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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婚之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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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流门的春天来得迟,山巅的雪要到四月才化尽。江鸢在练武场度过了两个寒暑,从扎马步都摇摇晃晃,到如今已能使一套完整的流云剑法。
这日晨练刚过,日头爬上东山,将演武场晒得暖烘烘的。江鸢正弯腰扶起摔倒在地的小师弟,仔细拍掉他衣襟上的尘土:“出拳时肩要沉,腰要稳,不是光靠手臂力气。”
“知道了,师姐。”小师弟揉着屁股,龇牙咧嘴。
“先去用早饭吧,下午再练。”
江鸢转身,肩头却轻轻撞在一个人身上。
“对不住。”她头也没抬,脚步未停,脑子里还在想方才师弟出拳的破绽——手腕太松,下盘不稳,该加练桩功。
擦肩而过的瞬间,风轻轻吹动那人的衣袖。
苏逸尘站在原地,看着那抹高马尾的背影远去。他今日随管家上山拜会九流门掌门,刚穿过月亮门,就瞧见了场中那个熟悉的身影——两年前河边救人的小姑娘,竟在这里遇见了。
她发间别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脖颈后沾了点灰,想必是方才教师弟时蹭的。苏逸尘下意识想抬手替她拂掉,指尖抬起半寸,又硬生生顿住。
“少爷?”管家轻声提醒。
“嗯。”苏逸尘收回目光,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
少年心动是仲夏夜的荒原,割不完,烧不尽,长风一吹,野草就连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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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流水般过去。九流门每年春秋两季招收新弟子,江鸢从需要师兄师姐指导的懵懂少女,渐渐成了能指导新人的“江师姐”。
老槐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当年需要垫脚才能够到的树枝,如今抬手就能轻触。
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江鸢十六岁生辰那日,外祖母将她叫到书房。
老人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中摩挲着一封烫金请帖,许久才开口:“阿鸢,你可知苏家?”
江鸢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云梦苏家?富甲一方,与朝堂关系匪浅的那个苏家?”
“正是。”外祖母将请帖推到她面前,“苏家老太太前日来信,想为自家孙儿苏逸尘求亲。”
“求亲?”江鸢愣住,“我和那苏逸尘素未谋面——”
“见过的。”外祖母打断她,“两年前,你在河边救下的那个女孩,是苏家表小姐。苏逸尘当时就在岸上茶楼里,瞧见了你。”
江鸢蓦然想起那个临窗的锦衣少年。
“那又如何?一面之缘罢了。”
“苏老太太说,她孙儿这两年来,每逢年节都会问起你。”外祖母看着她,眼神复杂,“苏家富甲一方,又远离江湖纷争,你若嫁过去,此生可保平安富贵。那些江湖恩怨、血海深仇……就都与你无关了。”
江鸢听出话外之音:“外祖母,您是想让我借此脱身?”
“是。”老人直言不讳,“你爹的事,水太深。你娘拼了命才护住你,我不能再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可我想知道真相!”
“知道之后呢?报仇?”外祖母站起身,拐杖重重顿地,“你爹娘联手都敌不过的势力,你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拿什么去拼?!”
书房里陷入沉默。窗外槐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许久,江鸢轻声问:“如果我不答应呢?”
外祖母背过身去,声音冷硬:“你如果想知道你爹事情的真相,这婚你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成了,待你出嫁后,你想查什么、做什么,我都不再拦你。若不成……”
她没有说下去。
但江鸢听懂了——若不成,外祖母会动用一切手段将她困在九流门,直到她放弃追查为止。
“给我三天时间考虑。”
“一天。”外祖母回头,目光如炬,“明日此时,给我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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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鸢在槐树下坐了一下午。
夕阳西沉时,山道上传来脚步声。她抬头,看见玉山拾级而上,风尘仆仆,肩上背着个简单的行囊。
“玉山叔!”江鸢起身迎上去。
玉山脸上露出笑意,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他伸手揉了揉江鸢的发顶,像小时候那样:“都这么大了,还毛毛躁躁的。”
“您怎么回来了?”
