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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66章 鹅,或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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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茫的眼镜男被同伴拉去了警署做笔录。孟不觉和崔言在警署门口打了辆车,崔言帮忙抱着小姑娘,孟不觉这才有时间腾出手查看漆盒里的信和药。
在他看完的瞬间,信纸化为灰烬,扑簌簌落在地上。
……给小福喂药,可以让她一直保持现在的无知觉状态。给殿下喂药,能让他身体好转。选择不喂,小福有可能会醒,殿下的情况则会进一步恶化……
我该怎么选?
给小福喂药?这样虽然可以避免被戳穿的风险,可一旦被殿下发现,他恐怕就再也不会信我。
不给她喂吗?如果她仍旧只是睡着还好,万一她醒过来,发现我和她叔叔长着一样的脸,那时我又要怎么对她解释?
……
抢玉只是个小插曲,不管易桓想做什么,就靠那俩大学生肯定是别指望。孟不觉把那块玉小心藏进衣服最深处,抱回孩子倚窗静思,全程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他从始至终没有考虑过将药喂给易由贞的可行性:不管这药丸是真有用还是假有用,易桓这疯子无利不起早,绝对不会给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东西。
崔言坐在孟不觉身边,同样也没有说话。他摘掉了肩章和警号,将帽子揣进怀里,懒得再去想那些总想让他顶包的同事。自从他毕业后被分配到这里,类似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他不想再忍了。
两个成年人各怀心思,在寂静中驶向目的地。
易由贞没有睡,此刻就坐在窗口,一直在盯着大门瞧。
他今天的面色比两天前崔言见到他时要好一些,那种不详的灰青色褪去了,虽然还是没有血色,但精神显然要好一些,不再是那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见出租车停稳后从车里下来的却是两个人,他有些惊讶,自己慢慢操纵轮椅(是的,自从被江九凤接管后,他们的物质生活得到大幅跃升,就连轮椅都换成了电动款)来到门口,仰头看着孟不觉,以及孟不觉怀里抱着的那一大团衣物:“孟郎?这是?”
孟不觉不语,侧过身让崔言进门,随机将衣物包着的孩子轻轻放在了易由贞的膝盖上。
在这个过程中,易由贞一直仰着头,细细端详着孟不觉凌乱的头发、略带破损的衣物和眼眶下的乌青,直到被膝盖上的重量惊转,不得不低下头去看孟不觉递给他的“衣物”。然后下一刻,他的肩膀猛然颤抖起来。
“……小福?”
他伸出手小心地拂开盖在孩子面上的散发,可就连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那些颤抖的手指也做了好几次才能做到。
他将孩子抱起来,细细端详着这张和自己那么相似的脸,又将女儿的小手拉起来,小心抚摸那道缝合伤口。
他的面庞上又开始出现那种即将病发的不详色彩,但他的眼睛却那么明亮,明亮而晶莹,像被炙烤了太久、终于开始融化的琥珀,开始流淌、滴落,将他的脸和衣服都沾成了潮湿的一片:“小福……这是我的小福,对不对?我……”
他后面的语句都被冲刷成了破碎的哽咽。他不再说话,只将脸埋在孩子瘦弱的肩头,声音渐渐从抽泣转至呜咽,最终化为悲伤的嚎啕。
“……”
在这里旁观一个父亲的伤悲似乎很不礼貌。
崔言左右看了看,轻手轻脚地跟随孟不觉走向厨房,帮对方把漆盒摆上了置物架。他再一转身,孟不觉站在流理台边,正把手里拿的水果刀放回刀架上,杯中削下来的那块皮肉则在渐渐融化做晶莹的液体,再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崔言看着那杯水瞠目结舌:“你,这……”
“嘘。”
孟不觉冲他眨眨眼,往杯中加了热水,从另一侧的药箱里取出药,端着杯子和药走到外面,在易由贞面前半跪下来:“殿下,先吃点药吧。”
他将药和水递给对方,温柔地哄着对方将药吃下、水饮尽。他的神情很温柔,他在易由贞面前惯常有的那种温柔,但结合他割肉化水的行为来看,现在崔言已经有点不太能直视他了。
易由贞还在哽咽,但情绪已然比最开始时平复了许多。
他还抱着那个不会回应他的孩子,他似乎也知道这孩子不可能醒过来,但他还是抱着她,时不时亲亲她的额头和小脸,低声和她絮叨着旁人听不懂的话。
孟不觉又去了趟客厅,拿上小毯子披在他身上,继续在旁边低声安慰他:“殿下,小福已经回来了,我们之后再找办法,她一定会好起来的。都会好起来的。”
以殿下的性格,你同他说这些根本没用!高宣在羽绒服口袋里急得乱动,奈何旁边一直有个陌生口音的人(崔言)在场,他不敢贸然出去,只能躲着干着急。
易由贞果然道:“是,你说的很对,谢谢你……能再见小福,我已经别无所求……接下来只要能找到灵山,或者从三弟处逼问到回去的办法,就都结束了。”
易桓是出于什么目的将她送过来已经不重要。在看见这孩子的那一刻,易由贞那颗好不容易活过来一点的心便已经粉碎如灰。
女儿的出现将他拽出了这些天“我也可以是易真”的幻想。他给女儿理头发,轻轻摩挲她的小脸,她没有醒来,只是安静地呼吸。他看着他的宝贝,从孟不觉给他营造的温柔中跌落,仓皇张望四周,发现他的世界原来依旧是一片废墟,并没有幻象中的那些甜蜜快乐、热闹温柔——
小福回来了,纵然只是活着的尸体,但到底回到了他的身边。他见到了女儿长大后的样子,虽然她恐怕再也不会有成年的时候,但这时的她已经和婴儿时期大不一样。她到底是长大了。
我的女儿。我的小福。
他又一次搂紧了她。
我不该留下你,我本该在你出生时就掐死你,这样你就不会受之后那些年的苦。心疾发作是那样难受,手腕上那么深的伤,你被划开皮肉时该有多痛?
