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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八章 蜂游紫殿 东宫捅了个 ...

  •   (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八月初一)
      北辰在御书房单独待了一上午,头昏脑涨,心烦意乱。
      他把厚厚的一叠账簿扔进乌木匣里,拧上锁,唤内侍暂时归档;攒着眉头将墨盒盖扣上,笔丢进笔洗,眼前心里却仍是那一排排离了大谱的数目字。
      实在是离了大谱。
      北辰看账的本事是父皇紫垣亲授,与九章算得上同门受业的师兄弟。紫垣曾教诲儿子和外甥道:经史的学问,是明面儿上的立身之本;骨子里的立身之本,是账,是档案,是兵马调度、武备和粮草支应。
      北辰攒着眉想,可是,这么明白的父皇,怎么会被这笔账坑了呢?还坑成这样!
      自鸣钟敲了午时,北辰站起来,伸了伸腰,顶着一脑门心事往外走,暂且把皇家御苑上林苑那一笔烂账归置到思绪的边缘地带。

      北辰刚走到东宫北墙外,还没拐弯,冷不防被迎面狂奔而来的东宫卫统领韩峻拦腰抱住,不由分说拖离宫道一丈远。
      北辰吓了一跳:“韩叔岳!东宫起反了还是怎么着?”
      韩峻上气不接下气道:“没有!——殿下先别进去!——里面有——”
      北辰愕然道:“里面有……鬼?”
      紧接着他听见东宫墙里一群人发出了极大的嘈杂声。
      韩峻来不及解释,扯着喉咙大吼道:“先别搞先别搞!殿下回来了!要命啊你们!”
      里面一阵巨大的稀里哗啦和噼里噗通,还夹杂着一大群人的吆喝声。
      其中小豆子的尖嗓儿格外突出:“来不及了啊!已经出来了!保护殿下!保护殿下!快快快!”
      韩峻一把扒下外袍,没头没脑地冲北辰迎头罩去。
      北辰只来得及听到一阵匪夷所思的嗡嗡声,以及墙里九章大喊:“季长!往东北方去了!丑正方位!谁在那边?殿下在哪?”
      陆延在很远的高处大喊着回答:“李仲元在!没有出墙没有出墙——殿下在子初方位!还好有点距离!没事!”
      又是一阵稀里哗啦,这次是龙渊,似乎是捂着嘴闷声闷气地吼:“先别放殿下进来!还有一阵!”
      九章隔墙大喊:“叔岳!烟!烟!你放烟!”
      韩峻大吼:“我没那么多手!”

      待嘈杂声基本静定下来,北辰把韩峻的外袍从头上扯下来,环视左右,见至少十个以上的东宫卫正把自己团团围定,大白天的各持火把。到处一片烟熏火燎的气味,细微的嗡嗡声仍袅袅不绝。
      一群人从东宫正门跑出来,跑在最前面的是小豆子,满脸烟灰,一边跑一边扯头上包的布。九章跟在他后面跑,气喘嘘嘘,造型跟小豆子差不多。
      韩峻松开牢牢摁着北辰的手,站直,怒吼道:“豆子!是你说的殿下今儿中午在御书房用膳,不回来!”
      小豆子跑到北辰面前,咣当一跪,带着哭腔道:“是啊,当面问的殿下,殿下自己说的啊!”
      北辰定了定神道:“是,是我说的,临时改的主意。——那么现在谁来用我能听懂的话解释一下?”
      陆延从明德殿顶出溜下来,跟韩峻站一起,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喘。龙渊从北墙头翻出来,正费力地把一条掏了三个洞的麻袋褪过头颈,浑身上下散发着可怕的艾草烟熏味。
      北辰目光扫了一圈,锁定在牢牢贴着墙、喘着气、努力摆出讪笑的九章脸上。
      北辰伸手招了招,道:“来,那个始作俑者,过来说话。”
      九章蹭过来。
      北辰道:“自己供,别等我问。”
      九章道:“……捅马蜂窝。”
      北辰道:“字面意义的?”
      九章道:“对。”
      龙渊好不容易才从麻袋里把脑袋扯出来,捋着一头乱毛道:“明德殿侧檐底下结了一个斗大的马蜂窝,我盯了起码半个月,早就想捅,好不容易等你不在……”
      北辰道:“你给我一边儿待着去。——你萧长铸捅个马蜂窝,用不着这么大阵仗。”
      龙渊道:“其实真是我……”
      北辰道:“你也有份,你是从犯,他是主谋。”
      韩峻清了一下嗓子道:“回殿下,从犯有点多,不止萧侍读一个,我们……人人有份。”
      北辰手握拳抵在嘴边咳了一声,抑住发笑,迈步往里走,道:“忙成一锅粥,到底给我备午膳了没有?。”
      小豆子一迭声地答应有有,爬起来撒腿便跑,刚一进去,一声尖叫:“还有哇!——”
      九章侧着身走,讪笑道:“望之,要不,你去柔仪殿用个午膳?里面还没搞利索,还有些漏网的,万一叮了你就不好了。”
      北辰道:“嗯,然后呢?我去柔仪殿蹭饭,找个什么合适借口呢,说东宫捅了马蜂窝,还是说我被大伙儿齐心协力从自己屋里撵出来了?——得啦!拿艾草来,给我也熏熏。”