“听说你要成亲,回来看看。”玉山在石凳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哪怕放松时也不像寻常人那样随意,倒像柄入了鞘的剑,沉稳而锋利。
他从行囊里摸出个巴掌大的乌木盒,递过来时指尖泛白,显然是一路攥着的。
“打开看看。”
江鸢接过。木盒入手沉甸甸的,打开后,红绒布上躺着几件物件:两枚银质发簪,簪头是寻常纹饰,尾端却淬着幽蓝光泽;一个白瓷药瓶,瓶身刻着小小的“速”字;还有个巴掌大的锦囊,摸起来硬邦邦的。
“簪子尾端有毒,见血封喉,非到万不得已别用。”玉山取过一枚发簪,屈指在簪身某处一按,竟从纹饰里弹出半寸长的尖刃,“危险时拔下来能当短匕使,这个无毒。”
他又指向锦囊,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细如牛毛的银针:“透骨针,七十二根,扯开绳结能撒出去,针上喂了麻药,能放倒一头牛。”
最后拿起药瓶,声音沉了沉:“回魂丹。不管是中了迷药还是外伤晕厥,撬开牙关灌下去,都可保一日清醒。”
江鸢捏着药瓶,指尖冰凉。
他们都心照不宣——这不是贺礼,是防身的利器。
“玉山叔,我……”
“不必说。”玉山打断她,目光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你长大了,有自己的选择。我只希望你……无论选哪条路,都好好活着。”
江鸢喉头哽住,重重点头。
玉山在九流门住了三日。第四日清晨,他又如当年离开时那样,悄无声息地走了。
江鸢站在山门前,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晨雾中,腰间玉佩触手生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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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傍晚,江鸢给了外祖母答复。
“我答应。”
外祖母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有欣慰,也有痛楚。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好。婚期定在下月初八,还有一个月,你好好准备。”
当夜,外祖母来到江鸢房中,屏退左右,关紧门窗。
烛火摇曳,在老人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你爹江宴,是华山宗宗主。华山宗虽不如九流门历史悠久,却是近二十年崛起最快的新秀,全赖你爹天纵奇才,二十岁便独挑大梁,将一个小门派经营得有声有色。”
老人声音低沉,将尘封的往事娓娓道来:
“你娘十七岁那年,代表九流门参加武林大会,与你爹在擂台上相遇。两人打了三百回合,不分胜负,最后双双力竭倒地,竟是平手。”
“少年少女,意气相投,互生情愫。武林大会结束后,你爹便上门提亲。我起初不允——华山宗根基尚浅,你又爹性子太傲,易招祸端。可你娘铁了心要嫁……”
外祖母叹了口气,眼中泛起泪光:“他们成婚第二年,有了你。也是那年,你爹在一次西域之行中,偶然得到了‘傀阴绝’。”
江鸢屏住呼吸。
“那究竟是什么?”
“没人知道。”外祖母摇头,“只知是个能号令江湖的宝物。传说得之可得天下,但具体是什么——是武功秘籍?是藏宝图?还是别的什么——除了你爹,恐怕无人知晓。”
“消息是如何走漏的?”
“不知。”老人苦笑,“江湖上从不缺眼线和耳朵。自那以后,华山宗便再无宁日。名门正派、邪魔外道、朝廷势力……各路人马蜂拥而至,明的暗的,软的硬的,都想得到傀阴绝。”
“你爹娘撑了三年。第三年秋天,你爹决定将傀阴绝送往西域某处藏匿,却在沙漠遭遇伏击。那一战……华山宗精锐尽殁,你爹生死不明,你娘拼死护着你逃回九流门,却因动用禁术伤了根基,武功尽失。”
江鸢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后来呢?那些黑衣人……”
“查不到。”外祖母神色凝重,“那些人身手诡谲,行事缜密,不似中原武林路数。你娘和我暗中查了八年,一无所获。唯一的线索是——他们背后,恐怕有朝廷的影子。”
朝廷。
江鸢心头一沉。江湖事江湖了,一旦牵扯朝廷,便是另一番天地。
“所以您才要我嫁入苏家?”她恍然,“苏家在朝中有人,可作庇护?”
