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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奔急,裂金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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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洒在刺史府后花园蜿蜒的石子小径上。
卢秀溟一手护着高高隆起的腹部,一手提着个不大的青布包裹,脚步虽急,但轻。包裹是他仅剩的行囊,几件贴身的旧衣,和典当后换来的散碎银两。
他来扬州时,随身带的物什不多,称得上贵重的也仅仅是他那一方砚台和系在腰间的玉佩而已。隐笙从未缺了他的供养,吃穿用度皆为上品,可那终究不是自己的东西。时殊世异,他那点“贵重”,典当完也不过这几两碎银。
不过这足够了,几个月的扬州时光,他虽变得身形不便,却没忘了“君子忧道不忧贫”的古语。
不告而别总归是失礼,他在临行前于自己房间内留下一封书信。
隐笙吾弟:
客居日久,深扰公务,心实不安。今觅得城外清净处以待产,诸事已备,万勿挂怀。待尘埃落定,再与弟叙话。珍重,勿寻。
兄秀溟字
信很短,但求隐笙能懂他心腹事,纵使生气,也能理解几分。
后花园的角门吱呀一声轻响,卢秀溟侧身闪出。门外,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已候在阴影里。车辕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膛黝黑,双手有些无措地搓着,正是府里惯常赶车的老赵。
“卢……卢公子!”老赵压低了嗓子,急忙跳下车,想扶又不敢唐突,“您真要走?这深更半夜的,您这身子……”
“赵大哥,劳烦你了。”卢秀溟将一小锭银子塞进他手里,语气温和而坚定,“银子是酬劳,也是赔罪。累你担着干系,秀溟此生铭记。”
老赵像被银子烫了手,又想推拒,抬头看见月光下卢秀溟清减苍白的面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满是坚决。
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只化作一声叹息:“唉……公子这是何苦。您要去哪儿,俺一定把您安稳送到。这银子……也太多了些。”
“不多。此去路远,莫对旁人言说。”卢秀溟在老赵的搀扶下,有些笨拙地登上马车。车厢里铺了层旧褥子,已是老赵能想到的细心。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声响融入扬州城沉睡的呼吸。卢秀溟靠在车壁上,手轻轻覆在腹间。许是颠簸,许是感应到他剧烈的心绪,腹中的孩儿不安地动了几下。
他垂下眼帘,隔着衣料,温柔地抚过那小小的凸起,声音轻得只有自己与孩儿能闻:
“莫动,莫怕……我知道你想他,是不是?”他语调温柔,嘴角却牵起一丝苦笑。
可孩儿又懂什么,又是几下踢动,力道不轻。他只得低声慰勉:“爹爹带你去找他。我们都想见他,对么?你乖乖的,容我们平平安安……到北边去。”
孩子这下似乎听懂了,也不再闹腾。卢秀溟抬头,看向前方,手依旧保持着规律的节奏轻抚腹部。
这孩子,日后该如何向他分说这一切?说那三日的荒唐?还是说如今的音空信渺?孩儿究竟是英烈之后还是罪臣之子都尚在两说,遑论其他!
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找到贺兰廷芝,问一个明白!无论是生是死,是忠是奸,他要一个答案。
马车出了城门,速度稍快了些。窗外是望不尽的田野,月色里朦朦胧胧的。
老赵是个老实人,憋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隔着帘子问:“公子,咱们到底往哪个方向去?您总得给个准地儿。”
卢秀溟掀开侧帘一角,望着北斗星辰指引的方向,清晰吐出三个字:
“向北走。”
“北边……那可大了去了。具体是?”
“先向北,到了该转向的时候,我自会告知赵大哥。盘缠不必忧虑,我……尚有打算。”
他其实并无十足打算。典当所得,支付车资、沿途食宿,不知能支撑多久。但胸膛里那把火烧得太旺,足以焚尽所有犹疑。他必须去云中,去那传言的中心,去贺兰廷芝最后可能停留的地方。
老赵不再多问,只吆喝一声,甩了个响鞭。马车沿着官道,稳稳地驶入愈发深沉的夜色。
渐渐的,天光亮了起来,泛着蟹壳青。马车在官道上疾驰,颠簸得比先前厉害了许多。卢秀溟一手死死抓住车壁上的木栏,一手紧紧护着坠痛不已的腹部,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公、公子,您还撑得住吗?要不……咱还是慢些吧?”老赵听着车厢内极力压抑的闷哼,心里直打鼓,忍不住再次回头,隔着车帘焦急地询问。
这位卢公子身子重成这样,还坚持要快,他赶了这么多年车,也没见过这般情形。
“不……不能慢……赵大哥,再快些……务必在天亮前,离扬州再远些……”卢秀溟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他在争,和时间争。隐笙已然回到扬州,只是尚未回府,具体归期未知。他想着再快一些,只要出了扬州,一切都好办了。
腹部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抽痛,起初尚可忍耐,此刻却如潮水般汹涌,并伴有明确的下坠感,仿佛有什么要挣脱束缚,破体而出。
不,不会的……明明还有月余才足月,怎么会……是连日的忧思惊惧,还是这不顾一切的颠簸奔逃?
