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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1章 腐烂 ...
各种人讲话的声音嗡嗡乱响,仿佛很近,又好像隔了很远。
易真想要挣扎,可身体却变得好重好重,居然连动一动手指都变得很困难。
他眼前一片昏矇,耳边侍人的声音也忽近又忽远,好似被油布蒙着,每一句话都要花好大力气才能听进听懂:“殿下,大公子醒了。”
好多人走动的声音。好吵。头好痛。
他低低呻吟了一声,想要蜷缩起来,却有人抓住他的手腕,以一个不容他拒绝的力度将他拖了起来;有谁低低道了声“对不住”,用一片冰冷而坚硬的东西撬开他的唇齿,随即十分熟练且迅速地推入了颗裹着蜜壳的药丸。
药丸。又是药丸。
易真下意识想把这东西吐出来,奈何周围的侍人早有防备,立刻用干净的软布将他的嘴巴捂住了。
他又被按回了床上,目不能视,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脑袋、四肢、脏腑……各处都好痛。
好难受。我是不是该死了。
我为什么还没有死?
呼吸痛。醒着痛。昏过去也痛。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被这样的痛苦包围着,偏偏他死不了,他被关在这里,失明后身边的一切都很陌生,这种陌生感更是将痛苦放大了数倍。
他喘息着,挣扎着想扯开那些人禁锢自己的手,但是没有用。他太虚弱了,他用尽全部力气推拒,能做到的也不过是在他们的衣服上捏出一点小小的褶皱而已。
“……行了。放开他吧。”
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说。
“你们都退下。”
窸窣的衣料摩擦声。禁锢他的手拿开了。有一个人凑近了他躺着的床,在他身旁坐下,将他的左手从被褥间捉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了他空荡荡的手腕上。
他说:“心肺之疾,肝气郁结,按理来说不应该……还是全身都很痛吗?”
他俯下身,轻柔且仔细地帮兄长拢好了散乱的鬓发。对方如今的仪容已经与他记忆中大不相符。他的长兄曾经是个如月光华、如雪清灵的人,现在瘦了很多、憔悴了很多,虽然五官依旧美丽,但失去了那种灵动的神采,如同玉珠蒙尘,原本十分的美貌只剩下三四分,剩下的这一点也很难看出旧日的影子了。
这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易真心存死志,不愿吃饭吃药;药倒也罢了,汤药不喝,做丸剂也可以,可吃饭这事实在勉强不来。纵然有人给他灌流食,但他吃进去没多久就会吐,久而久之,又伤了胃和咽喉,易桓也不敢再让人给他硬灌食物。
可人不吃饭怎么行呢?
易桓有些焦虑。
他走到桌旁端起碗,自己先尝了口试试温度,随后回到床边,用小匙舀了一勺粥抵住兄长的嘴唇:“总不吃饭,你的病好不了,会一直很疼的。就吃一口,先吃一口试一试,好不好?”
“……”
他的兄长没有说话,但略张开嘴,任他将那一小匙粥喂了进去。
易桓见状,简直欣喜若狂:“怎么样?有没有觉得不舒服?胃有没有难受?……再吃一口吧,再吃一点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服侍哥哥吃了半碗粥,还没来得及高兴,便见哥哥脸色一变,抬手捂住嘴巴作势要呕吐。
易桓连忙将人扶起,从床下抽出唾壶,便见哥哥吐出的那点食物基本没有消化,吃进去是什么样,吐出来就还是什么样;因为吃的东西太少,他最后无物可吐,呕出来的便只有血,一口接一口、仿佛无穷无尽的血。
不。不能。不能这样。
易桓扶着他肩膀的手颤抖起来。他不能、也不愿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惶急地思索起对策,而他的兄长则好像在痛楚中难得获得了片刻清明,突然拂开他的手,神情带着一丝怜悯:他自己都已经病得快死了,居然还在怜悯易桓这个胜利者。
在这一刻,他仿佛不是阶下囚,不是带罪者,反而又是那个高高在上俯视着易桓的太子长兄了。
你看。你到底控制不了我的。
他仿佛在说。
就算我衰弱至此,仿佛任你鱼肉,我的命其实依旧属于我自己。
可不该是这样的。
易桓惊恐万分,像一个拼命用手去掬水的人,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眼睁睁看着水从指缝流走。
我费尽心机、机关算尽,好不容易才从燕地走到上京,不是为了看着自己失去一切的。我们应该和好,你继续当我崇拜依靠的哥哥,我做你最乖最听话的弟弟……
到底是哪里不对?究竟是差了什么?
