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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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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绥江野猛地转身,一把扣住林薇的手腕,将她按在冬樱树上。
“砰”的一声轻响,林薇的后背撞上树干,满树樱花扑簌簌坠落。珺庭是富豪专属的度假秘境,人工恒温比外界高出十余度,即便是十二月,这片冬樱林也开得肆意烂漫。粉白的花瓣落在两人肩头、发间,衬得这场对峙多了几分诡异的美感。
隔着一片樱林,那边泳池人声鼎沸。绥江野扣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抵在她颈侧——力道收得极紧,让她无法挣脱,却又控制着分寸,怕动静太大引来旁人。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怒火。
“你刚才,是故意落水的,是不是?”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家里五个军人,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怎么可能会不小心掉进游泳池?”
又接着道。
“从膝盖受伤到落水,你拿我寻开心,很有意思?”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前一秒装可怜,转头就笑着说雇的人——在你眼里,别人的真心,就值你随手扔出的几千块?觉得自己高高在上,随意摆弄别人,很有成就感?”
林薇被他抵在树上,手腕刺痛,后背发麻,可脸上的嘲讽未减半分。她猛地抬眼,眼神里满是羞耻与愤怒——从小到大,谁敢忤逆她?现在竟然被人扼住喉咙按在树上,一动也动不了。
林薇的力量比不过绥江野,两手出于本能扣住他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想掰开。可那只手臂硬得跟铜铁一样,凸起的筋络从挽起的袖口一路炸开,仿佛真想要她的命。
男人眼底的乌云让林薇第一次感知到危险。两年前她看过演习视频,绥江野用自己的身体当隔板,把弟弟拖进避弹坑。她以为他是什么无私大无畏的人。
现在她知道了——眼前这个男人,能救人,同样也能杀人。
就在此时,绥江野的手机忽然震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在路上。快了。嗯,半小时内到。”
林薇就站在他面前。人在恐惧时感官会变得敏锐,手机里女人的声音她听得一清二楚。再加上绥江野一秒软下来的态度,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她眼神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到底是接她下班,还是上赶着去当免费司机?”
不等绥江野开口,她又步步紧逼:“我查过谭笑的履历,大二就在X公司实习,四年爬至风控总监,年分红百万。你呢?连一台像样的车都没有,拿什么喜欢她?凭你们二十多年那点所谓的亲情?你真以为,她看得上?”
她瞥见绥江野眼底一闪而过的刺痛,嘴角笑意更甚:“还以为你跟那些男人不一样,叫你来晚宴,是给你搭资源、铺路子,让你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结果呢?临阵脱逃。绥江野,你也就一草包,除了一副好看的皮囊,一无是处。我看错你了。部队里学的一身本事,原来只会用在对付女人身上?”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绥江野心底——谭笑也曾用近乎一模一样的语气,说过同样的话。
他瞳孔微缩。
不是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而是惊觉眼前这个女人,和谭笑骨子里的强势、冷硬,重合度竟然这么高。
这份错愕只停留一瞬,便被更盛的怒火覆盖。绥江野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指腹几乎嵌进她的颈侧:“别拿我跟你那些随便玩玩的历任比。你这种仗着家世、喜欢玩弄别人感情的女人,就算倒贴上门,我绥江野也看不上。”
“你少得了便宜卖乖!”林薇猛地挣扎,却被他扣得更紧,声音发颤,眼底泛起红意,“我是哪种女人?轮得到你来评头论足?我哪里比不上谭笑?”
绥江野垂眸,目光扫过她的脸,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然后缓缓下移,落在她穿着白色吊带长裙的胸口——平坦得毫无起伏,肋骨轮廓隐约可见。
“你?”他顿了顿,“也配叫女人?”
下一秒,他猛地松开手,像是碰到了什么污秽的东西,用力甩了甩。
林薇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耻、愤怒、屈辱像潮水般将她淹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绥江野转身就走。樱花瓣落在他肩头,随着他的步伐簌簌滑落,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绥江野——!”她冲着那道背影嘶吼,声音都劈了,“你有本事以后也别求我!混蛋——!”