      北辰这顿午膳是跟龙渊和九章挤在撷英苑里用的,明德殿里依旧马蜂乱飞。八哥被小豆子事先关进了笼子里,龙渊掰了一块蜂巢给它,这会儿它在笼子里蹦来跳去,啄蜂蛹啄得正欢,腾不出嘴来说话。
      小豆子张罗膳食张罗得极快,也就一刻钟工夫,一桌午膳便齐整端了上来。一碗蟹肉烩饭,一碟三鲜炒饼,四样热菜——滑蛋虾仁、酱爆鸡丁、回锅肉片、白灼菜心,两小碟冷盘是糖醋萝卜卷和卤香干,更有一大钵熬到起沙的桂花绿豆汤,加了碎冰,白瓷汤勺一碰,发出清莹的叮叮声。
      北辰夹了一筷子虾仁,回头瞧明德殿前,一群东宫卫聚在那里,热火朝天地分东西吃。
      北辰道:“他们在吃什么?”
      龙渊咽下一口炒饼,有些遗憾地道:“炸蜂蛹——你要是不回来,我俩原本也有份的。”
      九章扔下筷子跑到门口,扬声问道:“季长!找到王台没有?蜂王在不在里面?”
      陆延嘴里咀嚼着东西应声道:“在,错不了!”
      九章道:“李仲元回来没?”
      一个东宫卫闻声举手回身,嘴里塞得满满的道:“回来了回来了,在这里!”
      九章道:“没跟丢吧?”
      李仲元道:“放心吧,我跟着跑连眼睛都不敢眨。那一群飞到北边去了,离桂华苑不太远。”
      九章跌脚道:“糟糕!糟糕!飞进桂华苑可就难办了。”
      李仲元擦了把嘴道:“没有进墙,在外面大树上聚了群,正在筑巢。”
      九章舒了一口气,道:“务必给我看好了。”
      北辰边吃饭边听着两人问答,狐疑道:“衡之,你这是——给桂华苑娘娘送了一窝马蜂?”
      九章回到座位上,用一根筷子戳着自己碗里的萝卜卷,盯着萝卜卷上被戳出来的洞道:“我——我就是想看一看,蜂群失了王,剩下来的蜂子会怎么给它们自己搞一只新王出来。”
      北辰道:“这——有什么微言大义吗?”
      九章低头继续戳:“就字面意义。”

