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夜话 “你在担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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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行人渐少，上都城进入了深眠。
冬季的晚上风很大，东君靠在石狮子后避风。长时间的奔跑让她出了一身的汗，现在收汗了，就更冷了。
她原地蹦跶了一会儿，发现实在热不起来，只能瑟缩在石狮子后面，让热量散失得慢一点。
这世间有退热的符，却没有保温的符。
若有一天她见着祖师爷，一定要在他老人家面前叨叨，为了更好地服务民众，咱开创点新符吧。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鼻尖一凉，她抬头才发现天空飘起了雪簿子，细细软软的，在灯笼的映衬下，似漫天飞舞的鹅绒。
她伸手去接，雪花落在温热的掌心，很快就消融，徒留一丝凉意，而这丝凉意也转瞬即逝，立马被下一丝替代，周而复始，直到麻木的手掌再也感受不到温度。
恍惚间，她听见不远处有人唤她。
“东君？”
闻声望去，飞雪中有一人朝她缓缓走来。
眼睛被冷风吹得蒙上了一层雾，画面有点模糊不清，她眯了眯眼睛，那人也走近了些。
这人穿着一身素色白梅氅衣，头上戴了个白玉莲花冠，清亮的凤眼中带着些诧异，鼻尖和面颊被冻得微红，衬得肤色更加莹润。
她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歪着头思考了半天，一下子蹦了起来，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又因为头晕，于是闭上了右眼，“我知道那个宴会是怎么回事了！”
李寻身体一僵，转而又是一笑：“你是在朝我抛媚眼吗？”
“......”东君的嘴角抽了抽，真不要脸呐，多余担心他了。
风中飘来了一阵甜腻的香味，她寻着味道往李寻身后看，李一怀里抱着个昏迷的白衣女子。
东君朝李寻投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李寻点了点头：“姹女。”
“她怎么了？”
“神智有些不清。”李寻道：“被我拍晕了。”
东君凑上去闻了闻：“她身上的香味很怪。”
“那个地方熏的都是这个香。”
东君上前翻开女子的眼皮，眼白处一条红线抖了抖，一下子蹿入了眼球后面，似是一个活物。她翻开另一只，依旧如此。
李一也看到了，浑身起了一阵鸡皮：“这是什么东西？”
“是蛊。”东君的表情很严肃：“至于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蛊有控人心智的作用。”
“那个香应该是用来安抚中蛊者体内的蛊毒的。”她掏了掏腰间囊袋，才想起来最后一张符给执伞老人了，还没来得及画，只能问李寻：“有纸笔吗？”
“跟我来。”李寻说：“李一，将人交给沽酒和折舟，再和她们说一声，今日就不必来伺候了。”
东君跟着李寻沿着廊子穿过园子，来到东边一个僻静的院子。
院子前有一汪活水，是从园子里直接引过来的，两只孔雀正在山石下休憩，廊下种着芭蕉和黄梅。
穿过三开间的抱厦就进入了主屋，明间墙上挂着一副山水挂画，案子上置着狻猊香炉，两侧瓷瓶内插着几根孔雀尾羽。
李寻从东稍间抱来纸笔，用下巴指了指前面：“走，去西边的暖阁。”
穿过多宝格，便是西次间，空间比较宽敞，置着两张炕，是给守夜的女使用的，再里面的稍间便是暖阁，床褥已经铺好，香炉内正焚着香。
暖阁果然不是白叫的，东君只觉体内本已凝固的血液开始融化。
李寻将纸笔放到炕上，就招呼东君坐：“我这里没有朱砂和黄纸。”
“无妨，能用。”
李寻看东君开始裁纸，便自顾自去更衣，边更衣边同她说宴会上的事情。
烛光昏暗，东君顺手将烛火挑亮了些，墙上两人的影子交缠在一起，随着烛火跳动。
李寻通过纸窗上的洞口往里望，月光虽然不亮，但正好照亮了里面的人。
矮桌上，锅内热气蒸腾，桌边跪坐的那人一身素白的氅衣上开满了红梅，双手一手按着一坨肉，一手拿着一把刀。
这人精神高度集中，他高高地把刀举起，又重重的落在肉上。
那肉好像没有死透，竟然还在跳动。由于肌肉的韧性，并没有那么容易被切开，于是他全神贯注地来回拖动手中的刀，仔细地切割。终于，他切下了一小片，他兴奋地挑起，置入锅内。他很有耐心，痴迷地盯着沸水，细密的汗珠在额头渗出。
喉头滚动了一下，肉终于被烫熟了，他复又挑起肉，仰起头张开嘴，没有蘸任何调料，直接放了进去，细细咀嚼，品尝，咽下，鲜红的舌头舔了一圈嘴巴，似是尝到了人间美味。
接着，重新开始所有动作。
李寻很好奇，他的肉是哪里来的，正疑惑，眼光朝那人身后一瞥。
纱帐间，露出白花花的半个身子，是个女子，躺在地上，一种黏稠的液体从纱帐底溢出。
他知道那坨肉是什么了。
李寻倒吸一口凉气，小心地退回房间，锁上门。
他觉得不能再待下去了，于是去推窗，这才发现，所有的窗都是死窗，根本打不开，没办法，只好坐回床前。他端坐着，看着热气从铜锅中腾出，有点恍惚。
直到窗外梆子声又响起，李寻才觉得与人间又有了联系。
此时，是寅时。