那道挺拔的背影没入冬樱林尽头,与远处泳池的灯火融为一体。林薇僵在原地,大口喘着气。夜风吹过,满树樱花依旧在落,落在她肩头,落在她泛红的手腕上。
镜头骤然切换。
夜色如墨,黑色奥迪平稳地停在谭笑公司楼下。
谭笑从写字楼里走出来。
黑色廓肩立领大衣,走秀款的设计,肩线挺括,版型大气。随着她的步伐,腰带在身侧轻轻甩动。大衣里面是一件翡翠绿丝缎衬衫,光泽内敛,衬得脖颈修长。下面是一条黑色包臀鱼尾裙,裙摆刚过膝盖。脚上一双同色系细跟高跟鞋,跟高五厘米,优雅知性。
她一米七的个子,头身比优越,硬是把挑人的走秀款穿出了日常的从容。长发挽起,眉眼间带着几分商务场合的疏离与疲惫。
绥江野立刻迎上去,快步绕到副驾驶旁,拉开车门,手掌微微弯曲撑在门框上方。
谭笑弯腰坐进车内。大衣下摆收拢,露出一截被鱼尾裙包裹的小腿。
他又俯身,帮她系安全带。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腕,谭笑下意识缩了缩,眉头微蹙。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
谭笑目视前方,没有看他。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在哪里?”
绥江野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她的目光:“在卸货。”
“卸货?”谭笑侧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是卸货,还是邂逅?这次又是谁?上次那个小姑娘,红二代,还是哪个名媛富婆?”
她微微偏头,鼻尖轻动。
“衣服上的香水味,宝格丽碧蓝。不是你会用的东西,也不是装卸货能沾上的味道。”
她顿了顿,眼神冷下来。
“想要撒谎,就别留这么明显的把柄。绥江野,你是故意做给我看,还是被人耍得团团转?”
绥江野的脸色瞬间沉下来,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一身臭味。”谭笑皱着眉,“前面路口停车,滚下去。”
绥江野没动。
“要么,把你这身沾了脏东西的皮给我扔了。”谭笑的语气没有丝毫缓和,“要么,现在就滚下去,我自己开车回去。选一个。”
绥江野沉默了几秒,猛地踩下刹车。
车子稳稳停在漆黑的路边。月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夜风顺着缝隙灌入,带着刺骨的寒意。谭笑下意识裹了裹大衣:“快点。”
绥江野咬了咬牙,右手猛地扯开西装领口的第一颗扣子——一颗、两颗……西装外套被他狠狠扯下来,扔在副驾驶旁。紧接着,他又脱下里面的衬衫,露出线条流畅的肩背,肌肤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
“扔了。”谭笑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绥江野攥着衣服,推开车门下车。夜风瞬间裹住身体,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快步走到路边的垃圾桶旁,猛地掀开盖子,将西装和衬衫狠狠砸了进去。
转身回到车上,刚要关车门——
“还有一样。”
绥江野一顿,低头看去。中央扶手箱上还放着那条领带。他拿起领带,没有丝毫犹豫,打开车窗,狠狠扔了出去。领带在空中晃晃悠悠地飘落,被路过汽车卷起的风带走,滚到车轮底下,瞬间碾成一团烂泥。
车子重新启动。
车内一片死寂。绥江野光着膀子,夜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冻得浑身发冷。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谭笑——她依旧目视前方,面容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
谭笑率先推开车门下车,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电梯。绥江野紧随其后,依旧光着膀子。
电梯口站着一对小情侣和一对带着孩子的婆媳。女生瞥见他赤裸的上身,下意识拉了拉同伴;那位婆婆立刻捂住小女孩的眼睛,将孩子护在身后,看向绥江野的目光满是疏离与警惕。
谭笑刚拿出钥匙打开房门,抬手就要关上。就在房门即将合上的瞬间,一只结实的小臂猛地挤了进来,死死抓住门板,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门板捏变形。紧接着,房门被狠狠拉开。
绥江野站在门口,光着膀子,头发被汗水濡湿,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戾气,胸口因为剧烈爬楼而微微起伏,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
——他是爬了三十五层楼梯上来的,明明谭笑比他先上电梯,他却只比她晚到几分钟,可见他耗了多少体力。
谭笑与他面面相觑。然后她缓缓松开扶着门把手的手,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弯腰去换拖鞋。
灯光落在她身上。她弯腰的瞬间,波浪卷的乌发从肩头滑落,垂在颈侧。黑色包臀鱼尾裙紧紧贴在身上,将浑圆饱满的臀部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纤长的小腿绷得笔直,肉色丝袜包裹着的足跟腱轮廓清晰。同色系的高跟鞋被她轻轻踢到一边。
绥江野站在她身后,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喉结急速翻滚。
谭笑刚换好拖鞋,正要直起腰把高跟鞋放进鞋柜——绥江野突然从身后伸臂,紧紧抱住了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怀里,同时猛地往前一顶。
谭笑的上半身瞬间趴在了玄关的木制台面上。
玄关是联通衣柜的设计,上下各有抽屉,中间留着三十厘米的空隙,做成了一个类似吧台的平面,高度刚好到谭笑的小腹。这一撞,柜子里面的高跟鞋“哗啦啦”掉了出来,落在两人脚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谭笑的第一反应是猛地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眼神里满是慌乱与难为情,随即又转回头,语气急促:“你又发什么疯?放开我!”
