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泯恩仇 旧恨随溪远 ...

  •   夏夜来得迟。天边还残留着一抹蟹壳青的微光,林间的蝉鸣已歇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渐起的虫唱,和着溪水声,织成一片安宁的背景。

      厨房里热气腾腾,贺兰廷芝将几片嫩绿的野菜撒入翻滚的乳白色菌汤中,盖上木盖,转为文火慢煨。

      他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粗布衣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流畅的小臂,上面还沾着几点淘米时溅上的水渍。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他专注的侧脸,将那深邃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阿柘被“支”去陪霁月射箭,此刻厨房里只有他一人。

      他处理起食材来有些生疏,却极认真。菌子洗净泥沙,小心撕成适口的小块;山鸡是前日陷阱捕到的,早已褪毛洗净,此刻与几片老姜一同在另一个陶罐里炖得酥烂,香气隐隐透出;新摘的野菜在清冽的井水里涮过,翠绿欲滴。

      这不是他熟悉的战场炊事,而是关乎“家”的细致活计。每一步,他都做得格外郑重。

      正屋内,霁月磨磨蹭蹭地蹭到饭桌前,小脑袋耷拉着,不敢看爹爹的脸色。下午射箭的兴奋劲儿早过了,此刻心里只剩下对背诵的忐忑。

      卢秀溟已端坐主位。他换下了白日那身便于劳作的粗布衣衫,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细棉直裰,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瘦的脸颊。烛光下,他神色平静,目光落在面前的空碗筷上,看不出喜怒。

      “《小雅·斯干》,背来听听。”卢秀溟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霁月的小身板抖了一下。

      孩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背诵:“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

      起初几句还算流利,背到“风雨攸除,鸟鼠攸去,君子攸芋”时便有些磕绊,小眉头也皱了起来。他偷偷掀开一点眼皮,觑了爹爹一眼,见爹爹依旧垂眸静听,并无不悦,才壮着胆子继续往下。

      “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背到此处,竟意外地顺畅起来。他见过爹爹给同村新添了娃娃的人家送自家瓜果,嘴里说的就是“弄璋之喜”。

      终于,在几次微小的停顿和重复后,霁月背完了全篇。他长舒一口气,像完成了一件天大的难事,小胸脯起伏着,再次偷偷看向爹爹。

      卢秀溟这才抬起眼,目光落在儿子汗湿的额发和紧张的小脸上,那严肃的神情终于化开。他没有夸赞,只是微微颔首,指了指自己身旁的座位:“过来坐吧。”

      霁月如蒙大赦,立刻小跑过去,挨着爹爹坐下,小手在桌下偷偷攥住了爹爹的衣角,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就在这时,贺兰廷芝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罐走了进来。菌子与山鸡的鲜香,混合着野菜的清新,瞬间盈满了小小的堂屋。他将汤罐小心放在桌子中央,又转身端来炖得软烂的鸡肉和一小碟清炒笋尖。

      卢秀溟的目光落在那一大罐色泽诱人的菌汤上,又扫过桌上几样虽不精致却看得出用了心的菜色,眉头微动。

      这不是阿柘平日做菜的路子,阿柘手艺实在,但更偏重家常饱腹,不会特意将山鸡拆肉煨汤,再将菌子另做如此清鲜的汤底,还点缀以翠色野菜。

      他抬起眼,看向站在桌边有些局促的贺兰廷芝,用眼神表达了询问。

      贺兰廷芝接触到他的目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梁,避开卢秀溟过于清明的注视,看向那罐菌汤,尽力装作若无其事地讲述:

      “这汤……菌子是后山偶然发现的,看着新鲜。做法……是前几年东躲西藏的时候,在厨房打杂偷学的。”

      说着说着,他竟有些脸红:“那时候就想……这汤看着清淡,味道该是鲜的。若是……若是有一天,能找到你,定要做给你尝尝。”

      他说得简单,甚至有些笨拙,绝口不提那些藏身马厩,与猪狗争食的狼狈。

      可卢秀溟听出来了,握着竹箸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他仿佛能看见那个曾经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贺兰三郎,如何蜷缩在肮脏的角落,对着别人家的炊烟,默默记下一道汤的做法,心里念着的是远方不知踪迹的自己和他尚不知的孩子。

      卢秀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了贺兰廷芝片刻,那目光深沉复杂,掠过他粗糙了许多的手,他那身简单干练的粗布衣,最后落回他依旧明亮却沉淀了太多风霜的琥珀色眼眸里。然后,他点了点头,伸手去拿汤勺。

      “我来。” 贺兰廷芝动作比他更快一步,拿起汤勺,稳稳地舀起一勺汤。汤色清亮,里面卧着嫩滑的菌片和翠绿的野菜。他小心地撇开浮油,将汤倒入卢秀溟面前的粗陶碗中。

      卢秀溟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没有推拒。他垂下眼帘,拿起调羹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汤入口的刹那,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菌子的鲜甜完全释放出来,与山鸡炖出的高汤底子完美融合,却又因为野菜的一点清苦回甘而丝毫不显油腻。温度也恰到好处,暖融融地熨帖着肠胃,不过分烫口。

      这味道……简单,却直击人心。不仅仅是食物的味道,更携带着说话人那些未曾言说的日夜煎熬。

      他慢慢咽下,许久才抬起眼。烛光跳跃在他清澈的眼底,那惯常的沉静冰封之下似有春水化开,漾开细微的涟漪。他看向紧张等待的贺兰廷芝,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嗯,很好喝。”他轻轻应了一声。

      贺兰廷芝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没说更多激越的话,只是怔怔地看着卢秀溟脸上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笑意,看着他又低下头,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那碗汤,只觉得这伏薇山清凉的夏夜忽然变得燠热难当,又仿佛有万千繁花在心头刹那绽开。

      霁月看着爹爹笑了,又看看父亲呆住的样子,虽然不太明白大人们之间流动的复杂情绪,但也觉得高兴,捧起自己的小碗,小声说:“爹爹,我也要喝鲜掉眉毛的汤!”