      饭后盥了手,北辰取帕子擦着手,忽然想起一事,道:“哎对了,你俩这几天有没有见到晏允直?”
      龙渊道:“甭提了,昨晚我和衡之本打算请他吃饭赔礼来着,特地在古月楼订了雅座。谁料允直一听,又是抱拳又是摆手,转身便逃。”
      九章勉强一笑:“怪我,把他连累得实在不轻。”
      龙渊道:“我觉得他倒不是为这个。——望之,你找他有事?”
      北辰道:“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他调入上林苑之后,诸事可还顺遂。”
      九章叹道:“好好的一个刑名人才……”
      北辰打断他道:“衡之,假若那日你在耿如松那里吃了闷亏回来,我不问情由,把你丢进上林苑——嗯,算是‘平调’,你会怨气冲天么?还是会思量‘他无端调我到这里,必有缘由’?”
      九章倏地抬头,盯着北辰看。
      北辰道:“别多想,直接答,借你反应,我揣摩一下晏允直吃了父皇这记闷棍后的心思。”
      九章从牙缝里吸气,一字一顿道:“必有缘由。”
      北辰重重拍了一下大腿。
      龙渊也凑过来,目光灼灼道:“快说快说,什么缘由?”
      北辰踌躇了一下,把上林苑自景和十几年开始至今账目混乱的事情,一长一短跟两人细细说了。
      龙渊拍案道:“这明摆着有蠹虫啊!望之,你给个章程,咱们查!”
      九章眉头紧张地蹙成了一团,牙齿咬着下唇,思索道:“陛下——调晏允直进上林苑,是不是就为了查这个?”
      北辰道:“我正有此疑。若是父皇已经在查了,咱们就不便多事。”
      九章踌躇道:“那,问问陛下?——哦,不能问。”
      北辰点头:“你悟了。”
      龙渊道:“你俩别打哑谜成不成?”
      北辰无奈笑道:“长铸,我直说罢,父皇自即位以来二十四年如一日的戒奢尚俭,声色无所好,宫室无所营,内府开支就一个上林苑略略有些铺张,我这个做儿子的,断不能为此去找父亲的麻烦。”
      龙渊恍然,若有所思点头道:“你说的是。哎,望之,衡之,你俩谁进过上林苑没有?知道里面什么样么?”
      北辰九章一起摇头。九章问:“难道你进过?我从记事儿以来,就没见那里的大门开过锁。”
      北辰道:“这么多年,我随父皇田猎、秋狩,都是去东郊行宫,从来没有一次去上林苑,想来也有些古怪。——嗳?我好像记得,从前舅舅在海疆水师将军任上的时候,每逢进京述职,父皇便叫他去上林苑,母妃也侍驾同往过,只是一次都不带我。”他遗憾地咋了咋舌。
      龙渊搓了搓手道:“望之,我自首,求免打——上林苑那地方,我倒是翻墙进去过。”
      北辰和九章瞠目结舌望着龙渊。

      龙渊自首道,他平生唯一一次翻墙进上林苑是好几年前的事儿,那时候他十二三岁,正是踢天弄井的年纪。
      那一日,父亲萧晨钟进京述职,进宫回来,当晚在京城萧府用晚膳时随口对母亲说了一句,明日赶早便要出门,侍驾去上林苑。
      龙渊听在耳中记在心里,第二天也起了个大早,骑快马偷偷摸摸跟在陛下和父亲的车驾后面,远远追踪,一路直奔绛京城西南郊外的上林禁苑而来。
      及至赶到,车驾已经入内,上林苑的大门已关。龙渊跳下马,在紧闭的两扇朱漆金钉大门外转悠了一会儿,听得里面有獒犬吼声如雷,住了手,没敢推门。他又想了想,上马沿围墙绕行了一大段,转至禁苑西侧,仰头看了看高约一丈五尺的外墙,纵身跃起,站在马背上,踩着马鞍,抽出怀里大哥含光送他的那把西磐陨铁匕首,插进砖缝里,仗着自己年小身轻胆子大,三窜两窜攀上了上林苑的墙头。
      龙渊蹲在墙头,极目眺望墙内情形,却不由得大失所望。——除了贴着围墙有一圈密密的垂杨林之外,里面大虽大,却差不多是荒的。
      没有树,草也不高,有些地方还露着黄土。龙渊攀上紧挨墙头的杨树杈,手搭凉棚往远处望去,隔着好大一片荒地,再过去就是一片大水,宽广无波,水面上偶尔有一两只白鸟敛翅掠过,水中央有两三座小小的孤屿,稍大一点的那座孤屿上,有两三间灰扑扑矮趴趴的小破房。
      龙渊意兴索然地原路爬了出去,垂头丧气地回家。

