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与你》疏疏不见

32、可怜 需要拥抱吗

　　警局的日光灯照得人无所遁形。

　　谢惊桃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后背绷得笔直，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指尖不安地互相揉捏。她目光在房间里来回游移，从墙上的报警流程示意图，到角落空调上翠色的绿萝，再回到空无一物的黑色桌面。

　　“放松点，”谈介轻声说，“你是报案人，紧张什么。”

　　谢惊桃没理他，但肩膀确实松了松。

　　休息室不大，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桌面上散落着几支圆珠笔。周琼潇从休息室外回来，坐到两人对面。
　　“视频拍得挺清楚，”她还有心情开玩笑，“把我拍得像Superhero。”

　　谢惊桃勉强扯了扯嘴角：“不客气。”

　　周琼潇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厅里，和浑身紧绷的谢惊桃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她忽然问。

　　谢惊桃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眼谈介。

　　谈介面色平静，回看她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没多久，”她含糊地说，“最近。”

　　周琼潇点点头，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扫：“说实话，我之前以为你会和季润听在一起。”

　　空气诡异地沉寂了一秒。

　　谈介皱着眉，不赞同地说：“在我女朋友面前说这种话，会不会有些没品。”

　　“就是随便说说，”周琼潇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总觉着你们之间有种微妙的氛围。”

　　谈介十分强硬地说：“我和她只会是朋友。”

　　周琼潇自讨没趣，她顶多八卦两句，再说下去，恐怕要被怼得无地自容。

　　谢惊桃无力地低着头，手指揉搓的幅度大了些。

　　休息室里又静了下来，墙上的挂钟啪嗒啪嗒地走着，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挪，分钟指到十二。

　　她抬起头，像是想起什么，“你怎么会和弹吉他的去那么偏僻的地方？”

　　周琼潇表情变得不大好看，嘴角往下撇了撇，发出一声嫌弃的咋舌：“我们晚上准备去通宵玩剧本杀，他去找朋友，半路被那几个堵在死胡同里。”
　　她懊恼道：“好不容易周末没事，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干。”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三个人同时看过去。

　　门推开，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警察探进半个身子，目光扫了一圈：“还有一位报案人是谁？出来填个单子。”

　　谢惊桃深吸一口气，跟在警察身后，穿过半条走廊，进了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空间极大，十几张办公桌整齐规划在内。
　　她跟着警察来到一处办公桌前，桌面上堆着文件夹、水杯和一盒打开了的饼干。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值班表，旁边挂着几面锦旗。

　　警察从旁边的办公桌前拉来一把椅子：“坐吧。”

　　谢惊桃坐下来，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警察从桌上拿了一张表格递给她，又递过来一支笔：“填一下，姓名、年龄、联系方式，大概的事情经过写清楚就行。”

　　谢惊桃接过表格，低头看了看，上面的栏目分得很细。
　　她拿起笔，将完整经过写下。

　　写完之后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遗漏，把表格递还给警察。

　　警察接过来简单扫了眼，点点头放她回去。

　　谢惊桃没走：“会怎么判？”

　　“按程序走。”

　　“如果两方都动手了，对我同学会有影响吗？”明知这些事不是她该操心的，却免不了忧心，“她是为了保护自己还手的。”

　　警察看出她的焦虑，安抚道：“不用担心，《治安管理处罚法》明确说明，为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行为，不属于违反治安管理，不受处罚。而且，法院会优先保护未成年人，不会轻易认定互殴。”

　　谢惊桃稍稍放下心，掏出手机，解锁后翻到相册，把拍到的视频点开：“我有拍视频。”

　　警察接过手机，把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进度条走到最后，他又往回拖了一点，重新看了黄毛甩出甩棍那段。

　　视频没拍到周琼潇还手，但拍到黄毛几人挑衅，并具有攻击意图。

　　“对我们案情判断很有帮助。”警察操作了几下，把视频传输到工作手机里。
　　他把手机还给谢惊桃，又问：“当时你在现场，除了你和休息室里的两个学生，还有被围着的男生，另外五个人，你能认出几个？”

　　谢惊桃想了想：“女生我见过，仅限于见过。”

　　“同学？”警察掏出本子，简单询问过程，以及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巷道。

　　谢惊桃一一回答。

　　警察问完，合上本子，随口询问：“你和休息室里的男生是什么关系？也是当事人？”

　　谢惊桃心里一“咯噔”，脑子飞速转起来。
　　她咽了咽口水，尽量让自己说的话听起来自然：“是我朋友，陪我来的。他不是当事人，正好和我在一起。”