厢房的门被依次敲响，他偷摸过去将门开了个缝，往外望去——开了门的厢房内，被抬出一个个白布袋，里面装的应该就是被开膛破肚了的女子的尸体。
马上就轮到他了，他赶忙回去坐好。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
他扯开衣物，懒懒地去开门。
一个小厮带着一个壮汉站在门外，壮汉的手上拿着白布袋。
小厮行了个礼：“小的是来拾遗的。”
拾遗，大概就是收尸的意思。
李寻将人请进屋，伸着懒腰打哈欠：“今日太乏了，不小心睡着了。”说着又从手上褪下一枚扳指递给小厮：“人，我就带回去享用了。”
小厮接过扳指，接着月光仔细地瞧了瞧，发现是一块上好的紫玉，心头一喜。反正钱已经收过了，至于尸体有没有少，主家也不会查。
他将扳指揣进兜里，笑得那叫一个灿烂：“请公子在后巷稍候。”
李寻一出慈恩斋便向李一使了个眼色，两人拐入后巷。
果然，靠墙依着个鼓鼓囊囊的白布袋。
东君手紧紧地握着毛笔，没有说话。
李寻继续道：“那女子中途清醒了一会儿，她说她们被统一关在一个石室内，整日熏一种奇怪的香。她们不是被绑来的逃奴，就是被父母卖来的。”
“逃奴？”东家虽祖上富过，但很早就没落了，她对这些并不是很清楚。
李寻知道真相残忍，但依旧如实相告：“奴隶的命根本就不是命，尤其是逃奴。按大乾律，就算是被虐待死了，主家寻上门也只需赔点银子即可。”
东君看着李寻，手中的笔越握越紧，最终只剩了一声叹息：“所谓的贡铅便是性命，亦是姹女婴儿，亦是心肾。所谓的阴阳和合，便是心肾二炁相交。但没想到，他们居然把它直接当做了肉心。”
她更没想到的是，他们居然为了成仙而去害人性命。
李寻散了头发，披了一件松鹤红氅衣，坐回了东君对面：“我觉得关押她们的地方应该就在湖底。”
“嗯，有这个可能。”东君发现笔头有些发干，于是舔了些墨：“当初那些不见的人，八成就是进了暗道，那个暗道应该也在水下。机括声是升降机，那个楼阁想来也是由升降机托着，这个湖底的工程看来不小。”
她将一道符画好放到一边，继续下一道：“慈恩斋老板供奉九头凤凰，想来是为了压制那些死去女子的魂魄，邪压邪可比正压邪好用多了。那个九头凤凰应该是在那个园子里下了结界，你看到的云雾和海浪大概率是幻境。”
李寻：“我们得把剩余的人救出来，越快越好。”
不能再拖了，多耽误一天就多一条命。
东君将画好的三张符递给李寻并嘱咐：“化水送服，一日三次，蛊毒应该就能解了。”
李寻出去将符交给候着的李青，说了几句话就又回来了：“你准备怎么救？”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得有人进去摸清里面的结构，然后里应外合。”
“谁里谁外？”
东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李寻忽然感觉脖子间略过一阵凉风：“......他们只要女人！”
东君清了清嗓子，用眼神将李寻从上到下仔细扫了一遍：“你长得这么好，完全可以男扮女装。你身手应该也不错吧，他们肯定不能把你怎么样。”
李寻眉眼微舒，神色渐缓。
东君觉得有门，继续忽悠。
啊，不是，是劝说：“而且那个地方我根本就进不去。你之前说咱俩遭遇一样，其实咱俩不一样。你是自己绕回原地的，就像鬼打墙，而我，是被直接送回原地的。也就是说，九头凤凰能感应到我对他有威胁，只要我一靠近，他就给我送回来。”
她又拍了拍胸脯，梆梆作响：“放心，我就在外面接应你，一定护你周全。”
房内烛影晃了晃，她发现李寻听完自己的一套说辞居然笑了，眼看着他又坐回了自己的对面。
李寻手肘撑着桌面，用手托起腮，缓缓地开口：“好啊。”
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笑容，东君心中有点不大自在，眼神胡乱地瞟了瞟，开口有些结巴：“那今，今晚就到这儿吧，明日一早行动。”
她说完便起身要走，李寻急忙道：“这么晚了，还去哪？今日就歇我这里吧，难道还要让玄真去给你开后门？”
东君想了想，确实不太合适：“那行，你睡吧。我去书房画，今晚我得多画些。”
慈恩斋内的那个可不好对付，既然说好了要保他周全，那就要说到做到，决不能出岔子了。
“书房那么冷，就在这儿吧，东西都给你拿过来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事不过三，推脱两次就可以了，第三次便矫情了。
画符其实特麻烦，一个时辰根本画不了几张，所以她偷懒的时候就爱画万金油的“气”字符。
东君定了定神，摒弃杂念，今晚肯定不能偷懒了。
烛火又暗了下去，李寻帮忙挑亮了些。
他托着腮，看着一脸严肃认真的东君，她头发有点乱，大概是被风吹的。
刚刚在门口，他远远就看到有一个熟悉的人影缩在石狮子后，在灯笼光的映衬下，那人金色的发丝被风吹起。跑近了看，他发现果然是他。
是在等他吗？应该等很久了吧。
“你是在担心我吗？”他脱口而出，清淡的语气中又带了些许小心。
“对啊。”东君回答地很快，她依旧低着头，认真地画符。
东君一抬头才发现李寻居然愣着不动了，他整个人虽呆着，但眼睛却亮亮的。
这眼神一对上，东君心里越发毛毛的，不想他继续打扰自己了，便两手一摊，不耐烦地赶他：“你赶紧去睡吧，我又不需要陪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