘息声在走廊里回荡,温欲樊的脚步声轻而稳地紧随其后。
      他们冲到主楼一层的时候,阮佑一把推开了正面的大门——铁门发出哐的一声巨响,然而只开了一条缝就卡住了。
      “锁了”
      他用了全身力气去踹那扇门,门板震颤,发出沉闷的轰鸣,但纹丝不动。明显是有人从外面上了锁。
      “侧门。”
      温欲樊拽着他的胳膊拐向左侧走廊。
      侧门也是锁的。
      后门也是。
      所有出口都被封死了。
      阮佑靠在后门的铁板上面喘气,额头沁了一层汗。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满格,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打不出去,每一次拨号都显示“网络繁忙”。不远处的主楼道方向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响动。
      “来了。”温欲樊把手按在腰包上,银色钢笔的笔帽弹开的声音在黑暗中清晰可辨,“躲起来。”
      阮佑跟着她闪进了走廊尽头一间半敞的杂物间。空间非常狭小,两个人几乎是贴在了一起。他闻到了她身上更浓的咖啡苦香和一丝极淡的、类似血液的铁锈味——大概是刚才摔下来的时候哪里破了。
      杂物间的门缝只留了一条窄窄的间隙,足够他们看到走廊里的画面。
      三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从主楼方向走了过来。为首的那个四十来岁,瘦高个,脸上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拎着一台平板电脑,边走边说话。
      “——确认了,那个文件夹被人动过。U盘端口有读取记录。”
      “摄像头拍到脸了?”
      “拍到半张。男的穿了深色大衣,女的扎高马尾。不太清楚,但身高体型跟之前的记录比对,高度吻合温欲樊。”
      “又来了,她还真是不死心。”
      为首那个瘦高个在楼梯口停下来,转头看了身后的同事一眼:“姜院长说了,暂时别动她。今天晚上的"维护"照常进行,让她们自己玩。等她玩累了自然会想办法出去——那条路她走不通的。”
      “那男的怎么办?看着不像同行。”
      “查一下车牌。车停在西边灌木丛后面,奔驰,黑A打头。”
      脚步声渐行渐远,朝着地下室的入口方向去了。阮佑和温欲樊躲在杂物间里,彼此的心跳声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等那三人的脚步完全消失之后,阮佑才缓缓呼出一口憋了快一分钟的气。
      “他们知道你会来。”
      “嗯。”温欲樊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清,但声音里罕见地有了一丝凝重的弧度,“而且他们不介意让我看到那些资料。”
      “这叫引蛇出洞?”
      “更麻烦——他们让我以为自己查到了关键证据,但这些证据可能本身就是饵。”
      阮佑沉默了两秒:“那我们怎么办?”
      温欲樊推开了杂物间的门,侧耳听了片刻走廊里的动静,然后朝反方向——后门那边走去。她在铁门锁孔处蹲下来,掏出了那根铁丝。这一次花了将近三十秒,锁芯里传来一声沉闷的转动声。
      “"开了。”
      门推开的一瞬间,夜风裹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灌进来。阮佑深呼吸了一口室外的新鲜空气,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了。两个人绕过围墙的缺口回到灌木丛后面,奔驰的车身安静地停在原地,看起来没有被动过手脚。
      阮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里格外刺耳。温欲樊扣好安全带,把从地下室拍的手机照片翻出来快速浏览。
      阮佑挂挡踩油门,车头调转方向驶上那条杂草丛生的窄路。后视镜里废弃精神病院的轮廓逐渐缩小,他松了口气,打开车载空调吹散车厢里凝固的紧张空气。
      “跟拍电影一样——”
      他的话没有说完。
      车前灯照亮的路面只有大约十五米远,十五米之外就是一片白茫茫的浓雾。
      阮佑开了一分多钟,发现路两旁原本应该有行道树的,但现在两边全是光秃秃的平地,没有任何参照物,没有任何转弯,直直的一条路延伸进无限的白色里。
      他踩了刹车:“……我们好像路过同一棵歪脖子树三次?”
