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22章 旧日之梦* ...

  •   他歪在妻子肩头,一边享受她轻柔的按摩,一边听她絮絮讲述今日处理的政务人事,抱怨日益难以弹压的臣子。

      他握住了妻子的手:“是我拖累你。”

      他的身体已然一日日坏下去。人很难畏惧一个将死之人。在死亡面前,饶他有再多智计、再多雄心,终究也没有办法。

      李妙仪摇摇头,将他喝完的药碗放到桌上,另一只手揽住爬到自己和丈夫中间的小女儿,如民间寻常一家般紧紧贴在一起。

      她说道:“生老病死,非人愿所能改。若非殿下提携,妾的父兄出身寒微,报国无门,必然庸碌困顿一生;殿下待妾珍而重之,甚至允妾参政议事、一抒己见。不说皇家,便是普通民间夫妻,又有几个丈夫能有如此襟怀?”

      她在丈夫的面颊上落下轻轻一吻。

      “能与殿下做夫妻,是妙仪的幸运。”

      易真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但下一刻,这种感觉便被抹去了。

      先前喝下去的药开始发挥作用。一刻不停的疼痛渐渐褪去,晕眩感和睡意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五弟没有可能。他到底是谢家的外孙,对东宫心怀怨怼。若他日后上位,妙仪和大娘子必不能活。

      若是阳子?……

      他回抱自己的妻子:“能得妙仪为妻,亦是真此生之幸。”

      明日先召见易阳子试探一番罢。他的时间已然不多,必须从他看好的宗室中尽快挑选出合适的继任者。

      他窝在妻子的怀抱中昏昏欲睡,这时,突然有个侍人从外面小跑而入,在帘外禀道:“殿下,燕王执意求见,说殿下不允他就不回去,要一直跪到殿下愿意见他为止。”

      燕王。三弟?

      “让他进来。”

      易真对这个三弟弟的印象还算不错,但也仅止步于不错——在他看来,易桓太过天真软弱,太容易被旁人(譬如崔延、皇帝之流)裹挟着走,比起做皇帝,更适合做个辅政的宗室;这段时间虽有长进,但长进多少尚不知晓。比起他早就认识的易阳子等人,他不想再分精力去关注和考察这个弟弟。

      侍人们帮他更衣,将他半扶半抱至暖阁,又往他膝上盖了一张薄薄的毯子,将四处火墙点得更暖。

      须臾,一身寒气的易桓被宫人引领着大步走入,身上的酒气被寒风吹散了七七八八,只剩下极淡的几缕混在衣上的熏香味道里,算不上难闻。

      易真敛袖为他倒了盏茶汤:“冬日天寒,喝些去去寒气。”

      易桓不语,只是沉默地敛袖下拜、沉默地垂首落座。

      重病带来的视力损伤和持续晕眩也在影响易真。他到底没能看清三弟的长相。

      他把茶盏往三弟的方向推了推,易桓却不接,只坐在原处,似乎还在用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他的行为已然算得上冒犯。

      易真皱了皱眉,下意识想要收回手,易桓此时却笑着开口道:“谢谢皇兄。皇兄果然还是念着我的,是不是?”

      “……”

      好奇怪的感觉。

      易真道:“你我既为兄弟,孤自然时时挂念。”

      他有点摸不准易桓来这一趟的缘由。这个弟弟通过长姐逼自己召他入京,显然已不如三年前那样乖顺,但看他今日作态,又不太像要兴师问罪的样子?

      他有些迷惑,但刚吃过药的脑子晕乎乎的,于是他放弃了深入思考,打算先静观其变。

      易桓似乎也看出他神思不属,嘴角往上翘了翘,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他说道:“我也时时挂念着皇兄。”

      他伸出手:“今日一见,皇兄似乎比三年前更显清减……臣弟斗胆请脉。”

      “……”

      他最初便是以东宫府医身份入的宫,易真不至于怀疑他这方面的本事,伸手伸得很爽快。

      易桓搭着他的手腕,半晌,倏忽抬头看他,指尖微微发起颤。

      易真道:“如何?”

      他施施然收回手。他早知自己恐怕大限将至,故而命御医用了猛药使自己维持清醒,决意要在死前尽量安顿好妻儿下属、选定合意的继承者。

      易桓的笑容便在他的混不在乎下彻底崩碎了。

      “你怎么——本不该……!”
      他拍桌而起,连拔高的声线都在颤。
      “我给你寄了药、寄了方子!你但凡按我的药方服过几剂都不该是这样……我知道了。你压根没有吃。你也压根没有看。我给你的信,你一封都没有打开过,你其实一封都没看过是不是!!”

      他大吼大叫,像头牛一样横冲直撞,用力挥开了欲上前搀扶他的宫人。

      他死死瞪着自己的兄长,看着看着,两行清泪从发红的眼角流出,失色的嘴唇也跟着颤抖了起来:“你就这样恨我。你就这样恨我。就为了一个容桑,你就这样恨我!”

