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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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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素琴下葬那天是个晴天,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赵过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
我说不愿意。
我已经拖累任素琴这么久,不该再拖累她最心疼的小儿子,我该走回属于我的那个结局。
我不是没想过要好好读书,出人头地,等百年过后再见到小老太太的时候跟她吹牛——
看,没有你我一样好好长大了吧。
然而青春期的大脑可能发育得不完全,那时候十三岁的我什么也不想做了,我不想再等了。
赵过找到我的时候,我靠在墓碑前缩成一团,冻得几乎失去意识。
赵过压着火把外套甩在我身上,拎起我就要走。
我抱着墓碑不撒手,我就是要冻死在这里。
黑暗中赵过的眼睛像是两团火,他咬牙切齿又无奈地把我抱起来。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他说,“我告诉你赵小舟,不管你愿不愿意,以后都得跟着我。”
我太冷了,早就没什么力气,眼睁睁看着他把我没了知觉的手指从墓碑上掰下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记不清了,只感觉被裹在一团暖融融的黑暗中很久。
再次睁开眼睛,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空气中有刺鼻的味道,白墙冷得吓人。
赵过邋里邋遢,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
“这是医院,”他说,“你差点就冻死了。”
“对不起。”我张了张嘴,发出嘶哑的声音,“……我不应该那么说,还有……”
“老院上了锁,赵明离婚了,李岚被告上法庭,”赵过说完停顿了会儿,叹了口气,“小孩儿就该有小孩儿的样子,这些事有大人操心。”
“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会把你户口迁过来,在省城上学。”赵过说。
我的大脑开始回温,冷静下来也不想寻死了,我死了任素琴岂不是白养我到这么大吗?
她见了我一定会骂死我。
“我想姓任,”我小心翼翼地问,“任小舟,行吗?”
“没什么不行的。”赵过沉默了会儿,摸摸我的头。
两周后我看着崭新的户口本,只有薄薄几页,在我手中却重若千钧。
户主是赵过,除了他就只剩我。
纸上我的名字变成了任小舟,不是赵招娣也不是林招娣,只是任小舟。
赵过消沉了一段时间,再度振作起来,投入没日没夜的工作。
他说成年人的世界不允许悲伤太久。
他这几年变得沉稳而持重,不再穿花里胡哨的衣服,不搞花里胡哨的发型,老院里呲牙咧嘴吓唬我踢我屁股的那个赵过越来越远。
后来我知道那叫成熟。
“成熟,”祝戌吸溜一口棒冰,“这是一个男人成熟的表现。”
“是吗?”我沉思。
前天赵过应酬喝醉了酒,回家倒头就睡,我给他擦脸擦手喂醒酒汤,不甚清晰地听见他低声念叨了两句妈,眼角闪着光。
我也很想任素琴。
原来成熟不代表不再流泪。
那我什么时候能成熟呢?
这一天没让我等太久。
深夜我蹲在洗衣盆旁边发呆,衣物泡进去以后水变成一种透明的红色,像是某种劣质的化学染料,上色都上不匀。
肚子很痛,痛到我竟然没听见赵过回家。
他不知道站在门口多久,似乎在等一个开口的时机,想一个不那么尴尬的措辞。
“……怎么不和我说?”他最后憋出一句。
“说什么?”我问。
我自己都不清楚怎么一回事,要怎么和他说?
要怎么和一个忙到看不见人影、如果不是还回家睡觉我都以为他快要消失了的人说?
他一声不吭出了门。
我没动,蹲得像座雕塑。
赵过再上来的时候,拎了袋东西,身后跟着和蔼的邻居婆婆。
婆婆跟我讲了半天,我听得不大明白,但还是一一记下应该怎么做。
婆婆临走前好心劝解赵过:“早就唠叨过你,该相看相看了,你也不听。一个大小伙子,自己带着妹妹,多不方便呀!”
这次赵过没打哈哈过去,心事重重地拧眉。
忙到发昏的他似乎终于意识到,我不是那个被他当做猫崽子拎来拎去的小孩子了。
他也终于迟钝地发现了不对劲——
“我的衣服……”他震惊地看着阳台,指着他的外衣内衣语无伦次,“你洗了?”
“是啊,”我点点头,“不然还能每天凌晨自动刷新吗?”