疼痛间隙,他混乱地想着:孩儿,再坚持一下,求你……至少,至少离扬州再远一点……
就在这时,后方突然传来急促而清晰的马蹄声,嘚嘚作响,在寂静的道路上如闻惊雷,并且迅速逼近。
“前面的马车!停下!快停下!” 熟悉的声音刺破晨光,充满了焦急和愠意。
隐笙追来了。到底还是没躲过。
卢秀溟心头猛地一沉,他攥紧了衣襟,对老赵低喝:“别停!快走!”
老赵自然也听出了那是刺史大人的声音,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鞭子僵在半空,不知该挥下还是拉住缰绳。
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一骑快马已旋风般冲到车前,猛地横过马身,拦住了去路。骏马嘶鸣,前蹄扬起,几乎撞上马车。
“卢秀溟!你给我出来!”江隐笙勒住马,脸色铁青,胸口因疾驰和怒火而剧烈起伏。他显然是匆忙追出,身上官服未换,冠也有些歪。
老赵吓得连忙拉紧缰绳,马车险险停住,颠得车厢内的卢秀溟闷哼一声,腹中绞痛更甚。
车帘掀开,卢秀溟半倚在车厢口。晨光里看不太清他的脸,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迎上江隐笙愤怒的视线。
“隐笙……让我走。”他咬牙忍耐着腹中剧痛,声音虚弱,却字字铿锵,“你若还认我这个表兄,那就让我走。”
“让你走?让你挺着这么大的肚子,去那千里之外的北地送死吗?!我这刚回扬州,还没到家喝口热水便听你半夜逃了。若我再晚一步,可还了得!”
江隐笙见他这般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气极。话是这么说,可他当真怕极了,后背湿了一片。冷风一吹,冰凉刺骨。
“卢秀溟,你清醒一点!你看看你自己!什么城外的清净处?这世上哪里还有比刺史府更安全,更适合你生产养胎的地方?你非要拿自己的命,拿这未出世孩儿的命去赌吗?他贺兰廷芝若心中有你们父子,岂会数月杳无音信,让你沦落至此?!”
“他不是!” 卢秀溟厉声打断他,虽然因疼痛而剧烈喘息,但看向江隐笙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刀,“他不是那样的人!其中必有缘故,我必须去问个明白!”
“问个明白?就凭你现在这样子?” 江隐笙气得发笑,指着他的肚子,口不择言,“你这般模样,莫说找到他,怕是连北地的边都摸不到,就得死在半路上,尸骨无存!你这是在找死!”
“找死又如何?” 卢秀溟被他的话刺得心口剧痛,一股火气混合着委屈上涌,顶的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声音陡然拔高,破釜沉舟般吼道:“江隐笙,你给我听好了!若是贺兰廷芝还活着,我便去他的军营里生!他若是死了……我就去他坟前生!无论如何,都好过留在你那金丝雀笼里,做一个终日猜疑的活死人!”
“金丝雀笼?” 江隐笙被他这四字砸得一懵,随即被误解的痛楚吞没,反唇相讥道,“我为你殚精竭虑,处处维护,在你眼中,竟是禁锢你的牢笼?卢秀溟,你讲不讲道理!”
“我不需要这样的道理!”卢秀溟痛得快要晕过去,小腹的坠胀感越来越难以忍受。
他几乎要坐不住,却仍强撑着,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辩驳道:“我要的……是一个答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哪怕真如传言……”
他话音未落,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猛地袭来,让他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秀溟兄!” 江隐笙见他神色不对,立刻翻身下马,也顾不得争吵,一个箭步冲到车前。
不必点灯,他也清清楚楚地看到,卢秀溟浅色的衣衫下摆,已然洇开了一片刺目的深色湿痕,并且那痕迹还在迅速扩大。
是血。
江隐笙所有的愤怒、斥责、道理,在这一片血色面前,骤然被恐惧所取代。
“还愣着干什么!掉头!回城!快!去最近的医馆!不,回府!快回府!叫稳婆!请大夫!” 他声音发颤,语无伦次,脸色比卢秀溟还要苍白,回头对已经完全吓呆的老赵吼道。
“使君,这……离城也好几十里路,纵使快马加鞭,恐怕也来不及啊!再者说……公子这身子……”
江隐笙瞪着他,把他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言。
这话不无道理,无论是城中医馆还是刺史府,此刻恐怕都赶不及。
“那就去附近,找户人家!总好过在车上生!”
马车依旧在疾驰,车厢内,卢秀溟在剧烈的阵痛和蔓延开的温热湿意中,意识逐渐模糊,耳边只剩下江隐笙惊恐失措的呼喊和马车碾过路面的颠簸声。
孩子……我的孩子……贺兰……
最后一个念头,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剧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