      温欲樊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挡风玻璃外面的雾,又低头扫了一眼手机信号。
      “开出去试试。”
      阮佑重新踩下油门。他盯着速度表,六十码,八十码,一百码——路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两边的平地还是平地,前方的浓雾还是浓雾。他开了将近五分钟,按正常速度早该进城了,但导航显示他们的位置一动不动,GPS坐标卡在一个点上。
      “鬼打墙?”阮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紧张,“我妈小时候跟我讲的故事里才有这个——”
      “不是鬼。”温欲樊把手机收起来,“是信号屏蔽加全息投影。这条路被某种装置覆盖了,制造出视觉闭环的效果。军用级别。”
      “一个精神病院有军用级别的投影设备???”
      温欲樊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了前方车灯照射的边界处——有一辆车的轮廓正从浓雾里驶出来。对方的车灯很暗,银灰色的轿车车身缓缓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然后停在了距离他们大约二十米的位置。
      阮佑的手按在了档把上,犹豫要不要倒车。
      然后那辆车的驾驶座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从车里钻了出来。他穿着深灰色的飞行员夹克,里面是一件磨损到有点发白的黑T恤,黑色的休闲裤,脚上踩着一双看起来至少穿了三年以上的工装靴。他的身高目测接近一米八五,肩膀很宽,但整个人偏瘦,因此显得那件夹克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
      但脸是真的好。
      眉眼清隽端正,鼻梁挺拔得像尺子量过的,下颌线条利落而分明。光看那张脸,你会觉得他应该是个演文艺片的男主角,或者哪个设计杂志的封面人物。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棕色,在浓雾里看不太清情绪,但周身的气质并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有点……温和?
      阮佑第一反应是警惕:“这是谁?”
      但温欲樊的解安全带声比他快了一拍。她推开车门走出去。
      “岑临柌?”
      那个年轻男人听到这个名字先是眨了眨眼,然后在浓雾弥漫、废弃医院后方、鬼打墙的现场,他居然对着温欲樊比了个夸张的军礼:“到!”
      阮佑:“……”
      温欲樊揉了揉眉心:“你果然也跟着来了。”
      “那不然呢!”岑临柌笑嘻嘻地走过来,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神态松弛得像在逛自家后花园,“你上次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温大小姐一个人往龙潭虎穴里钻,我作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作为友情赞助商,怎么能不来?”
      阮佑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高个男人:“你什么时候跟她是友情赞助商了?”
      岑临柌的视线转向他,上下打量了两秒,然后露出一口白牙:“新队友?你好,我叫岑临柌。临是临近的临,柌是……呃,那个字念cí,可能你不认识……”
      “我认识!”阮佑声音拔高了半个度,“我认识那个字!就是那个…那个……”
      “哦?那你说说是什么意思?”
      “…呃”
      岑临柌咧嘴笑了:“镰柄。”
      温欲樊在旁边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又来了”。
      “你们认识?”
      阮佑看看岑临柌,又看看温欲樊。
      “之前查另一个案子的时候碰到过。”温欲樊简短地回答,"他……”

      “我也是侦探!”岑临柌抢过话头,拍着胸脯说,“虽然业务能力不如温大小姐,但是胜在…”
      “在哪儿?”
      “胜在会讲笑话。要听吗?”
      “不听。”

      “那我说了——有一天一个精神病患者去医院复查,医生问他,"你最近感觉怎么样?"他说,“我觉得我是个车。"医生说,"那你觉得自己是哪种车呢?"他说,"我不知道,但我老婆说我早上发动的时候声音很大——"”
      阮佑:“……”
      温欲樊:“……”
      浓雾里安静了三秒。
      这哪算是个笑话?