“是,也不全是。”外祖母看着她,眼神慈爱而哀伤,“阿鸢,外祖母老了,护不了你几年了。苏家虽涉朝堂,却远离江湖,你嫁过去,至少能保平安。那些恩怨……就让它随风散了吧。”
江鸢垂下眼,烛火在她睫毛上跳动。
许久,她轻声说:“我知道了。外祖母,您回去歇息吧。”
老人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拍她的手,起身离去。
房门关上,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江鸢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入,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远处群山如墨,星子稀疏。
她取出玉山给的乌木盒,将里面的物件一件件拿出来,又一件件放回去。最后拿起那枚玉佩,对着月光细看。
玉佩在月华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些看似寻常的流云纹路,在某个角度竟隐隐构成一个奇异的图案——
像字,又像图。
江鸢看了许久,忽然想起系统那句“三千世界藏于指尖”。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当夜子时,江鸢留下一封信,收拾了简单行囊,带着乌木盒和玉佩,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九流门。
山门守卫因筹备婚礼连日劳累,竟无人察觉。她踏下最后一级石阶时,回头望了一眼——
山顶云雾缭绕,看不见那棵老槐树。
就像看不见既定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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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外祖母发现信时,江鸢已走出五十里外。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外祖母慈鉴:孙儿不孝,婚约之事,恕难从命。父仇母恨,不可不查。此去凶险,生死由命。若得生还,再跪堂前请罪。勿寻。鸢儿拜上。”
老人捏着信纸,枯瘦的手微微颤抖。许久,她对候在一旁的管家道:“去苏家,说……鸢儿逃婚了。问他们是退亲,还是延迟婚期。”
“老夫人,要不要派人去追——”
“不必了。”外祖母望向窗外连绵群山,眼中泪光闪烁,“有些路,终究要她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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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轮明月照在云梦苏府的庭院里。
苏逸尘正在书房临帖,笔下《兰亭序》行云流水。小厮文忠轻手轻脚进来,欲言又止。
“何事?”
“少爷,九流门来人说……沈家姑娘逃婚了。”
笔锋一顿,宣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苏逸尘放下笔,神色平静:“老爷夫人怎么说?”
“老爷夫人让来问您,是退亲,还是延迟婚期。”文忠觑着他脸色,小声嘀咕,“要我说,沈家姑娘有什么好,追咱们少爷的人从云梦排到京城……”
“多嘴。”苏逸尘打断他,声音不重,却让文忠一颤。
“去回话:延迟婚期。我可以等,等到她愿意为止。”
文忠瞪大眼睛:“少爷,您——”
“没听清?”
“听、听清了!延迟婚期,等到沈姑娘愿意为止!”文忠连忙应下,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苏逸尘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送来荷塘清香,远处隐约有笛声。
他想起两年前河边那个纵身一跃的身影,想起九流门练武场上那抹高马尾,想起擦肩而过时她脖颈后那点灰尘。
唇角不自觉扬起。
“江鸢……”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念一个珍藏已久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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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鸢沿着山路走了整整一日,入夜时分,又来到那条河边。
十年过去,河岸修了石堤,添了几盏风灯。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岸边立了块青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
缘起河。
原来这条河叫这个名字。
江鸢在河边坐下,掬水洗脸。冰凉河水激得她精神一振,正要起身,脑中忽然响起久违的机械音:
【叮,恭喜玩家完成序章】
【叮,欢迎来到江湖·梦】
江鸢浑身一僵。
十年了。自母亲去世那日后,系统再未出现。她几乎以为那只是悲痛之下的幻觉。
【系统任务提示:玩家可自行探索江湖,寻找道具存入储物箱。每个道具皆有不同机缘】
【一花一草一世界,一心一念一尘缘】
江鸢定了定神,在心中问道:“我可以不找吗?”
【当然可以。但系统建议寻找——有些道具,或许能改变命运】
“有商城吗?能用钱买装备吗?”
没有回应。
系统又“装睡”了。
江鸢无奈摇头,却还是决定听从建议——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她沿着河岸慢慢走,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蛙鸣从芦苇荡里传来,呱呱呱,此起彼伏。走着走着,她忽然看见前方草丛里,有一点微弱的金光。
拨开草丛,是一株三叶草。叶片呈心形,脉络中流淌着金色光泽,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系统提示:月心草,可解蛇毒等十数种常见毒性】
江鸢小心将它采下,心念一动,草便消失在手中——系统所谓的“储物箱”,似乎是个意念空间。
刚采完草,身后忽然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回头时,只见昏暗中滚来一团毛茸茸的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