易桓神经质地咬起指甲。
突然间,他灵光一现,醒悟过来他的完美家庭少了些什么:“我知道了。皇兄是怪我没找到嫂嫂和大娘子吗?没关系,我现在就拟旨让人去找她们。等我找到她们,就把她们一起接到行宫来,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像过去一样,皇兄肯定就会原谅我了。”
他的势力尚不足以完全掌控上京城,因此他并未居住在上京皇宫,而是带着自己的兵马驻扎在京外行宫,并将兄长也转移到了行宫里牢牢看顾。
他立刻加大了搜寻嫂嫂和侄女下落的力度,又命人将皇宫中收集的医书卜书运到行宫,自己白天处理政务,夜里挑灯阅读,在一卷卷晦涩古籍里找寻治愈兄长的方法。
他如此勤勉,每日只给自己留了两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和他私交甚好的郑昀有些看不下去,委婉劝诫道:“殿下,人之一生终有尽时,此乃天定,强违恐怕不美。若大公子尚有知觉,知晓殿下不以社稷为重,恐怕也要责怪殿下的。”
“我惹他生气的事还差这一件?如果我足够荒唐就能把他气活,我倒宁愿再荒唐一些,能看到他对我大发脾气。”
“……殿下又在说胡话了。”
“郑先生,你知道我的。我从不说胡话。”
他将竹简系好,顿了顿,又去拿旁边的另一册。
“你也知道,我从始至终就不稀罕做什么皇子、当什么皇帝,真正想要做好一个君主的人从来都是兄长。至于我,我只是个医师,或许算个很不错的医师,但也只是个医师。我没有他那么宏大的愿望,也没有他那样不顾一切,我只是个愿望和自身都很渺小的普通人。”
他看向侍坐在旁的郑昀,灯光映照下的面庞美丽而空洞:“我从来没有过父亲,很早就失去了母亲,姨母弃我而去,弟妹面上对我顺从,背地里鄙薄我的血脉,世家子弟围绕我、恭维我,为的也不是我本人,而是我可能登上的那个位子。除了兄长和你,我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如果你们也弃我而去,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今年也不过二十一岁,神色却已经很沧桑。他本就是个很敏感的人。上京城将易真吞吃殆尽,又何尝不是在将易桓架上祭坛,接着吮吸这个年轻人的血肉?
权力和富贵扭曲了太多人,也害死了太多人。他们本该在走入这座祭坛前就抽身离开,可那时的他们还太年轻,世人的追捧与白骨的堆砌将这座血淋淋的城装饰得如此金碧辉煌,他们只是远远听说,便已经为这样的恢宏而目眩神迷。
于是他们走近,走入,像两只傻乎乎的野雀飞入金笼。
时至今日再回首,一切已经太迟。
郑昀为自己的迟钝感到痛悔。
“昀不会离开殿下。”
他捏紧自己的衣袖,郑重地向自己的主君许下诺言。
“昀会永远陪在殿下身侧,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时有宫人在外禀报,说他们放出废太子病危的消息后,果然有一个自称是前储妃的女人前来,表示想去行宫探望丈夫。
易桓立刻起身:“她现在人在哪里?孩子呢?她没有带孩子?”
