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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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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清楚赵过用了什么手段,林家人没再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那次他们找上门来,不过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赵过使尽浑身解数让我安心,我自然也不能让他失望,高中三年苦读,我拿了省状元。
我选择了离赵过最近的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赵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他最铁的兄弟老宋在旁边激动地哭了。
“你哭个屁?”赵过嫌弃地离他远了点。
“我哭你,当哥又当爹当叔又当爹……总算有个结果了!”宋哥伸手要摸通知书,“这大学我想都不敢想啊!”
真的有结果了吗?
为什么赵过眼底还有化不开的愁绪?
越是临近开学,赵过睡得愈发少,不管我几点睁眼,他总是在阳台抽烟。
他以为我不知道。
我坐在床上,听着风声和打火机轻微的咔哒声。
赵过,哥哥,你是不是也舍不得我?
我推开门,赵过滞了一瞬,很快调整好语气。
“醒了?”他故作轻松地问,“吵到你了?”
“哥,”我抱着枕头,“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他想都没想地拒绝了。
“赵过,”我说,“我害怕。”
赵过犹豫了。
“害怕什么?”他低声问。
害怕和你分开。
哥哥,你又在害怕什么?
这话在我心底滚了一圈又一圈,也没能说出来。
最后我们睡在一张床上,隔了十万八千里。
关灯的时候我感觉很安心,听着赵过的呼吸声逐渐趋于平缓,我慢慢闭上眼睛。
赵过开车送我去大学,一路上都很沉默。
他在学校巡视了一圈,帮我把手续办好,东西收拾好,就要离开了。
夜里开车不安全,赵过再三保证会小心,我还是不放心,拽着他袖子跟着出了校门。
赵过被我磨得没办法,在附近酒店要了间房。
他先洗了个澡,我赖着不走,躺在床上居然真的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赵过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竖起耳朵悄悄听。
“你到玉兰市了?”一个女声顺着电流冒出来,“老马他们也在,要聚一下吗?”
哦,是吕思。
“不聚了,这回行程急。”赵过低声说,“下次。”
“急什么急,我看是没心情吧,小鸟出笼了。”吕思哼了一声,笑了笑,“你……喜欢你妹妹吧,我看出来了。”
“是。”赵过承认得利落坦然,“我希望她这辈子都别知道。”
“我懂了。”吕思叹了口气,“但我还是建议,听听她的想法,她不是小孩子了。”
“你不会看不出,她也喜欢你吧?”吕思说。
赵过沉默了。
过了良久,他说:“我知道。”
心脏如鼓点般跳动,我猛地攥紧被子,僵硬地躺在床上,被这几句话炸得眼冒金星,差点忘记呼吸,几乎要装不下去了。
我甚至不知道赵过什么时候挂的电话,什么时候走到了床边。
他弯下腰,摸了摸我的脸,缓缓叹了口气。
仅此而已。
“小舟。”他轻声叫我。
我发挥出毕生演技,装作刚醒的样子,揉着眼睛问他怎么了。
赵过的轮廓在黑暗中并不清晰,我猜他是想告诉我该回学校了,然而他什么也没说。
“吃宵夜么?”他问,“哥哥去买。”
我不想吃宵夜,我只想要赵过一直在我身边。
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我抱住赵过的腰,闷声说:“再多陪我一会儿吧。”
赵过僵在原地,腰腹肌肉绷得很紧,愣了片刻后,他伸出手,安抚地拍了拍我的脑袋。
大一这年,对我来说很难熬。
我从来没和赵过分开过这么久。
虽然假期能回家,赵过也总来看我,心里依然像是被挖了个大口子,空落落的。
祝戌和我一个学校一个专业甚至还是一个班,他不停地在我耳边念:“你是不是得相思病了?怎么就吃这么点儿?信不信我告诉你哥啊?”
“你敢。”我瞪他一眼。
好在马上放寒假了,赵过提前来接我。
祝戌嚷着要把他一起带回去,赵过答应了,于是这小子一路上都在告状。
说我欺负他,说我交到了朋友,说我专业课学得很好,说我四六级过了国二考了两次才过,说有人在图书馆蹲我摆蜡烛表白被我出门一脚踩烂了……
“没完了是吧!”我踢了他一脚。
赵过回头瞥了我俩一眼,似笑非笑。
祝戌下车前还不知死活地扒着车门,约我小年出门看烟花,说有礼物送我。
我敷衍地点头,赶紧关上车门。
“你这朋友性格挺好。”赵过笑笑。
“太烦人了实在是。”我说。
赵过停车把我放到家门口,他开去地库泊车。
我翻钥匙的功夫,发现家门口站着个女孩儿。
看着和我差不多大,长卷发,大眼睛,很漂亮。
“是妹妹吗?”她向我伸出手,笑得很甜,“我叫闵菲菲。”
管谁叫妹妹呢,谁大谁小还不一定呢,我有些微妙的不爽,伸出手和她握了握。
“麻烦帮我把这个转交给过哥,”她动作很快地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告诉他一定要来!我会一直等他!”
