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天涯外,此庐中 ...
-
孩子是平安降生了,可问题也接踵而至。
小霁月饿得直哭,那哭声起初还算有力,到后来便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像小猫一样。卢秀溟急得满头是汗,解开衣襟尝试哺乳,可他自身气血两亏,奶水稀薄。孩子吮吸半天,累得小脸通红,却仍是饿。
“呜……呜哇……”
孩子委屈的哭声在简陋的农舍里回荡,每一声都像针扎在卢秀溟心上。看着孩子哭,他也跟着落泪,可是除了轻拍着哄孩子,他也没有办法。
江隐笙看不下去,曾经求助于那对老夫妻。
“老人家,实不相瞒,内子……身子虚弱,奶水不足。孩子早产,再这般饿下去,恐有不妥。不知这村里,可有哪户人家新添了婴孩,能分些乳汁?银钱方面,绝不敢亏待。”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全然不见平日里的官威。
老妇人面露难色,与老伴对视一眼,才嗫嚅道:“相公,不瞒您说,村里倒是有两三户媳妇刚生了娃,奶水是足的。只是……只是……”
“但说无妨。”
“只是,她们听说您家是外乡人,又见……又见小公子生得模样特别,眼睛颜色与咱们不同,怕是……怕是不太愿意。”老妇人声音越说越小,头也低了下去。
江隐笙一时无话。他早该想到的,闭塞的村庄,突然出现的陌生哥儿和孩子,尤其是孩子那双显眼的琥珀色眼眸,足以引来诸多猜忌和排斥。
“能否劳烦老人家,再去说说情?只需每日分些乳汁,我们愿出高价,绝不敢白白劳动。”江隐笙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足有五两,放在粗糙的木桌上。
老翁看着那锭银子,眼中闪过挣扎,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摇头道:“相公,不是钱的事。村里人……胆子小,怕招惹是非。前年也有外乡人路过生了病,村里人帮了,后来……唉,说不清楚。您这孩儿模样又着实少见,她们怕……怕是不敢沾惹。”
江隐笙只觉胸中一股郁怒之气冲撞着,他想拍案而起,想亮出自己扬州刺史的身份,看哪个村妇敢拒绝!
可他不能。
暴露官身,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对此刻虚弱至极的表兄,对身世敏感的孩子,百害而无一利。他能想象得出,消息一旦传开,会衍生出多少不堪的流言。
他闭了闭眼,将翻腾的怒火强行压下,再睁开时,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既然如此……不便强求,多谢二位如实相告。”他将那锭银子又往前推了推,“这点心意,还请收下,权当这几日的叨扰之资。”
老夫妇连连推拒,见江隐笙态度坚决,才千恩万谢地收了。
接下来的两日,成了缓慢的煎熬。
米汤熬得再细,终究抵不过乳汁。小霁月肉眼可见地瘦弱下去,哭声也越来越微弱,常常是哭累了便睡,睡醒了因饿而哭。
卢秀溟抱着孩子,看着他渐渐失去神采的大眼睛,心都被揪碎了。他拼命喝那些并无多少滋味的汤水,可虚弱的身体就像干涸的土地,怎么也泌不出充足的甘泉。
江隐笙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不能再等了。
这日午后,趁着小霁月勉强睡去,江隐笙让老赵和那对老夫妇暂时避开,自己独自蹲在了卢秀溟的炕前。
土炕低矮,他这样一个大男人蹲在那里,显得有些局促,目光却与躺着的卢秀溟平齐。
“秀溟兄,有件事,我得和你商量。”他斟酌着开口。
卢秀溟转过苍白的脸,静静看着他。
“孩子这样下去不行。”江隐笙直截了当,目光落在襁褓上那小小的轮廓,“这里的米糊养不活他,尤其是早产的孩子,需要最好的照料,最充足的奶水。”
卢秀溟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我已经想好了,让老赵回府一趟,派最稳妥的人,带着最好的奶娘和补品过来,先把霁月接回府里照料。府里有经验丰富的嬷嬷,有上等的牛乳羊乳,摇篮、炭火一应俱全……无论如何,比这里强上百倍。只有在那里,霁月才能好好长起来。”
江隐笙继续道,边说边观察着卢秀溟的脸色。
“而你,也可以在这里安心静养。等你身子好些,能下地了,能经得起马车颠簸了,我立刻接你回府,一刻也不耽搁。到时候,霁月定会被养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地回到你怀里。秀溟兄,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
打孩子一出生,他就在盘算这一切了。如此仓促间降生的孩儿,仅凭这农舍简陋的条件,别说长起来,能不能活下去都在两说。回刺史府自然是最好的办法,可这意味着很长一段时间,卢秀溟都要与自己的亲生骨肉分离。
他也是做父亲的人,深知这痛苦远胜于产后虚弱,故而他一拖再拖,直至今日。
卢秀溟的目光,从江隐笙脸上,缓缓移到了身旁的孩子脸上。小霁月睡得并不安稳,小眉头微微蹙着,小嘴咂着,贪恋着梦里的甘甜。
最好的办法?把他的骨肉,从他身边带走?
