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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凉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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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继续出发,走了四天。
四天里,江鸢没怎么说话。她靠着车板,抱着照夜,看车外的风景从荒地变成庄稼地,又从庄稼地变成越来越密的房屋。行且也不怎么说话,除了偶尔递水递干粮,就是靠在对面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不知名的节奏。
第四天傍晚,车把式吆喝了一声,马车在一个城门前停下来。
“凉州到了。”车把式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土,“车钱两清,你们自便。”
江鸢抱着照夜跳下车,抬头看那座城门。城墙比他说的还高,青灰色的砖石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城门洞开,行人进进出出,有赶着驴车的商贩,有背着包袱的旅人,还有几个骑马的军士,腰佩长刀,懒洋洋地靠在城墙根说话。
行且把包袱甩到肩上,朝城门走去。江鸢跟上去,照夜被放下来,四条腿落地的时候打了个趔趄——在车上趴了四天,腿都软了。
凉州城比青木镇大了不知多少倍。主街宽得能并排走三辆马车,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幌子五颜六色,在风里飘来荡去。街上人很多,有穿胡服的商队,有戴斗笠的江湖人,有牵着骆驼的西域客商,还有几个梳高髻的妇人,手里拎着菜篮子,说说笑笑地从他们身边经过。
江鸢被这热闹晃得有点不适应。在山寨待久了,在沙漠走久了,忽然掉进人堆里,反而觉得不自在。照夜倒是很自在,尾巴摇得像个风车,东闻闻西嗅嗅,差点被一个卖羊肉串的摊子勾了魂。
行且一把拎住它的后脖颈,把它拽回来。
“别乱跑。”他说,“这里人多,跑丢了找不着。”
照夜不满地哼了一声,但没再乱跑。
行且带着她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藤蔓。走到巷子尽头,有一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铜的,磨得发亮。
行且敲了三下。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一老者,六十来岁,花白头发,脸上皱纹很深,但腰背挺得笔直。他看见行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行且摘下斗笠,“住几天。”
老者看了看他身后的江鸢,又看了看照夜,什么也没问,侧身让他们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正屋三间,东西各有厢房,院子中间种着一棵枣树,树上挂满了青枣。墙角有一口水井,井台上放着一只木桶,桶沿磨得光滑发亮。
“这是我师父。”行且对江鸢说,“姓李,叫李翁。”
“李翁。”江鸢抱拳行礼。
李翁摆了摆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是江宴的女儿?”
江鸢愣了一下。
“您认识我爹?”
“认识。”李翁叹了口气,“当年华山宗还在的时候,我去过几次。你爹……是个好人。”
“对了,老朱还好吧!”
“你是说朱华前辈,他还好”
“那时候我去华山宗最喜欢和她下棋了,哎,不就说这些前程往事了。”
他没多说,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两碗面、一碟咸菜。面是手擀的,宽条,浇了臊子,热气腾腾。照夜蹲在桌子底下,眼巴巴地看着。
江鸢把面吃完了,连汤都没剩。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一顿饭了。
吃完饭,行且帮李翁收拾了碗筷,从包袱里掏出那卷帛书,放在桌上。
“李翁,您帮忙看看这个。”
李翁擦干净手,戴上老花镜,小心翼翼地把帛书展开。帛书很旧,边角发黄发脆,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模糊了,但大部分还能看清。
李翁看了很久。
“这是西域古地图。”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标注的是……蜃楼城。”
“蜃楼城?”江鸢皱了皱眉,“海市蜃楼?”
“不。”李翁摇头,“是真实存在过的一座城。传说前朝有一支皇室后裔,逃到西域,在沙漠深处建了一座城,取名蜃楼。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整座城一夜之间消失了,被风沙埋在了地下。”
他指着帛书上一处标记:“这里,就是蜃楼城的方位。”
江鸢凑过去看。地图上画着山脉、河流、沙漠的轮廓,在最西边的一个位置,画着一座城郭的图案,旁边用古篆写着三个字——蜃楼城。
地图背面还有字。李翁小心翼翼地把帛书翻过来,对在烛火上。
一行小字显现出来,笔迹清瘦有力——
“傀阴之门,在此城下。”
江鸢的心猛地一沉。这是她爹的字。她见过母亲收藏的他年轻时写的诗,字迹一模一样。
“傀阴之门……”她喃喃重复,“傀阴绝和蜃楼城有关?”