她跑远了,我展开手掌,是一张票。
小年夜烟火大会的票。
过哥?赵过身边什么时候冒出个关系这么近的女孩儿?知道住址,还叫得这么亲近,还能约着出去玩,我捏着那张票真的有点火冒三丈。
“怎么不进去?”赵过越过我,掏出钥匙开了门。
“闵菲菲给你的,”我把那张票递过去,“她说你不去她就一直等。”
“巧了,”赵过勾了勾唇角,拿了张同样的票出来,“祝戌托我给你,他直接给怕你不要。”
好好好,我气不打一处来,接过票闷头走进屋。
赵过跟在后面。
我停下脚步,他一时没留意,撞了上来。
“你和闵菲菲怎么认识的?”我还是没忍住。
“一个朋友的妹妹,”赵过轻描淡写道,“不怎么熟,地址估计是她哥告诉的。”
“你会去吗?”我问。
“你去么?”赵过说,“我陪你去。”
小年夜来看烟火的人很多,我们四个构成了一个奇异的组合,不尴不尬地屹立在寒风中看了整场烟火。
后半程我实在坚持不住了,冻得打摆子,赵过要回家,我坚持不走,嘴硬地说不冷,是太激动了。
还好赵过多带了套衣服,他黑着脸给我裹了层衣服和围巾,看上去很想发火。
散场后祝戌把我拉到一边,支支吾吾左顾右盼。
我看着祝戌,心说有屁快放。
他前言不搭后语,说了一堆废话。
马路对面赵过还在等我,我心急如焚,不想再耽误时间,转头就走。
“哎我还没说完呢!”祝戌拽住我的帽子。
我烦躁地甩开他的手,他死抓着不放,拉拉扯扯好一会儿。
“你到底要说什么!”我怒道。
“……我喜欢你!”祝戌憋红了脸吼了一句。
“啊新年快乐!”我随口应道,目光瞟向马路对面。
赵过靠着路灯看向我。
祝戌的手松开了。
我迫不及待一刻不停地向赵过跑去。
还是晚了一步。
赵过接过了闵菲菲的礼物。
这代表什么?
他轻轻抱了闵菲菲一下。
我被万有引力牢牢钉在地上,呆愣愣地看着路灯下拥抱的人影。
雪下得很应景。
我也有礼物要送给赵过。
怀里没送出的礼物变得很烫。
不远处有车灯闪烁,祝戌把我拉回马路边。
“任小舟,你有在听我说什么吗?”他低声问。
“……听到了。”我说,“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赵过。
已经很多年了。
在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
“你也喜欢我?”祝戌迟疑又有点兴奋地确认。
“我喜欢你个大头鬼!”眼泪生生憋了回去,我使劲锤了他一下,“快滚回家过年!”
“不喜欢算了,我也猜到是这个结果,”祝戌心态很好,“还是好朋友吗?”
“当然是!永远是!”我咬牙切齿地拍拍他。
等闵菲菲和祝戌都走了,我才慢慢朝着赵过挪过去,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祝戌送的么?”赵过看着我手里的纸袋挑了挑眉,看不出心绪。
“我送你的,”我把纸袋拆开递过去,那是一条羊绒围巾,我自己织的,“喜欢吗?”
赵过很惊讶,依然配合地低下头,任由我把围巾绕在他颈边。
“喜欢。”他珍重地摸着,看到围巾下摆绣了两朵小小的海棠,忽然就笑了,“你织的。”
我嗯了一声,点点头。
“我也有礼物给你,”赵过说,“在家里。”
我和赵过回了家,一路无话。
他不说我不问,他不问我不说。
陷入了诡异的循环。
赵过送我的是一条平安玉坠,刻成家里养的小狗模样。
作为兄妹,这是一份很规矩,不出错的礼物。
我们相安无事地过完这个年,没多久我又要离开家。
我收拾行李时祝戌打来电话,问我哪天走,要不要一起。挂了电话后赵过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但他没问出口,只是说:“注意安全,谈恋爱的话……保护好自己。”
我一瞬间压不住火,扣上行李箱走到他面前质问:“你和闵菲菲在一起了?”