      晚饭在一种微妙而宁静的气氛中结束,贺兰廷芝照例起身收拾碗筷,动作利落。

      碗筷洗净,灶台归置整齐。贺兰廷芝用布巾擦干手,走到门边。他知道,又到了该离开的时候。每日此刻,那扇主屋的门都会在他面前关上,将他隔绝在外面的夜色与虫鸣里。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如往常般默默走向自己那间简陋的茅屋时,忽然感觉袖子被扯住了。

      那力道很轻,带着迟疑。

      贺兰廷芝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慢慢转回身。

      是卢秀溟。

      他不知道何时已站在了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微微低着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颤动的阴影。他的一只手正捏着自己的衣袖,有些发抖。

      见贺兰廷芝看过来,卢秀溟像被烫到一般,飞快地松开了手,脸却不受控制地倏然红透。那红晕从他清瘦的颊边迅速蔓延开,染红了耳尖,甚至脖颈,在昏黄的烛光下清晰得无所遁形。

      他迅速别开脸,不敢与贺兰廷芝对视,只留给对方一个泛红的优美侧脸弧线和微微颤动的长睫。

      贺兰廷芝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那抹罕见的动人红晕,那低垂闪烁的眼帘和紧抿的唇,如梦似幻,可又那么真切。

      巨大的狂喜和不敢置信的惶恐交织着,几乎将他淹没。他怕这是一场梦,怕自己稍微一动,眼前这脆弱如朝露的景象就会破碎消失。

      他试探着抬起一只手,同样颤抖着,轻轻碰了碰卢秀溟垂在身侧的手臂。

      没有躲开。

      贺兰廷芝的心跳得更加疯狂,他屏住呼吸,又靠近了一点点,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干净气息。

      依旧没有躲开。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膛里轰然炸开,所有的疑惑顾虑在这一刻土崩瓦解。贺兰廷芝再不犹豫,伸出双臂,将眼前人拥入怀中。

      怀抱是温热的,坚实的,干净,只有阳光、柴火和汗水的气息,将他完全笼罩。

      卢秀溟的身体起初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但仅仅是一瞬,那僵硬便如退潮般消散。他闭上限,发出一声似叹息又似哽咽的轻喃,然后同样抬起手臂,环住了贺兰廷芝结实劲瘦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散发着熟悉气息的肩窝。

      这个拥抱,隔了太久的时光,太多的血泪,太多的生死茫茫与猜疑痛苦。此刻终于真实地降临,真得像梦一样。

      “秀溟……我等你……等这一天……等得太久、太久了……”贺兰廷芝哽咽着,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浸湿了彼此的衣襟,“久到……我怕我永远都等不到了……我怕直到我死,你都不肯再让我碰你一下……”

      卢秀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抱着他,感受着这个怀抱带来的令人心安的温暖。许久,他才在他肩头低语:

      “霁月……今天回来,都和我说了。”

      贺兰廷芝一怔。

      “他说,你告诉他,人心里……得装着些‘秩秩斯干,幽幽南山’……这样,就算从马上摔下来,箭射歪了……心里也不只剩下难受。” 卢秀溟慢慢说着,“我想了想……这话,是对的。”

      “这些年,我心里……装的太多是求不得,是忘不掉,是后来……别的、更糟的东西。难受,太难受了。难受到……快要喘不过气,看不到别的。”

      他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努力直视着贺兰廷芝盈满泪水的眼睛。

      “现在……我也想试着,在心里……装一点‘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像这伏薇山,像这屋后的小溪……它们一直在这里。日子……也得过下去。”

      贺兰廷芝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他听懂了。秀溟在告诉他,他在尝试着放下过去的执念与痛苦,尝试着看向眼前的山水与日子,尝试着……重新接纳他,作为这“日子”里的一部分。

      “阿柘带着霁月,去隔壁王婆家了。霁月和王婆的小孙子最要好,凑在一起就没完……玩累了,估计就在那边歇下了。”卢秀溟忽然低声说,脸颊又飞起一抹红晕,目光游移着,不敢再看他。

      贺兰廷芝瞳孔骤缩,随即,那里面燃起炽热而汹涌的光。

      “秀溟……秀溟……”他一遍遍低唤他的名字,吻细密地落在他泛红的耳尖、脸颊,最后珍重万分地印上那两片他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微凉的唇。

      唇齿相触的瞬间,两人俱是轻轻一颤。没有那夜禅房外的狂风骤雨,只是两个满身伤痕的人,在一个宁静的夏夜,品尝着同一份甜咸交织。

      溪声潺潺,夜虫唧唧。窗外山月皎洁,静静地照着蜿蜒的山路,照着潺潺的溪流,也照着这人间又一盏重新亮起的温暖灯火。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欢迎大家多多评论呀 带带隔壁:《相倾》 带带预收: 《落花犹似坠楼人》 《济南府第一痴情种[夫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