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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重帏深下莫愁堂 旧誓沉苔径 ...

  •   马车在山道上又颠簸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缓缓停在了伏薇山脚下。此处并非热闹的进香大道,显得有些僻静,只有一家孤零零的客栈,挑着褪色的酒旗,在午后的微风里蔫蔫地晃着。

      仆人阿柘跳下车辕,建议道:“公子,小少爷,晌午了,不如就在这店里稍作歇息,用些饭食再上山?寺里怕是只有素斋,也未必合时辰。”

      卢秀溟望着眼前蜿蜒向上的石阶,山中林木幽深,隐隐传来钟声。他确实感到有些乏力,脚伤初愈,加之心事重重,更耗精神。看了一眼霁月,孩子早上吃得简单,此刻小脸上也带着倦意。

      他点了点头:“也好。”

      客栈不大,门口挂着“悦来”的简陋招牌。厅堂里摆着四五张旧木桌,空无一人,只有个系着围裙的伙计靠在柜台后打盹。

      听到脚步声,伙计揉着眼睛抬起头,见来了客人,连忙堆起笑迎上来:“客官里面请!打尖还是住店?”

      “用些便饭,清淡些,快些上。”卢秀溟牵着霁月,寻了张看起来比较干净的靠窗位置坐下。

      阿柘将随身的小包裹放在一旁长凳上,警惕地四下打量了一眼,才在邻桌坐下。

      饭菜上得倒是不慢,一碟清炒笋尖,一盆蘑菇豆腐汤,两碗白米饭,另给霁月单独蒸了一小碗鸡蛋羹。

      卢秀溟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吃了几口笋便放下筷子,看着霁月小心吹凉汤勺里的豆腐。孩子很懂事,知道爹爹心情似乎不好,吃饭也安安静静。

      就在这时,后厨帘子一掀,一个中年汉子走了出来,看样子是掌柜。他身材魁梧,留着浓密的络腮胡,正用布巾擦着手。

      他原本只是随意瞥了一眼新来的客人,目光扫过卢秀溟清瘦的侧脸,正要移开,忽然定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了卢秀溟身旁正低头认真吃饭的霁月脸上,尤其是孩子那双在窗外天光映照下流转着蜜糖般色泽的眸子,久久不动。

      掌柜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手里的布巾也忘了擦。他捅了捅旁边还在打哈欠的伙计,凑过去,用因激动而有些变调的声音嘀咕:

      “……你看那孩子……那双眼睛!老天爷,这颜色……错不了,绝对是……可、可没听说过贺兰家的三郎成了亲,有了后啊?当年他路过咱们这儿……”

      伙计迷迷糊糊地顺着看去,也被霁月罕见的瞳色吸引了,咂咂嘴:“是有点像……可掌柜的,贺兰将军都多少年没消息了,许是巧合?”

      “巧合个屁!”掌柜的激动地低吼了一句,又强行压下声音,但目光来回在卢秀溟和孩子之间逡巡,越看神色越惊疑不定。

      卢秀溟本就心神不宁,那两道来自柜台后的打量视线毫不遮掩,让他如芒在背。

      他抬起头,恰好对上掌柜那双充满了震惊和某种了然的复杂眼眸。

      对方见他看来,非但没有避开,反而更加仔细地打量他,尤其是当他看到卢秀溟下意识将霁月往身边护了护的动作时,眼中光亮更盛。

      卢秀溟的心猛地一沉,这目光他并不陌生。在扬州时,总有人因霁月的眼睛而侧目。但此刻,在这远离扬州的伏薇山下,在一个陌生掌柜的眼中,他看到的不止是惊奇,还有一种……仿佛认出了什么似的激动。

      不舒服,极度不舒服,不只是冒犯,还有惶恐。

      “霁月,快些吃。”卢秀溟低声催促,他只想立刻离开这里。

      “哦。”霁月听话地加快速度,但汤还有些烫,他努力吹着气,小脸都憋红了。

      卢秀溟看着霁月,又频繁向柜台投去目光。他看得出孩子被迅速送入口中的汤烫得皱眉,却一声不吭,心疼不已。他更看得出,柜台那边已经不满足于窥探了。

      “这位客官,打扰了。”掌柜的终于按耐不住走了过来,在桌前站定,搓了搓手,脸上堆起尽可能和善的笑容。

      阿柘已经起身,站在了卢秀溟身前半步,拉开了架势,准备随时应对不测。卢秀溟也抬眼望着他,藏在袖中的手握成了拳。

      掌柜先冲着阿柘拱拱手,然后目光热切地看向卢秀溟,又忍不住瞥向霁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在下是这间客栈的掌柜,姓胡。冒昧问一句,客官您……高姓大名?仙乡何处啊?”

      “范阳人士,姓卢,携子游学途经此地。掌柜的有何指教?”卢秀溟答得干脆,话是请教,实则多一字都不愿讲。

      “范阳?卢?”胡掌柜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但目光再次落到正从卢秀溟身后好奇探出半个脑袋的霁月脸上时,疑惑又被那股强烈的“像”所取代。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努力让笑容更真诚些:“卢公子莫怪,在下绝无恶意。只是……只是觉得令郎这相貌,尤其是这双眼睛,实在……实在像极了一位故人!所以在下一时唐突,想问问公子,可曾认得那位故人?”

      “故人?”卢秀溟的心跳如擂鼓,面上却强行维持着镇定,“不知掌柜所言是哪位故人?在下离家日久,交际不广,恐要让掌柜失望了。”

      “贺兰家的三郎,贺兰廷芝,贺兰将军。公子可曾听过?或者……可曾认得?”