      北辰和九章呆呆地听着,两张嘴张开来合不拢,听龙渊讲说完毕,相互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荒的?!”
      匪夷所思,实在是匪夷所思。上林苑,没有奇花怪石珍禽异兽就罢了,居然是……荒的?
      北辰扶额道:“那……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北辰心道,父皇就算是一时算不明白账被手下人坑了,也不带被坑这么惨的。
      九章用双手食指中指揉着太阳穴道:“望之,我觉得水挺深,建议绕行。”
      北辰半晌才道:“我以后找机会跟父皇私下聊聊,我毕竟是亲儿子,最多挨顿骂,你俩就先别碰这事了。”
      九章考虑了一会儿,郑重一点头道:“好,天家大事我不碰,我还琢磨我的马蜂窝去。”

      午后,北辰看了看不时仍有马蜂缭绕的明德殿,决定尽早回御书房待着。
      他进了御书房,不禁一愣——紫垣早已坐在御案前,拈着朱笔,手边摆着个带锁的乌木匣子,面前摊开一卷文书,见北辰趋前行礼问安,颔首命坐,继续低头细看文书。北辰瞥了一眼那个乌木匣,上面嵌着刻有“上林苑”三字的铜牌,正是自己上午所看的那个。
      北辰觉得背后冷风嗖嗖刮过,搭讪着退后一步,在御案侧边坐了,挖空心思思忖怎么跟父皇开口。
      紫垣一边阅览文书,一边皱眉道:“禁卫是谁当值?——高肃秋,骑马去上林苑,给朕传上林令过来,朕有话当面问他。”
      御前禁卫高肃秋答应着退下,飞马而去。
      紫垣扔下那卷文书,扬声命内侍送今日六部进呈的奏折上来御览。
      内侍捧漆盘躬身呈上半尺厚的奏折,旋即退下。御书房静寂下来,只剩父子二人一正坐一侧坐,呼吸之声相闻。
      北辰暗自运了运气,清清嗓子开口道:“父皇,儿臣……有一事,须得造膝密陈。”
      紫垣抬眸,命门口侍立听命的内侍关门退后。
      北辰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恭敬起身,从紫垣手边那只乌木匣子中取了上林苑的账簿,展开来,指着账目若干错讹之处,向紫垣细细分说了一番。
      紫垣仔细听着,表情并没有不耐烦。
      北辰一气儿说完,退后半步,恭恭敬敬低眉垂手而立。
      紫垣开了口,话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儿子,这几笔错账,是你自己找到的,还是你的哪个兄弟,或者臣子先找到,报知于你的?——不要瞒朕,此事有些干系。”
      北辰低头道:“儿臣不敢撒谎,是儿臣自行检读账簿,自行发现的。”
      紫垣道:“可以,可以,出息了。”
      北辰大气都不敢出。
      紫垣指尖缓缓从题写着“景和十三年上林苑营造并采办物料钱粮簿”的那本簿册上划过,他的声音中莫名带了些怅惘的调子。
      “这个火焰山土地啊……毕竟是个至诚君子,论千论万的银两过手,真账记得本本分分,不带错一个字的,做假账做得却……咳,一言难尽。”
      北辰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父皇看。
      紫垣微笑着抬眸,注目北辰道:“父皇一直愁这桩大事什么时候有人接手,既然朕的皇儿已经长大了,脑瓜儿够用,眼光也毒,也就该原原本本告诉你了。——过会儿上林令过来回话,你不用回避。哦,西南郊路远,他过来且得一会儿,朕先和你说说这里面的事儿吧……”

      自鸣钟敲了未时正,午后的斜阳光影缓缓流转着,划过御书房的海棠花窗。
      紫垣抬手指向背后的书架,轻轻咳嗽了一声,道:“把第二层最左边那个黑色漆皮匣替朕取下来,留点儿神,看着像木头,其实是精铁铸的,很沉。”
      北辰站起身,依言取下匣子,手不由一坠,果然很沉,上面带着锁。
      紫垣向怀中取出一枚随身的小钥匙,开了锁。
      ——里面是整整齐齐几排令牌,青黝黝,黯沉沉,似乎也是金属铸就,不是黑铁就是青铜,上面刻着字。
      紫垣伸手拿出第一排左数最前两块,拂了拂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凝视良久,道:“话说从头吧,这个上林苑哪,最起初,就是从这两块牌子开始的……”
      两块令牌在他手中轻轻彼此一击,发出清远寂寥的一声铮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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