      “不好笑吗?”岑临柌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俩,“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啊。下次换一个——”
      温欲樊直接打断了他:“你来这儿干什么。”
      岑临柌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虽然那个表情的变化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语气正经了几分:“跟你一样。查第十一会。我上个月在城南的新医院那边蹲点,发现他们每隔两周就会往这个旧址运送一批"医疗废弃物"。包装箱上印的是普通医疗垃圾的标识,但我托人测过箱子外面的擦拭样本——里头全是活体组织的残留物。”
      阮佑的胃又开始翻涌了。
      “还有——”岑临柌从夹克内侧掏出一张折叠过的打印纸,展开之后是一个网页截图,“我查了他们的官网。那个'第十一医疗研究基金会'的网站,表面上看是个合法注册的民营科研机构,有备案,有执照,每年都有审计报告。但他们官网的首页……你们自己看吧。”
      他把纸递给温欲樊。阮佑凑过去看,上面打印的是一个极简风格的网页界面,纯白色背景,中央只有一行黑色宋体字:“以科学之名,行仁慈之事;以死亡之躯,续生命之诗。”
      Slogan的下方没有任何多余信息,没有机构介绍,没有联系方式,没有地址。只有一个灰色的圆形图标,里面是一只展翅的鸟。
      “第十一会……”阮佑低声重复了一遍,“死亡之躯续生命之诗,这不就是……”
      “就是他们在做的事。”温欲樊把纸折叠好还给岑临柌,“活尸化,人体实验,三十三号样本。赵永年只是他们最成功的一个。”
      岑临柌收起纸,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浓雾中若隐若现的精神病院轮廓:“城里那个新院区的规模比这儿大三倍。这个旧址的地下室你刚才看到了,城南那个还不定藏着什么。”
      “你连这个都知道?”阮佑看着他,“你到底查了多久?”
      “也没多久,半年吧。”岑临柌耸了耸肩,“无父无母无牵无挂,时间多得很。而且——”
      他又露出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这种事情多有意思啊,比上班好玩多了。你们上班族每天打卡写报告开会,我每天打卡写报告开会的对象是死人。”
      阮佑:“你这个人…”
      “很幽默对吧?”
      “很有病。”
      岑临柌哈哈大笑,笑声在浓雾里传出去很远,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明亮和轻快,那个笑容让阮佑想到了一种动物。萨摩耶,雪白的那种,看上去温顺无害,但背地里可能啃坏了你家三双鞋。
      温欲樊已经回到了奔驰车旁,拉开了副驾的门:“你那辆车能跟上吗?”
      岑临柌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停在雾里的银灰色轿车:“能啊。虽然排量小了点,但——”
      “跟紧。我带你出去。”
      “你能出去?”
      “能。”温欲樊坐进车里,从腰包里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装置,贴在挡风玻璃内侧,“信号干扰器。车里的电子系统会被屏蔽,但那个投影装置也是电子信号驱动的。只要找到一个频率——”
      她按了一下装置上的开关,仪表盘和导航屏同时闪烁了几下然后黑了。车载系统像是被强电流冲刷了一遍,发出轻微的嗡鸣。
      紧接着,挡风玻璃外的浓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薄了下去。路两旁的树木重新出现了,远处甚至能看到城市边缘的零星灯火。
      “投影装置的信号频段跟车载电子系统有重叠。”温欲樊收好那枚装置,“好了。走吧。”
      阮佑踩下油门的时候,后视镜里看到岑临柌的车果然跟了上来。银灰色轿车的前灯在雾散之后的夜色里显得明亮了许多,不紧不慢地缀在他们后面大约三十米的位置。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了那条被浓雾笼罩的野径,汇入了通往城区的公路。路灯的光从车窗外连成一条暖黄色的线,从头顶流过。
      阮佑握着方向盘,余光扫了一眼副驾上的温欲樊。她正在手机上快速打字,大概是整理刚才拍到的那些资料。
      “那个岑临柌,查了半年?他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开锁铺的老板。”
      “啊?”
      “他在鹤鸣巷那边开了一间修锁配钥匙的小店。门口挂着招牌,说是'岑记锁铺',其实用来掩护的。他擅长的东西很简单——开各种锁,不管是门锁、车锁还是电子锁。"温欲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三年前我查一个案子的时候在荒郊野岭被人锁在一个集装箱里,是他把我放出来的。”
      阮佑沉默了几秒:“……你俩那时候就认识了?”
      “认识。但不太熟。他这个人话太多,我扛不住。”
      阮佑清了清嗓子,干脆换了个话题:“我们现在去哪儿?”