      “贺兰廷芝”四个字,如同惊雷,猝不及防地在卢秀溟耳边炸响。尽管心中已有预感,但当这个名字真的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在这伏薇山下被道出时,他还是浑身剧烈地一颤,脸色由红转白。

      他赶忙低下头,借整理衣摆的动作掩饰瞬间的失态,袖中的手却抖得厉害。几息之后,他才重新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些许平静。

      “贺兰将军?呵,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世代将门,戍守北疆的英雄,天下谁人不知?但在下不过一介寒儒,奔波谋生,如何有幸能与那等云端之上的人物有所交集?掌柜的说笑了。”

      他的否认迅速而彻底,端的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漠然,任谁也瞧不出异样。

      胡掌柜愣愣地看着他,又看看霁月,眼中激动和确认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变成了浓浓的困惑和失望。

      最终,他讪讪地笑了笑,再次拱手道:“原来如此……是在下眼拙,唐突了,唐突了。公子慢用,慢用。”

      他一步三回头地退回了柜台后,目光却依旧忍不住往霁月身上瞟,嘴里还兀自低声念叨着:“奇了怪了……世上真有这么像的人?那眼睛,那鼻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的……”

      卢秀溟再也坐不住了,他匆匆丢下些散碎银钱在桌上,也顾不得霁月还没吃完那碗蛋羹,一把将孩子抱起,低声急促道:“我们走。”

      “爹爹,蛋羹……”霁月小声说,手里还抓着勺子。

      “不吃了,路上给你买别的。”卢秀溟半抱着霁月,快步走出了客栈。阿柘立刻抓起包裹,紧随其后,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仍在张望的掌柜。

      马车就停在门外不远处。卢秀溟将霁月塞进车厢,自己也迅速上去,急促地对车夫道:“走,上山,去寺里!”

      马车再次启动,沿着山路向上。

      车厢内,卢秀溟紧紧抱着霁月。没了那渗人的打量目光,他反而抖得更厉害。

      霁月乖乖地靠在父亲怀里,他能感觉到爹爹的心跳得很快,抱着自己的手臂也很用力。

      他抬起头,看着卢秀溟紧绷的下颌和苍白的脸色,小声问:“爹爹,你怎么了?那个掌柜说的……姓贺兰的人,很厉害吗?他是不是坏人?爹爹为什么怕他?”

      孩子的问题天真,却直指心底。

      怕?他确实怕。贺兰廷芝,他为了这个名字,这个人,赌上了自己的一切,身子、灵魂、清誉、前程……然而,他赌输了,输得惨烈,近乎一无所有。

      他一路沉默着,只是更紧地抱着霁月,目光投向窗外飞掠而过的山林,却没有焦点。

      马车终于停在了山寺前的空地上,寺名“静心”。卢秀溟抱着霁月下车,嘱咐阿柘和车夫在此等候,不必跟入。

      寺内古木参天,香火气息淡淡飘散,钟声悠远,确实是个清静之地。然而卢秀溟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的石板路在发烫,周围的景物熟悉得尖锐,刺痛着他的眼睛。

      他拉着霁月,沿着记忆中的小径,慢慢走向寺庙深处,那个他曾与某人对酌的更为幽静的后院禅房所在。

      越靠近那里,他的脚步越慢,呼吸也越轻。终于,在那片熟悉的萧疏竹林边,他停了下来。

      前方,那间禅房安静地伫立在午后斑驳的光影里,门扉紧闭,谢绝了访客,也谢绝了时光流逝。

      卢秀溟松开霁月的手,缓缓地蹲下身,直到与孩子平视。孩子也睁着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望着他,确实像极了那位“故人”。

      是时候了,有些话,与其让孩子从外人口中听到扭曲后的胡言乱语,不如由他这个父亲,在这个一切开始的地方亲口告诉他。

      他伸出手,颤抖着轻轻抚过霁月柔软的额发,声音干哑:

      “霁月,爹爹现在告诉你……告诉你,你是谁,从哪里来。”

      霁月睁大了眼睛,似乎预感到了接下来的话不同寻常,乖巧地点点头。

      “你的父亲,你的生身父亲,是贺兰廷芝。他是世代戍守北疆的将门之后,贺兰家的三郎。他……是个英雄,至少曾经是。”

      这话说得沉痛,卢秀溟眼圈红了。

      “他曾为了保卫国家,在遥远的边关浴血奋战,直面最凶恶的敌人。无论……无论后来别人怎么说,无论他现在身在何方,是生是死,你要记住,他曾经是为了这片土地,为了千万百姓拼过命、流过血的人。”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但他强行忍着,不让它们落下,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哽咽了:

      “而现在,霁月,你很有可能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也长着一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霁月听得有些懵懂,还不能完全理解“戍守北疆”、“浴血奋战”的含义,也不太明白“唯一的骨血”是多么沉重的负担。但他听懂了“英雄”,听懂了“你的父亲是贺兰廷芝”,也看懂了爹爹眼中深不见底的悲伤和强忍的泪水。

      他伸出小手,学着爹爹平时安慰他的样子,笨拙地擦去卢秀溟眼角终于滑落的一滴泪。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他不在”,只是用那双酷似生父的眼睛望着卢秀溟,用稚嫩的声音承诺:

      “爹爹,我知道了。我……我会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好好读书,识字,学很多很多本事。我将来,要做一个像爹爹说的那样,对百姓有用的人!也要做一个像爹爹一样,厉害又温柔的人!”

      这些话,卢秀溟从没教过他,泪水瞬时决堤。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霁月紧紧搂进怀里,脸埋在孩子幼小的肩头,低低抽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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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欢迎大家多多评论呀 带带隔壁:《相倾》 带带预收: 《落花犹似坠楼人》 《济南府第一痴情种[夫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