绥江野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姐,别动,让我暖一暖,冻了一路上。”
他说着冷,可手掌贴着她腰腹的地方却烫得惊人。额头上还冒着细密的汗珠——那是一口气爬三十五层楼梯耗尽的体力。
他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你到底在气什么?”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隐忍的急切,“是气我骗你,还是……气我跟别的女人待在一起?”
“你,先放开我!”
谭笑的身体僵了僵。
不是因为他问的话。
是因为——
她的目光落在玄关柜旁的鱼缸上。
那条养了十年的龙睛,正隔着玻璃,盯着她。
这条鱼是绥江野十二岁那年,谭笑和母亲一起去花鸟市场买的。那时候,绥江野因为哮喘,不能和同龄男生一起跑跳,性格孤僻内向。母亲便买了这条龙睛陪他。他常常搬个小板凳,坐在鱼缸前,一动不动地观察鱼儿的轨迹。同时,玻璃缸里的鱼也在观察他。
当年一起买的蝶尾、水泡金鱼,早就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这条龙睛,顽强地活了下来。母亲去世后,谭笑无数次下夜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这条鱼喂食。它成了她为数不多的精神寄托,是这个冰冷的家里,唯一能让她感受到熟悉与亲切的存在。
玻璃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灯光从侧面打过去,把鱼缸里的世界照得透亮。那条龙睛悬在水中央,一动不动,只有两片鱼鳍偶尔轻摆,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但它的眼睛没有动。
那两只眼球鼓得很大,大得不像是鱼该有的比例。透过弧形玻璃的折射,又被水放大了一圈——像两只从深水里凸出来的巨瞳,直直地对着她。
眼球外面裹着一层银色的薄膜,像是某种金属的质感,从瞳孔边缘向外漫开,把整只眼睛圈成两枚泛着冷光的圆环。薄膜底下,细细的红血丝从眼角向外延伸,像蛛网,又像某种古老的纹路。
隔着水,隔着玻璃,隔着那层银色的膜,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她身上。
谭笑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这个位置。
这个角度。
这个玄关。
十五年前,也是这个地方。
那时候她十五岁,读高一。母亲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说她跟男生去开房。那天她放学回家,刚推开家门,脚还没迈进来,母亲就站在她现在趴着的这个位置,扬手给了她一耳光。
“不要脸,不知羞耻!”
那句话,那个巴掌的温度,那个角度——她现在闭上眼还能感受到。
那时候绥江野多大?十二岁?
他站在客厅里,隔着母亲的背影看过来。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头发有点长,刘海几乎盖住眼睛。她从刘海的缝隙里,看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那道视线很轻,像怕被母亲发现,又很重,重得她那时候根本不懂。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现在,那道目光不再隔着整个客厅,不再隔着母亲的背影。那道目光的主人就在她身后,手臂箍着她的腰,胸膛贴着她的背,呼吸喷在她的颈侧。
温热的。灼人的。带着爬完三十五层楼梯后的粗重喘息。
而鱼缸里那条龙睛,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样看着她。
它看着她十五岁那年被扇耳光,站在这里捂着脸,眼泪往下掉,少年隔着客厅偷偷望过来。
它看着她现在被按在这个位置,身后贴着同一个少年——不,已经不是少年了,是男人——腰被他箍着,气息缠在一起,姿势暧昧得她自己都不敢细想。
它什么都看见了。
这十年,它一直在这里。
它看着母亲活着,看着母亲死去。
它看着绥江野从小孩长成男人。
它看着谭笑从少女长成女人。
它看着这个家,从三个人变成两个人,从正常的姐弟,变成——变成现在这样。
那双被水放大的巨瞳直直地对着她,眼球表面那层银色的薄膜泛着冷幽幽的光。那目光太老了,老得不像活了十年,像活了两百年。像一口深井,什么都映得进去,什么都漏不出来。
没有谴责,没有惊诧,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看着。
只是看着。
像在等什么。
像早就知道会这样,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谭笑头皮发麻。
那种麻意从后脑勺往下走,沿着脊柱一路爬到后背,像无数根细针,深一针浅一针地扎在皮肤上。不致命,但每一针都清清楚楚,每一针都让你知道自己正被什么东西盯着。
被一双活了十年的眼睛盯着。
被一双活了两百年似的眼睛盯着。
被那个站在客厅里、隔着刘海望过来的少年盯着。
被身后这个呼吸灼热、手臂滚烫的男人盯着。
十五年前的视线和现在的视线叠在一起,隔着一个鱼缸,隔着十年的光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是十五年前那个捂着脸掉眼泪的少女?
还是现在这个被按在玄关上、身后贴着男人的女人?
是姐姐?
还是——
“我冷。”她说。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