　　警察并未多想，放她回去。

　　谢惊桃心还是悬在半空中，真正的坎还没来。

　　“行了，先回休息室等会儿吧，”警察把表格收好，“家长来了再做笔录。”

　　谢惊桃腿脚发软地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一面玻璃窗，看到外面黑漆漆的夜色，路灯昏黄地亮着，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她恍惚地想到，不多管闲事会不会早已安然无恙地到了家，而不是在警察局里等着妈妈领人。

　　回到休息室外，她推开门，和一直盯着门口的谈介对上视线。

　　“怎么了？”

　　“填了回执，把视频给警察了。”谢惊桃走回原来的位置坐下。

　　“问什么了？”谈介问。

　　“没问什么，就是为什么去那里，还问我们是什么关系。我说，”谢惊桃不敢看他的眼睛，盯着垂在腿上的手，“我说你是我朋友，陪我来的。”

　　谈介面无愠色，语调却冷了些：“等会儿阿姨来，你也准备用这副说辞？”

　　她淡淡地应了一声。

　　周琼潇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识趣地没再开口。

　　安静了大概五分钟，休息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

　　那个年轻警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比之前正式了些。他站在门口，目光在三个人身上各停了一下。

　　“都是未成年吗？”他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

　　谈介思索了须臾：“我上个月刚成年。”

　　警察合上文件夹：“成年的不用通知家长。你们两个，”他看向两个女生，“因为是未成年人，涉及到打架斗殴的案子，虽然是受害者一方，按照规定，做笔录必须要有监护人在场。”

　　谢惊桃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那个……，”她估摸着警察的年纪，掂量一番问，“哥哥，他能不能先走？他没报案。”

　　警察公事公办地说：“走不了。他在现场，属于证人，需要配合做笔录。不过他成年了，有独立诉讼权，不用叫家长，做完笔录签个字就行。”

　　谢惊桃失望地“哦”了一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等会儿妈妈来了，看到谈介一定要问的。

　　警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让两人将家长电话号写上去：“我去打电话通知家长，你们在稍等一会儿，别乱跑。”

　　他转身出去，休息室里重新静了下来。

　　谢惊桃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

　　周琼潇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觉得不太厚道，清了清嗓子：“你们俩这状态，我看着怎么这么别扭。”

　　谢惊桃闷闷地反驳一声，算是在听。

　　周琼潇拉着椅子向前移了下：“是地下恋，还是他没得到你家人认可？”

　　谈介皱了皱眉，瞥了她一眼，同样等着谢惊桃的答案。

　　谢惊桃从桌上抬起脑袋，抱住谈介的胳膊，即是安抚，也是享受剩余不多的温存时光。

　　“你们不懂，”她幽幽地说，“情况远比想象的复杂。”

　　“有什么复杂的，”周琼潇不以为意，“早恋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她没接话，把脑袋埋回谈介胳膊里。

　　谈介一直没出声，手指摩挲着垂在他指尖上的发丝：“家长的处事方式不同，一切都情有可原。”

　　“少装。”周琼潇白了他一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三十六分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急促且沉着的交杂在一起。

　　谢惊桃猛地直起身子，耳朵竖了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模糊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有男有女。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谢惊桃看见了妈妈的脸。

　　陆雅安穿着不是早上厚重的羽绒服，而是一件驼色大衣，围着厚围巾。她脸色比早上更差，嘴唇抿得很紧。

　　“妈。”谢惊桃站起来。

　　陆雅安没应她，问身后的警察：“需要我们配合什么？”

　　“做个笔录。”警察如实道。

　　她后面一起进来是一对中年男女，保养得当的脸上，几乎看不出岁月留下的痕迹。

　　周爸爸不急不躁，反观周妈妈，一进门直奔周琼潇，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又急又心疼地说：“宝宝，有没有受伤？我说不让你通宵玩，你又不听话。”

　　周琼潇站起来，表情自得：“没事。”

　　周爸爸笑着向众人颔首示意，慢悠悠地走近，目光落到女儿身上时温和又沉稳：“没事就行。”

　　后面又跟进一名警察，年纪不大，三十左右，长相非常具有亲和力。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站在长桌边：“未成年的报案，局里都比较谨慎，而且是和成年人有关。监控已经调好，不过居民楼年代久远，物业不完善，监控缺失，好在有手机拍摄视频作证，家长们先看监控吧。”