赵过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来,头发抓得像鸡窝。
“对不起,”他连忙道歉,把他随处乱扔的脏衣服归拢到一起,“我自己来,真的不好意思,我……”
“没什么,”我说,“一家人,应该的。”
如果没有任素琴和赵过,我现在什么样不得而知,也许在给傻子当童养媳,也许到处流浪……
但一定没有书读,应该也没办法吃饱穿暖。
“再给我点时间,”赵过说,“我保证。”
他说得不具体,我却莫名其妙地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
保证忙完这段时间,就会多陪我吗?
赵过变得更忙,话变得少,在家的时间少,笑容也变得少。
“妈,我下个月再打钱回去,”路边公共电话亭的中年女人愁眉苦脸,红色的话筒像个巨大的感叹号,“哎,孩子上学了,手头实在不宽裕。”
在城里养孩子很费钱。
是我让赵过变成这样吗?
“吃不吃?我请你。”祝戌指着路边的炒面。
我把手伸进衣兜,摸到了一小卷钱,是赵过临出门前给我的,这周的生活费。
我没怎么犹豫,答应了祝戌的邀请。
我想给赵过省点儿钱。
“我帮你写作业,”我说,“作为报酬吧。”
“怎么这么生分,”祝戌嘟囔道,“咱俩好歹也是同桌数不清多少年的交情。”
“那我再给你辅导数学,赠送的。”我面无表情道,“还生分吗?”
祝戌不说话,我以为他气哭了,转头观察,发现他专注地盯着拐角的餐厅。
“你哥!”他不确定地问,“那是你哥给你找的嫂子么?”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干净的玻璃倒映出我和傻呆呆的祝戌,里面赵过和一个女人吃着饭谈笑风生。
“哟,烛光晚餐。”祝戌很贱地小声吹口哨,“你哥很有情调嘛。”
情调?喝多了喜欢边哭边唱歌的人会有这种情调?
我嗤之以鼻,按捺住心头那份隐隐的异样。
同样是那天过后,赵过恢复了正常生活作息,他的时间和精力,逐渐从工作转移到了我身上。
他学着做饭,在我回家前收拾好家务,假期带我出去散心,家长会再没缺席过。
他没有看见餐厅外的我,我也没有问他是不是有了女朋友。
中考结束后,我和赵过搬进了别墅。
其实别墅装修好有一年多了,怕触景生情,我们默契地都没提过搬进来的事。
我考上市内最好的高中,离别墅更近,于是赵过提出搬家。
“人总要向前看,”赵过停下铁锹,擦擦汗,“现在栽下去?”
“种树要春天吧?”我抱着树苗无奈地看着他。
“防寒措施做好秋天也能活,”他嘴硬得很,“你就等着吃海棠果吧。”
我们合力把树苗栽好,坐在院子里吹风。
“这两颗树苗怎么还不一样?”我问。
“一颗开花不结果,一颗开花还结果。”赵过绝口不提他一开始买错苗的事,只说自己高瞻远瞩。
“行,那我等着了。”我看着那两棵不瘦弱也不结实的海棠树苗,祈祷它们平安度过冬天。
然而接下来的这个冬天,我的心不太平安。
赵过在院里折腾那两颗树,施肥缠草绳裹保温布好一通忙活。
他不让我插手,我坐在台阶上盯着他鼻尖上的细汗发呆。
过了这个年,赵过27岁。
他条件好,总有人给他保媒拉纤,结果都无疾而终。
-处吗
手机弹出来一条消息,没有备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加上的不知名傻缺。
我没理会,刚要把手机放回去,又疯狂弹了几条消息,是祝戌在刷屏。
-爆炸新闻
-班长和化学课代表谈了!
-还有还有,老班和四班数学老师居然是两口子
-我偶然碰见的
-难怪今天情侣扎堆出街,情人节啊
-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看着最后一句话,脑海里猝不及防浮现出赵过的脸。
意气风发的,颓废的,笑着的,疲惫的,我见过的没见过的……
各种各样的赵过。
真是疯了。
手指在屏幕上动了几下,我看着自己打下的字。
-或许有
“人过会儿到齐,”赵过从我身边经过,“想吃清汤还是麻辣?”
今天他的朋友们约好来家里小聚,他大手一挥决定涮火锅。
“啊……鸳鸯吧。”我吓得一激灵,连忙按灭了手机。
赵过似乎没注意到异常,去屋里收拾铜锅和食材了。
我按下所有乱七八糟的思绪,跟上去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