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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九章 荒祠古月 一个太监、 ...

  •   (大夏历景和二十三年五月二十五)
      九章跟着北辰满京城转来转去,手一直拢在袖子里。
      眼看就要六月天,满街人身上都换了纱罗,小孩儿更是一身短打。冷是不冷的,但九章总觉得,自己下意识攥着拳或者指甲抠着手心,容易被北辰一眼看出不对劲。
      再说北辰这一路上至少已经回头看五六遍了,旁边的晏无愆更是个年轻的老刑名,看过来的眼神也已带了三分狐疑。再这么神经兮兮下去,案子没破,我先成了案件突破口。
      九章深吸慢吐调匀呼吸,紧走几步,追上北辰和晏无愆。

      晏无愆指着市坊图道:“有意思的地方来了——午时初,他在码头遇到‘和字药坊’伙计,立谈数语。”
      和字药坊。九章眼前幻化出一个斗大的“和”字,书写潦草,左边的“禾”字一撇一捺变了一按一挑,像把镰刀,刀尖从右边“口”字左上角尖锐地插进去。
      他六七岁时不时看到家中药袋子上有这个字,只觉得“写得真丑”;直到那一夜,血月如刀,丑陋潦草的“和”字摇曳在灯晕和月影中,被小小九华的尖叫号啕声震得簌簌地抖动。
      他还记得师傅楚云中在窗下教罢他辨药施针的本事,伸手取过药匣看一看,站起来披上外衫,和善地笑道:“我要去青雀坊走一遭,那附近有家老字号蝴蝶酥做得不错,给你带些?”
      青雀坊,和字药坊,和字,楚云中。
      九章猛地抬起头。

      码头旁的那座单孔石拱桥名唤“临漕桥”,是绛京东城十二桥里最高大宽广的一座。桥下百舸争流,桥洞被船桨桅杆撞得砰砰作响。九章俯身趴在石栏上看水,阳光下石栏是热的,桥洞阴影里流水湍急。
      北辰在旁边,一边跟晏无愆指点方位说话,一边伸手提住九章的后衣领,防他掉下去。
      我早晚是要掉下去的。望之,你提得住我一时,提不住我一世。九章默默在心里道。
      母亲无意中说过,她十三岁那一年,曾有一个美得让人心碎的春日清晨,她站在全绛京城最高的那座桥上,俯瞰一川流水半城花。
      往事如梦如幻,母亲沉溺其中。她说那时候她的皇兄——当今陛下即位不久,下了早朝,在晨雾弥漫的太极殿阶前遇到百无聊赖的她。那时候还年轻的陛下穿赭黄袍,带天子冠,走起路来脚步生风。他笑对闷闷不乐的小令妩道:妹子,找身男装换上,朕偷偷带你出宫逛逛去。
      想必就是这座临漕桥吧。母亲喃喃地说,桥上有挑担卖馄饨的老头儿,馄饨热气腾腾,三文钱一碗,多加一文钱,老头儿会给你往馄饨碗里额外添一份碎紫菜和虾皮,腥而鲜,含在口中就像含了一口新鲜的海水。还有卖糖画的,那人有一只大大的黄铜转盘,蚀刻着各种各样的花鸟人物、亭台楼阁,五文钱转一下,他从热着的糖锅里舀一勺金亮金亮的糖稀出来,转到什么就给你画什么。
      九章问,母亲转到的是什么?
      母亲清脆地笑了,答道,一条五爪金龙,那么多糖画里面最大最好的。一直拿在手里,不舍得咬。
      她的声音轻飘起来道,我坐在桥栏上看水,听南岸远处茶楼里的乐师吹笛子,就跟着曲调唱歌。皇兄他笑吟吟地站在旁边,一手指点着他的江山,一手抓着我的背心防我一头栽下去。那时候,多好啊……皇兄,和我,还有一切……多好啊……
      母亲轻轻哼起歌来,歌声缥缥缈缈。
      “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跟着北辰进临漕茶轩的时候,九章踩着嘎吱作响的胡梯往上走,留神观察茶轩掌柜、跑堂伙计和点茶的茶博士。楼下偶尔有茶客哗然说笑,楼上不时漏下一两声琵琶弦索的乐音。
      九章转着掌心里的黑瓷木叶纹茶碗,看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起来。茶碗里有他自己眼睛的倒影,看起来像自己在凝视自己。
      晏无愆道:“他是独自一人,还是会友,或者等人?”
      茶博士道:“独自一人,靠在窗边看河吹风,一脸不痛快,边喝茶,边哭哭啼啼。”
      九章想,这个自然,母亲自有手段,整得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曹春安上有老母,中有兄嫂,下有半大不大的好几个侄儿侄女。软肋这么多,他原本不该进宫做太监的,捏住哪个都够要他的命。听说他的老母没过两天就死了,九章想,这大概是个敲打。
      九章瞧着茶水想心事。曹春安的娘死在四月十二,距今一个多月,不知开棺验尸还来不来得及?是毒杀?还是其他什么法子?最好不是逼迫自杀,或者恐吓致死,那就真的什么痕迹都没了。——也不是,即使如此还可以追踪一下,死掉的老太太生前见过哪些人……
      曹春安在码头跟和字药坊的伙计亲热和气地执手叙话,想必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娘马上要被弄死。那么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或者,他以为要死的是他自己?
      九章把目光移向窗外,看河,吹风,尝试着感同身受地体会了一下曹春安的心境。
      他想,那个太监,也许……觉得这番事到临头,自己替娘死了,还有点忠孝两全的壮烈。
      九章差点失笑出声,幸好北辰说了会钞、走人。

