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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普通 ...

  •   开学后发生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插曲,宁徐星副业越搞越红火,后来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休了学,做了全职视频博主。

      方思危不理解,为什么得来不易的机会宁徐星能说放弃就放弃。哪怕不写论文做学术,多个学位也不是坏事。宁徐星的职业规划轮不到他置喙,他只私下悄悄跟邬誉讨论。

      他说一直做全职视频博主毕竟不是长久之计,熬过这几年,学位证拿到手总会有用。巷子里抢不到食物的白猫追着他手里的火腿肠吃得头一点一点的,邬誉点了点猫头,漫不经心地说:
      “可能‘有用’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吧。”

      方思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那一刻的方思危从没想过,宁徐星退学这件事对他来说究竟造成了什么影响。那以后不久,他看着邮箱里翻不过来的拒稿通知,忽然想起了宁徐星。

      如果宁徐星不退学,是否也会像现在的他一样,拿着毫无贡献的文章四处碰壁。

      从研究中心出来的时候还不到十点,夜风扑面袭来,方思危缩了缩脖子,转过身,身后的大楼门檐下一排金属牌匾,冷白的灯光照在上面,夺目生辉,不近人情。

      他没有立刻回去,因为他怕自己忍不住会把满腹挫败与焦虑转嫁给邬誉。他去他们常去的那家便利店买了包烟,然后躲进了黑黢黢的巷子。

      尼古丁入肺,大脑才算得了几秒的空闲。他仰起头,僵化的颈椎难得放松,松弛感报复性地波及全身。

      只有在这片刻偷来的时间里,他才能不去想那些拒稿通知,他才能卸下乐观昂扬的面具,放肆地暴露颓丧的、真正的他自己。

      烟蒂还燃着,烟味包裹着他,让他产生了一种安全的错觉。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浓稠的蓝,没有星星,一颗也没有。

      明天会下雨吗?

      还是会和今天一样,雾霭朦胧,前路晦暗不明。

      他不知道。他没有预测未来的超能力。他只知道现行的学术体系逼着刚入行的后生卷生卷死,造更多学术垃圾。而他显然不够格,他的文章烂到甚至让人产生不了评价的兴趣。

      他很难承认,他其实打心眼里羡慕宁徐星,两百多万粉丝给足了宁徐星随意浪费机会的底气。而他是没有这种底气的。他什么也没有。他只能抓着学术这一把攀云梯,悬在半空中,摇摇晃晃,松开手,只有万丈深渊。

      他不知道邬誉是怎么找过来的,也不知道邬誉是什么时候找过来的。总之他看见巷口克制的背影时,便很没出息,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扔了烟蒂,扶着墙站了起来,两三步奔向邬誉,从后面拦腰环住。邬誉陡然被撞,重心不稳晃了几下。他不想让邬誉看见这个样子,把脸藏在邬誉背后,仿佛这样,今晚的郁悒不振便统统不作数了。

      “别转身。”

      邬誉知道方思危一向自尊,也明白方思危的逃避,所以没再转身。后背有些许抽动,也许是方思危在哭。他叹了口气,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着急:
      “着什么急呢,不是才研一吗?”

      这话听起来很像事不关己的苛责,话音刚落,邬誉就后悔了。身后的方思危许久没有动作,他犹豫良久,还是转过了身。
      眼裂的泪渍还没干,睫毛凝成几小簇,粘在眼睑上,邬誉捧着方思危的脸,第一次因为别人的情绪,而感到心酸:
      “我说错话了,对不起。”

      挫败的样子被一览无遗,方思危有点不自在,眼神闪了闪:
      “我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么好的机会,必须早做准备,如果申博不顺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呢?摆在眼前最重要的是方思危不休不止的焦虑。邬誉没回答他的“怎么办”,邬誉牵起他的手,问他: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浪费时间。”

      方思危犹豫了一瞬:“……怎么浪费。”

      “跟我来。”

      他牵着方思危又回了学校,穿过小半个校园,进了主教。电梯停在顶层,天台的门锁被人破坏过,邬誉拉开铁门,天台视野开阔,有两个学生站在角落,朝他们看了一眼。邬誉没在意,转头跟方思危说:
      “前两天超话里有人打卡看星星,保安上来赶过。这两天气温低,来的人少,保安不怎么管了。”

      他牵着方思危,走到另一处角落。夜风缠绵,飞鸟鸣啭,可惜的是今天没有月亮,星辰也寥寥。但高处视野开阔,方思危抵着围墙,车水马龙,万家灯火,由远及近,尽收眼底。

      登高长望,果然能开雾睹天。

      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这么多人都热衷于坠入爱河,他现在也一样,感觉突然间所有烦恼都被抛诸脑后,抛却理智,赤裸着,往感性的深渊里纵身一跃。

      可出乎他的意料,堕入深渊后不但没有粉身碎骨,反而像被云彩托着一般,飘飘忽忽,晃晃悠悠。他有点惬意,甚至想一直飘在云彩上。邬誉站在他身后,双臂虚环着他,仿佛温暖坚固的巢,待他觅食归来,等着他蜷进去,睡上一觉,重新蓄满勇气,醒来后再一头扎进丛林里。

      真是太好了。他忍不住想。

      无论他满载硕果,还是铩羽而归,他的巢就坐落在枝头。

      “一直喜欢我,好吗?”

      像是被谁捏了一把,邬誉的心口平白酸了一下。他偏了偏头,在方思危脸侧印下一吻:
      “嗯,一直都喜欢你。”

      好像表达的并不是一个意思,邬誉顿了一下,觉得方思危此时更需要的是对未来的承诺。当然,未来一直喜欢方思危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像前四年每个日夜那样而已。他又吻了方思危一下,重新说了一遍:
      “以后也一直喜欢你。”

      方思危没有说话,垂下眼睫,让人看不清情绪。邬誉想了想,一句话轻飘飘的,凭空说出来,怎么肯能让方思危相信呢?于是他又开了口,这次显得幼稚而郑重:

      “我不会承诺我做不到的事,思危,我以后也喜欢你,你成功也好失败也罢,我都喜欢你……”

      方思危陡然打断他:“我只会成功。”

      邬誉没再说话了,下半句“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你的成就”被堵在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沉默良久,邬誉“嗯”了一声。

      风突然凌冽起来,鞭子似的掴在脸上。方思危转了半圈,脸埋在邬誉的颈窝,恬不知耻地索取邬誉身上的热量。

      寒冬太漫长了,要汲取多少热量,他才能捱过这个寒冬呢?

      如果他失败了,邬誉会不喜欢他吗?

      如果邬誉不喜欢他,他一个人要怎么顶得住刺骨严寒呢?

      可他只是个普通人而已,普通人能成功,但普通人常常惨淡收场。

      惨淡收场的普通人值得被人喜欢吗?

      惨淡收场的普通人会冻死在冬天吗?

      他不知道。但现在的他显然足够幸运,哪怕失败了那么多次,他依然被人喜欢,依然有枝可依。

      他收拢手臂。

      还好,起码这个冬天他能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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