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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4章 。 ...

  •   易真回到寝殿,在寝室花罩外找到抱着兔子玩耍的孟不觉,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将自己贴在了孟不觉的后背上。

      孟不觉有些讶异:“殿下这是怎么了?宴会上发生了不开心的事吗?”

      他放下兔子,回身抱住易真,小心地替他拢好被雨水沾湿的鬓发。

      四周的宫人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干净。

      易真拉住他的手,定定看了他一会,道:“你恨我吗,孟郎?”

      “……殿下何出此言?”

      这是谁给他气受了?易央?还是那个什么世子?

      孟不觉将他抱在怀里,摩挲着他瘦弱的背脊,喁喁问道:“这是怎么了?难道是谁讲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舒待殿下向来真心,殿下难道不知,又怎会生出什么怨怼之意来?”

      易真不语,只静静窝在他怀中,仿佛这样相拥对他而言便已是慰籍。

      孟不觉只能自己胡乱揣测:“是三殿下说了什么混话?宴席酒菜不合心意?被那群郎官骂了?”

      “他们谁敢骂我?”
      易真在他怀里轻轻嗤了一声,终于被逗笑了。
      “与他们无关。我只是做了个梦,梦醒了,感觉自己是个很失败的兄长。”

      “我的弟弟恨我。”他说。“无论哪个,最终都会恨我。”

      说到这里,他终于有些寥落。

      他到底也是人,付出真心后却收获厌恨,当然也是会伤心的。

      易桓的行径让他想到了寿王。都是他抚育和关心过的弟弟,最后都要杀他囚他,最后都……都这样恨他。

      可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难道我分明已听见二弟与人密谋要杀我,我也该不做行动、引颈赴死?难道我已知父亲杀了我的挚友、我的亲信作为警告,我也该假做不知,明知利刃悬顶,还要强撑着继续兄友弟恭?

      他问完高宣,又来问孟不觉:“你是否也觉得孤薄情寡义,狠心太过?”

      前朝历代废太子的下场历历在目。孤只是想活。孤没有错。

      他按着孟不觉的肩膀,一定要对方给出个答案。

      孟不觉被他的反常搞得有些懵,十分委婉地说:“梦都是反的。殿下只是太过忧心两位弟弟,方才做了这样的梦。”

      但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心中却浮现出了先前做过的两个梦。

      他想:如果我是易桓,先得了这人千倍万倍的好,却在一夕间突然失去,连挽回的机会都不再有,肯定也会气得发疯。

      想到这里,他不由悚然,暗暗下了绝不与姜医师及皇帝打照面的决心:做一次以易桓为主角的梦还能用“受到惊吓”做解释,接二连三梦见易桓的生平,可就没办法完全用“巧合”概括了。

      总之,不管自己和易桓到底是什么关系,孟不觉可不想和易桓那个倒霉蛋一样,落得个被易真扫地出门的下场。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一个激灵,望着易真的眼睛回答道:“舒讨殿下的欢心还来不及,如何舍得厌恨殿下?至于狠心,殿下确实狠心,分明上一刻还情深意浓,下一刻便将舒抛却。舒等待殿下这么久,连殿中灯烛都快燃尽了。”

      他话说到最后,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

      易真闻言一怔,侧过脸向看灯台上积着的烛泪,这才发现过去太久,烛火果然已经变得很黯淡。

      他问:“你……一直在等我?”

      虽然在梦中做“元昭太子”时,他也享受过被妻子提灯等待的待遇,但现实中的他到底还没有娶妻,和妙仪也有两三年未曾见面,二人远不如元昭太子和太子妃那般情深。

      但他也不是没有人爱。他还是个幼童的时候,母妃会在宫中等他。她也会提着一盏灯站在宫门前遥遥地看着他,像看着自己此生最珍贵的宝物。后来母亲去世,他被父亲丢到角落自生自灭,乳母也会为他点亮夜灯。再之后高宣来了,在他被父亲责骂、罚跪而晚归的那些夜晚,会为他留灯的人又多了一个高宣。

      他怀念那些平淡又温馨的日子,怀念那些亮着灯的门和窗,但人总不能为了一点温暖就止步不前。他穿着孝服送走了母亲,在乳母归家的行李中塞上厚厚的财帛,为颓唐的高宣偷偷寻来前朝典籍案卷、查访高宣妻儿的下落……

      可孟不觉与母亲、乳母、高宣又有不同。他是他费尽心思引诱来的风,是向他奔赴而来的金乌,既不是他的下属,也不是他的长辈,更不是他的亲人。他从未对孟不觉的停留抱有期待,孟不觉本可以不为他留这盏灯,更不必守着这盏孤灯等他,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窗外雨声簌簌,花枝摇晃的影落在墙上,好似有一枝花在风雨中不经意碰上了本不相干的另一朵。易真的心便因为这偶然的触碰而轻轻震颤起来。

      他突然发觉自己陷入了迷障。他已经收获了很多的爱,他的父亲、兄弟即便不爱他,也不过是庞大海洋中略微缺少了三两滴水而已,有何可惜?

      我本不是这样多愁善感的人。难道是那枚丸药的作用?