      这个刑部的晏无愆很厉害,他一语道破天机:“无非三种可能:钱,命,亲人。”
      九章佩服无比地看着他。
      北辰道:“现在该去和字药坊踏看踏看了。”
      晏无愆道:“正是。”
      九章把手插进青罗单衫的袖筒,左手狠狠掐入右手的虎口,出声道:“依我之见,药坊那边必定有事,我们不要打草惊蛇。”
      说话的时候,他觉得此刻似有两个自己,其中一个飘了出来,飘在比后脑高一点那个位置,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另一个冷冷说话的自己。
      九章全然不带感情地说下去。“……要么按兵不动,明松暗紧私下访查;要么索性雷霆一击,叫刑部多派人手围了铺子,药坊上上下下从掌柜到伙计,到老板,到背后金主,一个都别放过,抓回来严刑过堂细细地拷问。”
      这样下来,此案必破。九章突然自嘲似的想,看看家破人亡、全家下大狱似乎也不坏。不知谁第一个被开刀问斩?母亲是皇妹肯定要靠后,那么是我,还是楚云中?
      北辰问道:“九章,你为何这么想?”
      望之,望之,你叫我怎么跟你解释?罢了,只推我贪功心切、轻浮冒失罢了。
      北辰道:“听你的。”
      九章屏住呼吸:望之,你选哪一个?私下访查,我死得体面些;公开围剿,我死得痛快些。各有各的好。
      他竖着耳朵等着听宣判。
      北辰道:“明松暗紧,密查。”

