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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番外 金陵秋 ...

  •   1950年,秋。
      船在长江上航行了三天两夜,终于在某个雾气蒙蒙的清晨靠了岸。
      我拎着那只旧皮箱,随着稀落的旅客走下舷梯,踩上了这片母亲在梦里呢喃过无数次、却再也没能回来的土地。
      南京。
      码头上人声嘈杂,搬运工的号子,小贩的叫卖,还有那些我辨不出含义的方言。
      十年过去,我的中文早已生涩得只剩下几个破碎的词句。出发前,我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遍母亲教过的那句话——“请问,您认识解家的人吗?”
      可此刻站在这里,它像一颗硌在喉咙里的石子,怎么也吐不出来。
      我雇了一辆车,把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递给司机。
      那是母亲生前反复摩挲过的旧信的落款,
      信纸早已泛黄发脆,字迹也模糊了。信是外婆家最后一次寄来的,日期是1937年夏天。
      司机看了看地址,又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些什么,我说不清,却让我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车子穿过残破的街道,穿过那些还没来得及修缮的断壁残垣,穿过那些眼神麻木却又透着某种倔强的行人。
      这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伤疤,裸露在天光之下。
      十年了,战争的痕迹依然盘踞在每个角落,如同盘踞在我心里的那些东西,从未离开。
      终于,车停了。
      我站在一条狭窄的巷子口,按照地址,外婆的家应该就在巷子深处。可眼前只有一片空旷的、长满荒草的废墟。
      几堵摇摇欲坠的焦黑墙壁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墓碑,又像哑口无言的证人。
      我呆呆地站着,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旁边一个晒太阳的老人眯着眼看了我许久,终于开口,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
      “找谁?”
      我张了张嘴,费了很大力气才把那些练习了无数次的音节拼凑出来。
      “请问……您认识解家的人吗?以前住在这里的。”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叹了口气,指了指那片废墟。
      “解家啊……没了。民国二十六年,日本人打进来,这一片都烧了。解家老老小小,七八口人,一个都没跑出来。”
      民国二十六年。
      1937年。
      那一年我十三岁,母亲最后一次收到外婆的信。
      那一年战争的火焰还没有烧到巴黎,父亲还活着,我们还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那一年,我的外婆,我的舅舅舅妈,我的那些从未谋面的表兄弟姐妹们,都死在了这片土地上。
      我站在那里,听着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我不忍听又不得不听的细节——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尸首都没找全,后来就在废墟底下随便埋了,连个坟都没有。
      我没有哭。
      眼泪这东西,好像早就在那些年里流干了。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荒草丛生的废墟,想象着如果母亲还活着,如果她此刻站在这里,她会是什么样子。
      她会跪下吗?她会哭吗?她会不会用我完全听不懂的家乡话,喊着她父母的名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再也不用知道了。
      我在那片废墟前站了很久,久到老人摇着头走开,久到太阳西斜,把那些残垣断壁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最后,我从皮箱里取出那小小的锡盒——母亲的骨灰。
      我蹲下来,用手刨开一片松软的泥土,十指沾满了这个陌生却又熟悉的国度的气息。
      我把母亲留在了这里。
      让她回家。
      离开南京那天,下着蒙蒙细雨。
      火车站在城北,沿途我看到了更多的废墟,更多的断壁残垣,更多的沉默的人。这座城市在重建,到处都是脚手架和吆喝声。
      但我知道有东西永远地留在了1937年的那个冬天。
      火车开动时,我靠在窗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和灰蒙蒙的土地向后掠去。
      二十六岁。
      我今年二十六岁了。
      十年前,我十六岁,穿着皱巴巴的睡衣站在楼梯上,看着一个德国军官踏进我家门。
      然后那一年我失去了父亲,后来又失去了母亲,再后来又失去了所有能失去的东西。
      十年了。
      战争结束了。巴黎的老房子被政府收了回去。
      我辗转回到中国,想寻找一点母亲的根,寻找一点我以为还存在的慰藉。
      可什么都没了。
      废墟,骨灰,沉默的老人,和不存在的坟。
      车厢里很空,对面的座位上放着我那只旧皮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什么也没有。我把自己的一生,都装在这只箱子里了。
      有人说,时间能抚平一切创伤。
      可十年过去了,战争依然盘旋在我头顶,
      像一只永远不肯落下来的手。我不结婚,不是因为没有人提亲。在巴黎,在回国的船上,在南京那间破旧的小旅馆里,都有人对我表示过好感。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一个人讲述我的过去,讲述楼梯上的对视,讲述地下室里的犹太人,讲述盖世太保的汽车和母亲被拖走时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为什么我有时会在半夜惊醒,为什么看到穿制服的人会本能地屏住呼吸,为什么我无法像其他年轻女子那样,期待爱情,期待婚姻,期待一个安稳的未来。
      战争结束了,但它从未离开。
      它住在我的身体里,像一块的血痂。
      它是我父亲阵亡通知书上的冰冷字句,是母亲沉默赴死前的凝视,是那些死在废墟之下的、我从未见过的亲人们。
      它是我的一部分。
      车窗外,天快黑了。远处有零星的灯火亮起,像是这片受尽苦难的土地上正在重新燃起的希望。
      可我自己的灯火,还能再亮起来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金陵没有梧桐了。它们在战火中烧成了灰烬,和我的亲人们一起,埋在了这片我不熟悉的泥土之下。
      而我,二十六岁,孑然一身,坐在火车上,带着一个装满回忆的旧皮箱和一个再也无法愈合的伤口。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呢喃,又像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在用最后的气息呼唤着家人的名字。
      我闭上眼睛。
      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都还没有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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