他知道隐笙说的是对的,这农户家里,除了一铺土炕,几张粗木桌椅,几乎一无所有。老两口自己生活都尚算拮据,能收留他们至此已是仁至义尽。再谈其他,那就得寸进尺了。
刺史府里,至少有充足的衣食,有专业的照料。有隐笙,有颀梅,他们一定会把霁月当自己的孩儿一样看待。
可是……道理是道理,心是心。
那是他的命,是他和贺兰廷芝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肉联结。那么小,那么软,离开他的体温,会不会冷?夜里惊醒,谁去轻拍安抚?那新找的奶娘,会不会尽心?会不会因为孩子异于常人的眼眸,私下里慢待?
他只是看着表弟,不说话。泪水却毫无征兆地涌出,瞬间漫过眼眶,顺着消瘦的脸颊扑簌簌滚落,很快浸湿了头下粗糙的枕头。
他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固执地一下一下摇着头。
江隐笙看着那无声汹涌的泪水,自己的心也像被这泪水浸透的棉布,沉甸甸,提起来还会滴答淌水。
他太了解表兄了,凡是他认准的事,旁人怎么说也不会听,更何况这是生别之苦。
他想再说些什么,列举更多回府的好处。可那些话,太不合时宜,最终化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拭去卢秀溟颊边滚烫的泪,低声道:“你……再想想。我就在外面。”
他逃也似的退出了那间压抑的屋子,靠在冰冷的土墙上,仰起头,深深吸了几口带着柴火气息的冷空气,才将眼底的酸热逼了回去。
又过了两日,情况急转直下。小霁月连米糊也吃不进多少了,哭声微弱得几不可闻,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卢秀溟抱着他,感觉那小小的身体轻得像片羽毛,热度也在一点点流失。
他不停地用脸颊去贴孩子的额头,低声唤着“霁月,霁月”,可孩子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老妇人进来送热水,看到这情形,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她搓着手,在炕边站了半晌,终于还是没忍住,低声道:“这位……公子,老身多句嘴,您别见怪。小公子这样……光吃米糊真不是个长久事啊。老话说,有奶便是娘,孩子这么小,最认奶水。您……您家里若还有别的法子,还是……还是早做打算的好。这孩子,禁不起耗啊……”
她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卢秀溟强撑的意志。他低下头,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的孩子。
他怕,他怕极了。他怕再也看不到那双亮晶晶的琥珀眸子,他怕再也没机会听那一声“爹爹”。
一直守在门外的江隐笙,将老妇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不再犹豫,重新走进屋内,半跪在炕前,握住卢秀溟冰凉的手:“秀溟兄,你听我说。刚才大娘的话,你也听到了。霁月等不起了!”