      他抬手回抱住孟不觉,在对方耳边轻声道:“我的事情有太多太多,白日里做不完,夜间熬至三更是常有的事。你年岁还小,熬不得夜,以后不必等我。若是困倦,就早早歇息。”

      “可是殿下也只比我大不到三岁。”
      孟不觉将身后撤,乌黑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我想陪着殿下。”

      “……”

      易真的目光便因为他的话语而变得更柔软。

      他摸了摸孟不觉披散下来的长发:“我希望你能活得轻松一点。你曾说只想要一柄剑、一匹马,你想做不受拘束的孟舒,我都记得的。”

      他说着,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对了。待易央写不出更多东西后,孤要杀了他。若他向你求助,不要见他,不必搭理。他身上有些怪异。”

      易桓出现得蹊跷,消失得也蹊跷,但几次出事(包括易真自己和孟不觉)都在易央身周。易央脑子里那些东西确实有趣,他活着的确也对易真更有好处,可若获得这份有趣和好处的代价是被迫和一只鬼绑定,那易真选择活得麻烦一些。

      只是杀一个皇子不容易,需要细细筹谋,挑选合适的埋骨处。在那之前,姑且让他再多活一段时日吧。

      或许是他的话题太跳跃,孟不觉的身体突然有一丝僵硬。他感受到孟不觉的僵硬,安抚地拍了拍对方的后背。

      孟不觉问道:“怪异在哪里?我这几日都有偷偷看他,他确无武艺在身,举止谈吐也只能说不出错;要说怪异,也只有头脑里那堆奇奇怪怪的东西怪异。”

      果然,孟不觉会做梦,也是因为和易央接触过吧?

      易真顿了顿,不欲说出自己被鬼威胁、还被强逼吃了颗丸药的事,起身到墙角的箱笼里一顿翻找,找出一块装在半旧络子里的玉石,将这块玉小心系到了孟不觉的脖子上。

      “这是当年批命的道士留下的,后来也请旁的高人看过,的确只是一块灵玉,也没有什么害人的法咒,只有辟邪养身的益处。”
      他避开了孟不觉的问题,只温言道。
      “你戴着,无论去哪里、去做什么,都不要拿下来。”

      接下来这段时间,他打算就呆在自己的寝殿里直到僧道到来,但孟不觉是个爱玩闹的小郎君,他总不能让天性活泼的孟不觉也憋在宫室里,这样也太委屈他了。

      孟不觉眨巴着眼睛看他,两只手握着玉,眼睛圆溜溜,如此乖巧可爱。

      他在这乖巧可爱的脸颊上落下轻轻一吻,语气带了点哄孩子的轻柔:“孟郎会听话的,对不对?”

      孟不觉呆呆看着他,突然把那块玉掏出来,跑到灯烛旁边去仔细地看:这玉触手温暖、色泽莹润,在烛火下呈现出淡淡的五彩华光,果然是块不世出的宝物;最重要的是,它上面刻了个小小的“真”字,以及“去芜流芳”四个小字,显然是他人赠予太子的私物。

      自他来到东宫,太子赠予他的东西不知凡几,可这是易真的私物,指不定还是易真幼时佩戴过的,那些平凡金银怎配与此物相比?

      方才兔死狐悲的恐惧消散了。他激动得手都有些发颤。

      易真不明所以,见他背着自己站在灯烛跟前,还以为他是不喜欢这块玉,正打算去箱笼里再翻翻别的护身之物,便见那少年豁然起身,猛地扑过来抱住他:“殿下……殿下……”

      好喜欢。

      他开心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那种想把对方吞进肚子里的冲动再次浮现,他循着本能搂抱他、亲吻他,好在尚存理智,没真在对方身上留下什么了不得的显眼痕迹。

      他的眼睛水润润的,在烛光下如同水银里漂浮的两颗墨丸:“殿下心疼我,殿下也喜欢我,是不是?”

      他热烈而直白,像一捧倏然冒高的火焰,贴着易真蹭来蹭去,将他因疾病而偏冷的体温都蹭得升高了不少:“殿下送我的东西,我一定好好收着!”

      好容易满足的年轻人。

      易真本欲推却的手在他的喜悦下失了力道。他其实被孟不觉勒得有点痛,孟不觉亲吻他时下意识用犬齿摩挲他的皮肤,他被咬得也有点痛。但孟不觉这样开心,他不想扫了对方的兴致,于是只虚虚环着对方,直到瞥见烛火要燃灭了,方才道:“好了,该睡了。现在已经很晚,再闹一会天都要亮了。”

      听说张嫣还约了他明天早上去打银杏果。要是孟不觉起得太迟,恐怕习惯卯时起的张将军就要独自一人生火烤银杏果吃了。

      他把这话玩笑一般说给孟不觉听,本意是想叫这个少年早些歇息,不想对方顿了顿,却恃宠而骄起来,试探性地抱着他往他身后的花罩瞟:“殿下……舒幼时被人抛入水中,因此最害怕害怕下雨天。每次到了这种时候,舒就会想起被水淹没的感觉,只能独坐饮泣、久久难眠,然后第二日早起不能……”

      易真静静听他说完,问道:“那孟郎以为该如何?”

      “舒只求殿下赏赐榻边一席,以得安眠。”
      孟不觉可怜兮兮的。
      “殿下若不愿,舒倚墙拥衣,也不是不可以入睡……”

      “……瞒宫人一晚尚可。只准今晚。”

      孟不觉立刻欢呼雀跃着撩起帘子钻到内室去了。

      易真在他身后笑着摇摇头:果然还是个孩子,什么都藏不住,一点小事就高兴成这样子。

      但与此同时,他自己面上分明也挂起笑,摩挲颈间咬伤的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

      他彻底将易桓带给他的阴影抛去了脑后。

      面前的帘子忽然翕动几下,从边缘露出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孟不觉眨巴着眼睛看他,满是期待:“殿下?该早些就寝啦?”

      易真凝视他亮晶晶的双眼,须臾,微笑起来,款款举步走向他,拉住了他自帘中伸向自己的手。

      细帘微动,室中归于寂静。又过了片刻,灯火悄然而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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