“不止。”李翁指着地图上一条细细的虚线,“你看这条线,从长安出发,经过凉州、敦煌,一直到蜃楼城。这不是商路,也不是官道——这是前朝皇室逃往西域的路线。”
行且站在旁边,双手抱胸,没说话。
“所以,”江鸢慢慢理着思路,“我爹在西域得到了傀阴绝,不是偶然。他是沿着这条路线找到了蜃楼城,从那里带回了傀阴绝?”
“有可能。”李翁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但你爹的笔记里从来没提过这件事。他……大概是不想让别人知道。”
江鸢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地图上那座小小的城郭图案,想象她爹当年站在那片沙漠里,面对这座被风沙掩埋的古城,他在想什么?
“李翁。”她抬起头,“蜃楼城现在还能找到吗?”
李翁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她,叹了口气。
“地图是二十年前的。这二十年,沙漠一直在移动,风沙会改变一切。按照这张图去找,十有八九找不到。”
“那如果有具体方位呢?”
“具体方位?”李翁想了想,“那得先找到当年绘制这张图的人。或者——找到能指引方位的东西。传说前朝皇室留了一只星盘,可以定位蜃楼城的位置。但星盘早就不知下落了。”
星盘。江鸢把这个词记在心里。
行且把帛书小心地卷起来,重新包好,递给江鸢。
“收好。”他说,“这东西不能让别人看见。”
江鸢接过帛书,塞进包袱最底层。
当晚,江鸢被安排在东厢房住。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盆干花。被褥是新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照夜在床脚趴下来,很快打起了呼噜。
江鸢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乱糟糟的。蜃楼城,星盘,傀阴之门,她爹留下的那行小字——“在此城下”。在什么下面?城下面?还是别的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行且。行且的脚步声她认得——落地轻,节奏稳,像猫。这个脚步声更沉,更慢,像是一个人在刻意放轻脚步,但又不熟悉这个院子的布局,踩到了花圃边缘的碎石,发出细微的“咔”一声。
江鸢睁开眼,把手按在枕头底下的银簪上。
脚步声在窗外停了一会儿,然后远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她没有动,也没有叫醒隔壁的行且。
敌不动,我不动。
她闭上眼睛,继续睡。
第二天一早,行且说要出门办点事,让江鸢在院子里待着别乱跑。江鸢答应了,坐在枣树下逗照夜玩。李翁在院子里打太极,动作很慢,但一招一式都带着力道,地上的落叶被掌风带起来,在脚下打转。
“李翁叔。”江鸢开口,“行且跟您学武多久了?”
“七八年吧。”李翁收了势,在石凳上坐下来,“他刚来的时候可比现在毛躁多了。一身伤,满肚子心事,半夜睡不着,一个人在院子里练刀,练到天亮。”
“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李翁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你想知道什么?”
江鸢犹豫了一下。
“他真名叫宋衍?”
李翁的笑容淡了一些。
“他跟你说的?”
“嗯。”
“那他没跟你说的,我也不便说。”李翁站起来,朝厨房走,“这孩子命苦,但他心不苦。他心里有人,那个人让他活着。”
江鸢还想再问点关于行且的事,但不巧李翁说和隔壁的张叔约好了。
下午的时候,江鸢待不住了。她跟李翁说想出去走走,李翁没拦,只说“别走远,天黑前回来”。她换了身干净衣服——还是在青木镇买的那身灰蓝色粗布衣裳,头发随便一绾,抱着照夜出了门。
凉州城下午比上午更热闹。街上的人多了不少,有卖艺的在街角耍大刀,围了一圈人叫好;有西域来的商队在卸货,骆驼蹲在地上,不耐烦地嚼着什么东西;有几个孩子在追一条流浪狗,从她身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
江鸢漫无目的地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里却一直在想帛书和蜃楼城的事。星盘,找到星盘才能定位蜃楼城。但星盘在哪?谁拿走了?
她想着想着,没注意前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对不住——”她抬起头,愣住了。
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年轻男人。月白色长衫,玉冠束发,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眉眼温润,像玉,像月,像江南三月的春风。
苏逸尘。
他身后跟着那个圆脸小厮,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正东张西望。
江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低下头,把照夜抱紧,侧身想走。
“姑娘留步。”江鸢心一沉。
该来的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