      “回我的工作室。把这些资料导出来,拼一下。”温欲樊靠在椅背上,罕见地闭了闭眼睛,“你送我到鹤鸣巷口就行。”
      “你今晚还熬夜?”
      “不然呢?姜霁晟那边已经知道我来过了,他接下来肯定会转移重要证据。我必须在今晚之前理清——”
      “温欲樊。”
      她睁开眼看他。
      “你现在上车的地点是废弃精神病院后门,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你那时跟我说你三天没睡了,现在马上又到第四天的凌晨。你是想验证一下几天不睡觉会猝死吗?”
      温欲樊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什么。
      阮佑直接把方向盘一打,奔驰车拐进了路边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停车区。
      “你来着干什么?”
      “给你买咖啡和吃的。你在车上睡一会儿,十五分钟。你闭眼休息,我进去买。你不要下车,我回来之前车里不能没人。”
      他推开车门快步走进便利店。身后的车灯还亮着,温欲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他那个穿深灰色大衣的背影——他个子高,大衣下摆被夜风掀起来一角,皮鞋踩在便利店门口的灯光里,步伐很快。
      她愣了一下,然后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
      便利店的自动门在阮佑身后合拢。他走到货架前开始扫荡——三明治、饭团、能量棒、一瓶热咖啡和一瓶冰水。手机震了一下,是岑临柌发来的消息:“阮家少爷,你把她拐哪儿去了?”
      阮佑打字回过去:“买吃的。她困了。”
      对面秒回:“温欲樊困了???我认识她三年头一回听说。”
      阮佑笑了笑,拎着袋子走向收银台。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条没有备注的短信,来自一个未知号码:
      “阮少爷,今晚玩得开心吗?”
      “你太爷爷的坟在南山公墓,你知道为什么今晚非要绕去那个墓园吗?”
      “因为有人想让你见到温欲樊。”
      阮佑的脚步停住了。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已经问了两遍"您好",他才回过神来,把塑料袋放在台面上。

      “……结账。”
      店员扫码的时候,阮佑看了一眼店外的黑夜。奔驰的车灯还亮着,温欲樊大概是睡着了,副驾的窗户留了一条缝,她侧着头靠在椅背上的轮廓在灯光里模糊而安静。
      岑临柌的银灰色轿车停在后面三十米处,打着双闪,像是在等他们。
      榆荞路的方向漆黑一片。
      阮佑深吸一口气,付了钱,拎着袋子走出了便利店。他没有把那条短信告诉温欲樊,也没有告诉岑临柌。
      他只是在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的时候,看了一眼副驾上已经阖上眼的女人,然后轻轻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手机屏幕在口袋里暗下去。
      夜色还很深。
      第十七号脱逃的样本,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游荡。赵永年的活尸为什么会在那天晚上精准地出现在墓园门口。
      他被“安排”见到温欲樊,这件事到底是谁的手笔。
      第十一会。
      姜霁晟。
      “老姜头。”
      阮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他还没当面叫出口的称号,踩下了油门。
      奔驰车汇入深夜的城市灯火之中,后面跟着一辆亮着双闪的银灰色轿车。
      夜色还没结束。
      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初春料峭的寒意。
      阮佑看了一眼里程表,又看了一眼温欲樊安静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到家了叫你。”
      温欲樊没有回答,但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车灯划破夜色,朝着鹤鸣巷的方向驶去。
      而榆荞精神病院的旧址深处,地下二层的粉色儿童房里,那台老式电脑的屏幕在无人触碰的状态下,自行亮了起来。
      登录界面已经跳转。
      桌面正中弹出了一个视频窗口,画面上是一个人的背影——穿着深灰色大衣,身边跟着一个高马尾的女人。
      摄像头还在拍。
      而且清晰度远远超过了那个半球形摄像头该有的水平。
      视频下方有一行红色的时间戳:实时。
      画面上方缓缓浮出一行白字:
      『第十一会·榆荞分部,第三视角观察记录——文件编号:D-07』
      『观察对象:阮佑』
      『状态:正在监控中。』
      电脑屏幕持续亮着。
      粉色儿童房里的洋娃娃们睁着玻璃珠眼睛,在摄像头反光中一闪一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地下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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