“她说大娘子已经被她远远送走,此生不会出现在京城。”宫人恭敬地回复。“至于她自己,她别无所求,只想能陪伴夫君左右……”
易桓去见了她。那确实是李妙仪,不过是布衣荆钗、素面朝天的李妙仪。曾属于太子妃的华美衣饰褪去,她看上去也不过是一个憔悴而普通的妇人。
我的兄长也不再是太子了。
易桓突然分神想道。
他现在也是普通人。他们成了一对普通的夫妻,依旧登对,还是夫妻。
他突然感觉到微妙的不快。虽然他也不明白不快在哪里,但他就是感觉不舒服,像丝滑运行的齿轮里突然卡进了几颗小沙砾。
他看着宫人们搜查李妙仪周身,将发钗、玉饰等坚锐器物尽数取下。在检查到她的手部时,她们发现她的手腕上用褪色的红绳系着几颗相思子。
李妙仪道:“这是殿下送给我的定情之物。当时我们看这豆子鲜嫩可爱,就各自摘下四颗穿系成串,以‘四’代‘思’,以表情意。”
她面上露出追忆之色,显然并不了解这种小豆子艳丽外表下的毒性。
易桓默了默,道:“留着罢。既是皇兄和嫂嫂的定情之物,他能因此重萌生志也说不定。”
他带着李妙仪去了关押兄长的宫室。
他们走到窗外时,废太子正被几个宫侍拉起来灌药。他挣扎、抗拒,拼命躲避他们递过来的丸药和碗,但他实在虚弱,那群人也已经操作熟练。再等易桓和李妙仪踏入房门,他们已经收拾好器具离开,只有一个废太子狼狈地仰躺在床上,四肢被绳索绑缚,嘴巴也被绢布牢牢封住。
李妙仪几乎已完全认不出他。
她站在床边默然半晌,有些不确定地呼唤他:“……玉郎?”
对方茫茫然躺着,依旧全无反应。
“皇兄?”
易桓也试着呼唤他,上前替他解开束缚。获得自由的兄长立刻推开了他,试图将灌下去的药吐出来。
李妙仪紧跟着扑过来抓住了他的双手:“殿下,是我啊殿下。你怎么……你怎么……你吃了好多苦……”
废太子挣扎了两下,忽然闻到她身上的淡香,有些犹疑地怔住了。
他伸出左手,小心地触碰了几下李妙仪的脸颊,随即将自己的双手都探过去,细细抚摸她的眉骨、眼窝、颧骨和嘴唇,又将她的左手拉过来,摸了摸她手腕上的相思子,旋即发出一声呜咽,抬袖遮住自己,缩到了床榻最里面。
李妙仪哭道:“殿下,当年你不嫌弃妾衣着寒酸、干瘪丑陋,难道妾今日便会因为你重病而嫌弃你容颜不再吗?”
她爬到床上抱住对方,一边哭着呼唤他的小名,一边轻轻吻去他的眼泪,亲吻他的面颊和嘴唇。
易桓知道自己已经不适合在这里,但他依旧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们相拥、亲吻、哭泣、絮语,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不,或许他一直都是局外人,是随时可以被放弃的那一个。
他仿佛得到了一切,又确实从未拥有一切。
他突兀地出声打断了他们:“嫂嫂,今夜已经太晚。让皇兄先休息吧。日后见面的机会还有很多。”
找回李妙仪的决定是正确的。有了李妙仪相伴,哥哥开始积极地吃药,也不再排斥吃饭,虽然每次吃得很少,但好在不再呕吐,他的身体终于略微有了起色,精神也有所恢复,逐渐又有了点往日的风采。
伴随着他的转好,忙碌的易桓减少了探望他的次数。但每每经过囚禁他的宫室,易桓隔窗往里看时,总能看见他和李妙仪依偎在一起,两双手交叠相握,如此静谧美好。
他嘱咐看守的宫侍:“大公子身体不适,除了吃饭服药,还是多叫他安静休息才好。”
宫侍会意,开始有意阻碍李妙仪和易真见面。
如是几次后,李妙仪发现不对,前来找他:“殿下这是何意?妾与大公子尚是夫妻,便是按照礼制,也没有不让妻子给丈夫侍疾的道理。”
哥哥也托人给他带话:“囚而不杀,寻而不见,此为何意?”
这夫妻俩伉俪情深,倒显得他像根打鸳鸯的大棒。
易桓道:“嫂嫂风尘仆仆而来,桓怎好让嫂嫂再多操劳?”