你不该做我这个无用之人的女儿。我不是个合格的父亲,我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做不好。
他流着泪亲了亲女儿的小脸蛋,将孩子抱得更紧。
没关系。这次阿父不会再抛下你。等阿父找到高大人,将他和孟郎送回那个大家都在的美好世界,我们就回去找你阿娘。这一次,没有人能再把我们一家分开了。
孟不觉说道:“嗯。等我们回去,就都结束了。”
他固执地黏在原地不肯走动,仿佛只要他钉得够久够深,总有一天可以找到易由贞藏起来的那根风筝线,既能让对方随心所欲地乱飘,又能让对方在飘累的时候记得有个地方可以歇脚。
易由贞垂着头,侧脸枕在女儿的肩膀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已失去,语气既温柔又悲哀:“回去睡吧,孟郎。现在已经很晚了。(现代语)崔郎君也记得早些休息。这么晚还跟着他一起跑,他和小福今天肯定给你添了大麻烦。”
总蒙着他的那层壳彻底碎了。他不再冷漠,不再游离,却还不如像之前那么冷淡,至少那时他看上去还显得完整。
崔言想要找几句话转移他的注意力,但转念一想,他现在连孟不觉都不看了,自己这个外人说的话又能值多少重量?
可什么都不说,“小雪人”好像已经快化成一滩水。
他抓耳挠腮了片刻,终于还是决定说点什么:“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如果我一开始就十分强硬,他们根本不敢推我和你们当室友。之后也是这样,但凡我能强硬一次,都不至于现在被搞成这样——说白了不还是我自己的错?旁人最多只能算催化剂,最终做决定的还是自己,没有自己过的不好就怪旁人的道理。”
他说完,其他人还没怎么,他先被自己这颠三倒四、没有重点的话给整笑了:“呃,我就感慨一下我自己,没别的意思……就像害你女儿的人,他只要心坏,不管你再怎么小心,他都会找机会……不管是我还是你女儿的事,别太责怪自己……”
他又给了自己一嘴巴:这死嘴,平时不挺能讲的,怎么一到“小雪人”面前就哑火?
两个古代人都被他这一巴掌打得愣了一下。孟不觉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挨到易由贞身边,试探着轻轻给对方擦眼泪:“对。是这样的。小福会变成这样,分明是易桓那厮施术所致。我们进山找他算账去。”
易由贞摇摇头。
易桓?
小福是易桓的妃妾害死不假,可归根结底,不还是因为自己这个阿父没用,才叫妻子自刎殉夫、女儿年幼失怙,最终落到易桓手里受磨折?
他低着头不说话,照顾了他这些天的孟不觉却好像有读心术,一下子就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他的想法:“殿下觉得是自己的错?可这怎么能怪你?就像崔郎君所说的,易桓铁了心要害人,我们谁都防不住。你和李娘子生前就安排好了人带小福出逃、找了妥善人帮忙收养,被欺负得精神都不好了,还总委托我帮着收集孩子的消息。你已经做了这么多,为什么还要觉得自己不够好?”
“……三弟是我教出来的。”
易由贞说。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是我教出来的……是我害了我女儿……”
“殿下!殿下,你不要哭,你看着我: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他们会有自己的喜恶,会有自己的想法,会有自己的经历……每一个人都是由不同的这些组成的,旁人能看到的只有一面。”
孟不觉给易由贞擦净脸,抓起对方的手轻轻放到自己脸上:“就像我,哪怕是我,给殿下看见的也只有我想让殿下瞧见的那一面:我想让你知道我活泼、有用、体贴、柔情,可实际上我从十二岁开始就在杀//人、骗人。我有用,因为我一旦没用就会死。我体贴,因为我不会看眼色,我就会沦为旁人手里贩的货。我杀//人,为了斩草除根,往往连他家里的妻儿都会杀//尽。我柔情,因为我并非时时强势,总有时候要伏低做小些,才能讨到更大的好处。这些事情,我不说,殿下又能从哪里知道?
“又譬如方才,其实易桓还给了我一盒药,但我既不想给殿下吃,也不想让小福吃。我只想把这事瞒下来,一直瞒到瞒不住为止,好像只要能瞒着,这一切就都不存在了……那盒药就在厨房的架子上。你只要走进去,抬起头就能看见了。”
他抓着易由贞的手微微收紧,仿佛要让对方的手指将他的脸皮一层层揭下来,露出最里面的血肉和白骨:“殿下,殿下,我其实一直是这么一个自私又卑劣的人,你再怎么对我好,我也是这么一个自私卑劣的人。可我是这样的性格,又怎么能怪你呢?哪怕有一天我真的装不下去,那也是我的问题。你什么错都没有啊。”
他和易由贞的对话基本都是用中古语进行。
高宣听到这里,也终于忍不住从口袋里探出了头:“殿下……”
“……我和三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