      他的哀恸实在太明显,宫人们一时也不知道是该安抚他、还是继续阻拦他,束手看向端坐的太子。

      易真拿起方才给易桓倒茶的青瓷盏,在手中轻轻摩挲了几下,突然将那茶盏猛掷向地面,“哗啦”一声,碎瓷飞溅。

      “你今日来见本宫,就是为了来本宫这里胡言乱语?”
      他已然病得起不了身,可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竟全然不比易桓这个健康之人微弱。
      “因为容君恨你?你以为容君对孤而言是什么?我教了你三年,你却连这点小事都看不透,只想着什么爱、什么恨这等微末蠢事。你怪孤不召你,你这样的脑子,孤要你有什么用?!要你去死,还是要你再被别人当成刀来杀孤的亲信,直到孤身边完全无人可用为止!”

      他向来文雅待人,众人何曾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一时间,不单东宫诸人愣怔,易桓也被他骂愣了,呆呆地站在原地看他。

      易真抬手指着他道:“没有人可以挡孤的路,你不可以,吴王不可以,父皇亦不可以。你若看不惯孤,自可去寻父皇,看他如今还能不能定孤的罪!”

      他说完,再忍不住喉头的痒意,用袖子遮住脸咳嗽起来。

      他这话堪称狂悖,易桓听完却好像明白了什么,失声叫道:“你疯了!你真是在找死!”

      “我命当早夭,子嗣艰难。我这样的人,本就不适合做皇帝。”
      易真将染血的袖子叠到掌下,复又平静下来。
      “我累了,三弟。你走吧。我不适合这个位置,你也不适合这个位置。”

      “阿兄!”

      “走吧。听话一点。”

      鼻腔热热的,有什么东西流出来。他抬手摸了一把,是血。看来方才还是太激动了。

      “阿兄会找到一个能照顾好你们的人的。”

      易桓被宫人们拉出去了,室内一时只余寂静。

      还是感觉不对劲。
      易真想。
      是哪里不对劲?

      头好痛。身上也好痛。

      他痛到蜷缩起来,全然失去了思考能力,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到床上、换了寝衣,又是谁放下帷帐、吹熄灯烛,将一碗味道古怪的药端到了他的嘴边。

      “喝吧。”那个人温柔地说。“喝完它睡上一觉,就不会觉得难受了。”

      易真扭过头,避开了他递到自己嘴边的药碗。

      他直觉这碗药有诈。

      “你是……何人?”
      他强忍着疼痛和眼前不断剥离又闪现的花点,抓住了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想将对方从黑暗中拽到自己眼前。
      “你要……给我喝什么?……”

      他用力拽了几下,那截石灰般苍白的手腕纹丝不动,就连碗中药汤都未曾泛出一丝涟漪。

      我的病已经重到连推拒的力气都没有了吗?

      易真侧过脸,避开又一次递到自己唇边的药碗,心底久违地浮现出一丝恐惧。

      这是什么地方?是谁带我来的?为何我对此全无印象?

      愈是垂死,愈恐惧失控。

      他还在惶惧地思考,那人已然彻底失去耐心,自己欺身入帐,将他抵在床沿,压制住他挣扎的动作,一只手盖住他的眼睛,另一只手端过药碗,用碗沿卡住他的齿关,就这么把一碗药硬灌进了他的嘴里。

      “咳咳……”

      好恶心的味道,涩而腥甜,不似药材,反而像是血的腥味!

      他被呛得咳嗽,脸上、身上全是药汁,那人却不管,依旧牢牢盖着他的眼睛,说话语气很轻柔:“这碗洒了一大半,我一会再端一碗进来。”

      盖住他双眼的手拿开了。“吱呀”一声轻响,随即是落锁声。厚重苍白的床帐飘扬落下,遮住了他向外张望的目光。

      他挣扎着起身抓住床帐,用被褥压住垂落的边,从这个口向外张望,便见外面漆黑一片,竟是半点光线都无,他什么都看不分明,甚至连这屋子的大小都无从判断。

      这地方如此黑,最亮的地方倒好像是他躺着的这张从里白到外的床。他立刻掀开被褥,四处摸寻可能有的机关,把自己累得够呛,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不。这完全不合常理。再暗的地方也不该完全透不进光,窗户、门等通往外界之处也通常要比别的地方更亮。除非这地方完全没有门,也没有窗户,但是这……这怎么可能呢?

      他默然呆在帐内,看着这违背常理的一切,一时有些迷惑了。

      是做梦吧。只有梦才会这样没有道理。

      是梦的话,就没什么好怕了。

      他这么想着,身上的疼痛好像也比之前轻了一点。他渐渐冷静下来,勉力起身端坐在这片黑暗里,等待“梦中人”的再一次造访。

      但不知是否是怕被他点破身份,第二次送药进来的并不是那个人,而是两只灰突突的陶俑。

      它们很突然地出现在房间里,一者带着绳索,一者端着药碗,显然易真若不愿意接碗,它们就要帮易真“自愿”服药了。

      易真道:“……怎么,就如此怕见到孤吗?”

      难道猜错了,这并不是我的梦?

      对从未见过的东西,易真向来充满探索的兴趣。他起了兴致,仔细打量起那两只灰突突的陶俑,从俑的五官看到衣着,道:“这样的发髻和衣物我都没有见过。真是古怪。人做梦是梦不到自己未曾见过的东西的。既然不是我的梦,这又是哪里?难道……是一座墓?这是谁的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22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