　　待家长看完，女警说：“未成年人笔录需要家长全程陪同，麻烦到隔壁办公室来。”
　　她指着周琼潇：“当事人先来。”

　　周琼潇跟着往外走，两个家长对视一眼，周妈妈拿起包起身跟上，周爸爸紧随其后，没选择留在休息室里。

　　那名年轻警察也离开了。门关上之后，休息室里只剩下谢惊桃、陆雅安和谈介三个人。

　　空气凝固了一般。

　　陆雅安站在门口的位置，平静地打量着谈介。

　　谈介察觉到对方的目光，站了起来，欠身道：“阿姨好。”

　　陆雅安不冷不热地回应：“你好。”

　　谢惊桃焦躁地站着，偷偷瞥了一眼妈妈的表情，见她没反应，略有放心，和谈介隔了个位置坐下。

　　陆雅安没走到两人对面，不紧不慢地拉开椅子，坐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锁屏放回口袋里。

　　沉默。

　　漫长的沉默。

　　谢惊桃觉得自己被放在一口锅里，底下小火慢慢炖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沸腾。

　　约莫二十分钟，周琼潇笔录做完了。女警推门进来。

　　“谢惊桃，麻烦你来做个笔录。”

　　“好。”她看向妈妈。

　　陆雅安一字未发，站起身先一步离开休息室。

　　谢惊桃赶忙跟上，走进一个单间办公室。

　　办公室比之前填回执的小了许多，摆着两张办公桌和几把椅子。女警坐在对面，男警在电脑后记录，她示意谢惊桃和陆雅安坐在对面。

　　“不用太紧张，”她含着笑，声音柔软却异常坚定，“简单说一下事情经过就行。”

　　女警先核实了她的基本信息，谢惊桃一一回答。

　　“现在可以说一下今晚发生的事。”

　　谢惊桃心头一颤，选择性地从天桥看到的画面开始说。

　　她尽量说得简洁，不谈及谈介，但把事情经过交代得足够清楚。

　　女警一边听一边思考，偶尔停下来问一两个细节。
　　“你录的视频，刚才我同事传过来了，”她说，“对案子有帮助。”

　　“应该的。”

　　女警又问：“你认识那几个嫌疑人吗？”

　　“其他人不认识，那个女生在学校见过。”

　　“行，基本情况了解了。”女警看了看陆雅安，又看了看谢惊桃，“今天这件事，你做得对，发现不对劲的情况，首先报警是对的。但是，”她话锋一转，“尾随社会闲散人员，进偏僻巷子的做法很危险。你是未成年人，遇到这种事情，最安全的做法是报警之后在安全的地方等待，不要自己跟上去。”

　　谢惊桃老老实实地点头：“我知道了。”

　　女警语气缓和了一些：“孩子出发点是好的，不过方式上有所欠缺，安全意识的弦得绷紧。”

　　陆雅安面色仍看不出喜怒。

　　“笔录做完了，”女警拿着打印好的笔录放到两人面前，“孩子家长都签。”

　　谢惊桃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什么出入，在底下签了名字。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里的大石头即将落地。笔录做完马上就能走了，不用担心妈妈揪着谈介问话。

　　“我去和我朋友说一声。”她对着往大厅走的妈妈道。

　　陆雅安今晚少有的出声：“快点。”

　　回到休息室，周琼潇不在里面了，剩谈介一人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里拿着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

　　“做完了？”他问。

　　谢惊桃点点头。

　　“回家注意安全。”谈介越过她，“我去做笔录。”

　　“等等！”她于心不忍留他一个人，下意识抓住他衣服。

　　“怎么了？”

　　“我陪你。”

　　“阿姨……”

　　“我自有办法。”

　　谈介愣愣地盯着她，忽而偏过头笑了声。

　　“笑什么？”谢惊桃不解道。

　　“笑你人格分裂，”谈介忍着没把她抱进怀里，“刚刚还杯弓蛇影，现在倒肆意妄为了。”

　　“不想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她怏怏不乐道，“总觉得扔下你，你会很可怜。”

　　“不可怜。”谈介放任自己将她抱住，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有人惦记着我，就不可怜。”

　　谢惊桃抵着他的胸膛，动作轻柔地将他推开，拉开一步距离：“别动手动脚的，小心我妈妈看到。”

　　有些话偏偏一语成谶。

　　陆雅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还没说完？”

　　谢惊桃血液瞬间倒流，直冲脑门。她僵硬地回头，心底满是惶恐，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站在门外的，有没有看到他们拥抱的画面。

　　“妈……”她哑着嗓子，颤着喊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