他将孩子的襁褓轻轻拉开一些,让卢秀溟更清楚地看到孩子瘦削的小脸和干瘪的胸膛。
“你看看,他现在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再在这里耗下去,会是什么结果,你心里明白!是,带走他,你舍不得,我明白!可我更舍不得眼睁睁看着他……”
“夭折”二字,江隐笙终究是没能说出口,但卢秀溟听明白了。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看看江隐笙赤红的眼睛,又看看怀中命若游丝的孩子,巨大的恐惧和痛苦将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奔涌。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摇头。
江隐笙低下头,背过身去,肩膀耸动着。他迅速抬手,用力抹过自己的眼睛,再转回身时,脸上已换上了决然。
“老赵!”他朝门外沉声喝道。
一直候在院中的老赵连忙应声进来。
“你立刻骑马回府,告诉夫人,派张嬷嬷带上她挑好的最稳妥的奶娘,再带上滋补的药材,速速赶来!要快!孩子……今晚就接走。”
老赵领命,匆匆而去。
从此刻起,时间对于卢秀溟来说已经不存在了。他只是一直抱着孩子,目光空洞地落在某个地方,眼泪流干了,就又涌出来。江隐笙默默守在一旁,替他擦拭,喂他喝水。他顺从着,如提线木偶一般。
直到天色擦黑,院外传来车马声响。一个面相和善的嬷嬷带着个脸色红润年轻妇人,提着大包小包,在老赵的引领下快步走了进来。
“大人。”张嬷嬷向江隐笙行了礼,目光落到炕上的卢秀溟和孩子身上,眼中闪过不忍,但并未多言,而是对身后的奶娘示意。
那奶娘上前,先是看了看孩子的状况,轻轻叹口气,然后对卢秀溟温声道:“公子,将小少爷交给奴婢吧。奴婢一定尽心喂养。”
卢秀溟抬起头望着她,双手依旧抱着孩子不放,那眼神不是怀疑,而是恳求,恳求她再让自己抱一会孩儿,就一会……
“秀溟兄……把孩子给她吧。”江隐笙也有些哽咽,但他强忍着没有失态,按住卢秀溟颤抖的肩膀道,“你信我,这是颀梅挑的最好的奶娘,霁月跟着她,才能活。”
卢秀溟转过脸来,望着江隐笙,又望望那满脸诚恳的奶娘。小霁月被屋里陡然增加的陌生人吓到,大哭起来。说是大哭,实则只是嘴巴长得大大的,声音却细细小小的。
他终是松开了手臂,将那个轻飘飘的襁褓,递了出去。那香香软软的小团子一离开,怀里顿时冷了下来,冻得他心肝发颤。
奶娘稳稳接过,熟练地检查了一下,便走到一边,背过身去,开始哺乳。很快,细微的吞咽声传来,如春天解冻的小溪。
张嬷嬷指挥着跟来的小丫鬟,将带来的柔软簇新的襁褓、小被一样样摆放好,又温了带来的牛乳备用。
卢秀溟的目光,死死黏在奶娘背过去的影子上,耳朵捕捉着那细微的声响。
喂完奶,孩子似乎恢复了一点生气,虽然依旧闭着眼,但脸色不再那么青白。奶娘轻轻拍出奶嗝,然后将他用带来的崭新襁褓仔细包好。
“大人,公子,小少爷需要立刻回去仔细将养。夜里风凉,不宜久留。”张嬷嬷低声请示。
江隐笙点了点头,看向卢秀溟。
卢秀溟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他想再抱一抱,可又怕这一抱,就再也舍不得松手。他只好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隔着襁褓轻轻触碰了一下孩子的小脸。
“霁月乖……”
说完,他闭上了眼,把头扭向床里,深深埋进枕头,泣不成声。
奶娘抱着襁褓,在张嬷嬷和小丫鬟的簇拥下,如来时一般,迅速地离开了农舍。马车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屋子里瞬间空荡下来,死寂一片,只能听到卢秀溟低低的啜泣声,
江隐笙在他身边坐下,没有出言安慰,就像孕期里默默站在他身边陪伴他一样,告诉他:别怕,我在。
老妇人默默端来简单的饭菜,摆在小几上,看了看两人,终是叹了口气,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卢秀溟对饭菜视若无睹,他让江隐笙也出去,说自己想静静。
江隐笙知他心里难受,点了点头,默默退了出去。
月光,不知何时变得格外明亮,清辉如练,一泻千里。
卢秀溟独自面对着一窗冰冷的月色,一动不动。许久,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口型,在月光下无声地呼唤着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
廷芝……
廷芝,你看到了吗?今晚的月亮,好亮,好冷。
如果你还在,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正看着这同一轮月亮?边塞的月亮,是不是更远,更凉?
廷芝,我们的儿子,他那么小,小得我一只手就能托住。他有一双和你一模一样的眼睛,琥珀色的,睁开看人的时候,清澈得像泉水。眉毛像我,皱起来的时候,有点傻气。
他好软,好轻,抱在怀里,就像抱着团云。可他今天差点……差点就变成一片抓不住的云,飘走了……
你如果能来,哪怕只看一眼,就看一眼,好不好?
都怪我……都怪我这身子不争气,连口饱奶都给不了他。听着他哭,一声声,像小猫一样,我的心……就像被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贺兰……
贺兰廷芝……
你在哪儿啊……
你到底……在哪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