“没有。”赵过意识到我误会了什么,“我没收她的礼物,那个拥抱没来得及躲……”
“为什么来不及躲?是因为在看我吗?我喜欢谁你应该清楚啊,”我抖着声音看向他,“你不是早就做了决定吗,你在害怕什么?”
那股上不上下不下的窒息感重新浮了上来。
“我是你家的小孩儿,”我拽着他的袖子,眼泪噼里啪啦丢盔卸甲,“你为什么要把我推给别人?”
不知道哪句引爆了赵过的情绪,长久戴在他脸上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痕。
“对不起,”赵过的声音瞬间哑得不成样子,他一把抱住我,我才发现他也在抖,“……对不起。”
又是这三个字。
我和他之间,总是在说对不起。
不是他在说,就是我在说。
“我不想听这个!”我崩溃地哭出声来,“我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这三个字!”
他扳过我下颌,没有任何预兆地吻上来,呼吸粗重滚烫,几近失控的掠夺让我一度以为要窒息。
他的眼泪也很烫,落在我脸上,烫得我睁不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过平静下来,他变回冷静沉稳的哥哥。
“林家来要你,”赵过自嘲地笑,“最害怕的人,不是你,是我。”
“明知道你不会跟他们走,我……”
“舍不得放手。”
“你的世界太小了,”他垂眼,轻轻抹去我脸上不知道是谁的眼泪,“小到只有我,所以你会觉得这是爱。”
“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我们要怎么做回家人?”他重重叹了口气,缓慢地放开我,“我不能,也不愿意失去你。”
“所以你就把我推给别人?”我几乎压不住声音。
赵过没应声,不知道算不算一种默认。
家人,不远不近,永远安全的距离。他放弃更进一步,换取长久的稳定陪伴。
我知道他的出发点多半还是为了我,毕竟我们两个人,最害怕变化和失去的,从来都是我。
但即使作为哥哥,他无论如何,也不应该不相信我的爱。
凭什么他觉得我一定会后悔?
“赵过,”我咬牙切齿,“你真是个混蛋。”
接下来五个月,我一次也没有回去过。
赵过一通电话也没打给我。
我不确定该以什么身份回到赵过身边,不确定重新见到他以后,还能否甘心只做一个好妹妹。
更害怕回去发现他已经儿孙满堂了。
我不相信什么誓言诺言,但是赵过说过的我都信。
然而我还是害怕。
“还不回家吗?”室友提醒我,“再晚就订不到票啦。”
“你真的还好吗?”祝戌给我打电话,“要封校了,不回家的话咱俩出去玩?”
居然要放暑假了。
这是完全没有赵过的半年,这半年过得食不知味浑浑噩噩。
他不在的时候,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把脸藏进衣领,看着白茫茫的空地,不知道下一步该迈向哪儿。
校门口似乎有人,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烟抽得很慢,猩红色的烟头都快燃到底了,第一口还没抽完。
这种品茶一样的抽法我只在赵过身上见到过。
“任小舟。”他掐了烟,大步走过来。
我呆了呆,看着他没说话。
他狠狠把我勒进怀里,像只战败的野兽,在我颈侧用力地咬了一口。
“你太狠了。”他声音很沉,低低地贴在耳边,遥远得像上个世纪的钟声,“狗也不要,哥也不要了。”
我的眼泪唰唰唰地砸在他肩膀上,来不及擦。
“是你不要我啊。”我说。
没有我的赵过过得不好,没有赵过的我就能过得好吗?
“没不要你,”赵过专注地看着我,手指抚过我发尾,“回家吧。”
“你要我以什么身份回去?”我望向他的眼睛。
“妹妹,爱人,”他抬眼,不复以往的挣扎,不再迟疑和犹豫,“你愿意么?”
我点了点头,眼泪簌簌落下。
赵过叹了口气,伸手去擦,越擦越多。
我扑进他怀里,他用力收紧手臂,我久违地感到困倦。
好像在海上漂了很久,终于靠岸落了地。
不管再过多少年,我仍然记得,十岁出头的我跟在赵过后面,他带着我走了很久很久,最后推开一扇门——
背光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表情。
他说:“以后这儿就是家了。”
我这辈子好像总是在等待,等待有人要我,等待一个家,等待未来。
爱于我而言是奢侈品,我并不期待。
任素琴死的时候我在寒冷和黑暗中等待,等她把我一起带走,没想到等来了赵过。
后来我渐渐生出勇气,等赵过爱我,现在他心甘情愿地走向我。
我无需再等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