他又去见哥哥:“皇兄好好养病,待你病好,自有一家团聚的时刻。”
随后,他借筹备登基大典为名,不再接见李妙仪,也拒绝再接受兄长的传话。
他心安理得地软禁着自己的兄嫂,既不许他们经常见面,也不让他们离开。
他对哥哥的想法产生了些许变化,虽然他自己还一无所察,但废太子已然发觉不对,开始有意回避同他的接触。
“必须尽快。”
他拉着妻子的手,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写道。
“若大错酿成,非仅你我之祸,更乃天下之祸。”
他低着头,侧脸娴静而秀雅,未束的乌发顺着肩背线条流淌而下,发丛里隐约露出一点衣领,以及一小块细白的皮肤。
易桓站在窗外,凝视着屋中依靠在一起的两个人。在沉沉暮色中,他眼瞳深黑,神情空洞,面上笑容隐没,身旁的侍者皆惶恐地低垂着头——易桓早就吩咐过不准再让易真和李妙仪见面,而出于对废太子的隐蔽同情,他们没能达成他的要求。
“让嫂嫂准备准备,到另一间宫室住下吧。”
好在他没说什么,只是下了这样的命令。
“大公子这边,孤自会照料。”
因为是夫妻,所以会冒着死亡的风险回来陪伴他,甚至敢理直气壮地同未来的皇帝叫板,就因为他们是夫妻,“理应”生活在一处。
夫妻理应在一处。
理应在一处吗?
第二天,李妙仪被迫搬迁到了行宫最西的一间宫殿,与废太子所在的宫室遥隔两端。是夜,易桓带着几只竹简进入兄长的寝室,以求问机密之事为名,将所有服侍之人驱赶到了室外。
那日之后,他又开始时不时前来拜访长兄,并开始在兄长处留宿夜谈。他的哥哥最初还会呕吐、咒骂、反抗,到后面,他兴许终于认清了现实,变得麻木而顺从。
他低声祈求自己即将登基的弟弟:“旧日之事皆为我之过,妙仪从未参与其中。她曾经待你也算亲厚,又还年轻,何必陪我一个罪人在此蹉跎?请允我给她一封放妻书,使她能够再嫁。至于我的女儿,她若愿意,也可以让她带走。”
易桓对此求之不得,自然应允。
他亲自铺纸磨墨,由兄长口述,他来撰写,迅速整理出了一份放妻书,命人连夜送给李妙仪。李妙仪的回信也很迅速,第二天清晨,她差人送来了一大堆竹简,那枚相思子手串也混在竹简中,被宫人们忙忙碌碌地抬了过来。
易桓早早便离开了。三天后就是他的登基大典,所有人的精力几乎都放在了这件事上,对行宫这边的管理自然有所荒疏了。
易真默默在竹简堆中摸索到手串掩进袖里,道:“把这些先拿走吧。太多了,我很累,想明天再读。”
不会再有明天了。
当晚,他在帐中将手串上的相思子全部咬碎吞服。
第二日清晨,李妙仪自刎于宫室,案上有一封写给镇北将军李说的血书,言此生终究有负父兄儿女,只求能与夫同葬,得全君臣、夫妇情谊。
同日午时,废太子易真被发现暴毙于帐内,死时七窍流血,但神态安详,想来中毒后很快便陷入休克,没有承受太多痛苦,这对他而言或许算一件幸运的事。
第三日,燕王易桓登基为帝,改元平昌,定其父谥为“灵”,此后不久,又恢复了亡兄的太子身份,追谥其为“元昭”,并以尊重亡兄遗愿为由,赐其与妻和离。
虞明帝的辉煌一生便由此拉开了帷幕。
虽然miu人看,但是写到这,其实俺已经爽了……
桓和哥的感/剧情线到这已经完整了其实。前世的易真心理疾病和生理疾病已经很严重了,弟做这一切本心是出于爱(兄弟之爱,请别误会),想留下哥哥,想要个完整的家,但因为哥哥的心病已经太严重,正常手段不起作用,于是桓越来越偏激越来越疯癫,最后终于成了个重男……而哥则成功误会弟恨自己恨的要死,就这样凄凉地be了。
其实没有老登作怪,他俩完全一周目直接速通he,且会有各自幸福的家庭,本来就是彼此很好的哥哥/弟弟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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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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