      漱玉坊,紫檀木笼里的八哥碎碎地念着乐府诗,九章信手撩了撩,八哥歪过头,用黑豆似的眼睛看着他。
      博古斋老板的声音一句句落下来,沉重如石,砸在尘埃里。
      “文人雅士”“一领青衫”“仪容潇洒”“年纪很难看得准”……“荆楚人氏”。
      九章几乎想放声大笑——不如我此刻笑着问一句“请先生掌掌眼,瞧清楚,是不是我这张脸?”
      这一瞬间,他几乎想抬头看看北辰脸上的表情。
      是惊,是怒,是愤恨,还是惶恐困惑?
      ——亦或,深深的失望?
      ——亦或,不忍。
      望之,没必要,我只是个骗子而已,不值得。
      北辰没出声。九章因此没有抬头,他听着北辰似乎屏住了呼吸,沉默良久。
      九章也沉默着,等着最后的雷霆一击。
      晏无愆振奋道:“看到他们出门往哪里走了?”
      老板指点道:“出门,穿巷子,往东走。”
      北辰道了声谢,站起身来,往外便走。
      九章几乎站都站不起来。
      北辰在门口出声唤道:“九章,赶紧了!”
      九章踉跄跟出来,五月下旬的炽烈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他没敢看北辰,却听到北辰微微带笑的声音道:“啊,回去之后你可是有好玩的了。”
      ——什么?九章混乱地想,望之平时很少讽刺人,即使有,讽刺得也不会这么狠。他仓皇抬起头。
      晏无愆早已袍袖带风走出老远,又折回来道:“殿……俞公子!穿过巷子就是大小杨柳街,到了无愆的地盘,您瞧好吧,这回我打包票把这俩人的下落挖出来!”
      北辰拉着九章,跟着晏无愆穿巷过街往东走。九章有点踩在棉花上的感觉。为什么不宣判我?
      一路上,晏无愆像上足了发条,憋足了劲儿,时而向店铺老板、伙计询问,时而向路边晒太阳的闲汉打听,甚至还掉头跑到坊间的民居里去敲门,探进半个身子问讯,屋里的主妇见惯不怪地跑出来答应,不小心从门里放出一群扑腾着翅膀咯咯乱叫的母鸡来。
      北辰在路边站着等,向九章小声笑道:“此人是个能员干吏,将来或可大用。”
      九章心里早已混乱成一团:说得没错——可为什么要对我说?我又没将来。
      北辰皱眉看着九章道:“你是不是走累了?”
      九章卡了半天才回答:“啊?——没有。”
      晏无愆一手摁着纱帽小跑过来,兴高采烈道:“错不了,一个太监,一个荆楚书生,那日正是从这条路过,径直往东去了——”他自信满满地手一指,“前面离建阳门不很远了,那里有个荒废了的庙,里面没供什么正经神仙,三教九流就喜欢在那里扎个堆接个头。我们往那边去看看。”
      北辰道:“万一他们出了城呢?”
      晏无愆自信道:“曹春安是太监,太监不奉皇命出不了京城。”

      这座荒废的野庙位于建阳门内僻静处,紧挨着一段废弃的旧城墙根。山门早就坍了,只剩下两根歪斜的麻石柱,染了苔藓的脏绿色。一条被荒草半埋的碎石子路通向围墙内。
      韩峻伸手虚拦,示意请北辰与九章稍待,自己手按刀柄,当先入内。后面陆延所率的十几个侍卫也纷纷靠近,收拢了圈子。
      晏无愆嘀咕道:“其实里面也没啥……”
      几只野鹁鸪受了惊吓,噗噜噜地飞了出来。韩峻回身道:“公子,里面没人,满地秽物,脚下小心。”
      晏无愆早就迈步进了围墙内,北辰撩起袍角随后跟上,九章木然跟在北辰身后。
      围墙是夯土墙,坍了几段,墙头生满荆棘、野蒿和爬藤。坐北朝南的拜殿被几棵高大的古槐和苦楝树围绕着,树上有鸦巢,老鸹子绕树翻飞,不时嘶哑地啼着。
      北辰眺望着黑瓦残缺、露出朽烂椽木的拜殿屋顶道:“允直,这是个什么庙?”
      晏无愆道:“南边人信的几个什么野路子神,不是正经神仙。过去老年间这里住的尽是南郡来的行商,把歪风邪气带了过来。”他伸脚一踢翻倒在庭院中间的香炉,里面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香灰,混杂着雨水、落叶和不知名的动物粪便。他接着道:“不过呢,这里也有一桩用处,遇到生意纠纷,两造便会跑到这里来,在神前赌咒发誓求神判,甚至于弄出剁手指、三刀六洞这些勾当——这是个私下里调停,免得经官动府的所在。”
      九章在渐渐暗去的暮色中环视着这座荒祠院落,终于出声道:“这是座五通神祠。”
      北辰吸了一口凉气道:“百闻不如一见,走,进去看看。”他向九章伸出手,手心朝下,照例一把攥了九章的手腕,抬脚迈过拜殿高高的门槛。

      拜殿里阴沉沉的,供奉的神像早已损毁不堪,只剩一尊泥塑神像的下半身,彩绘剥落,露出里面的木骨和填充的稻草。神像的头颅滚落在一旁,面目模糊,獠牙和六只眼睛尚依稀可辨。屋顶上破了几个大洞,天光从破洞里落下来,光柱里尘埃飞舞。
      九章回头,身后门旁还倒着一尊神像,青色面庞上挂着狰狞的怒容,一半埋在尘土鸟粪中。屋顶光柱正落在神像青面獠牙的脸上。
      北辰咋舌道:“真难看。”
      九章道:“正是用难看来吓人,若好看了,就吓不住那些善男信女了。”
      晏无愆笑道:“倒也直白,看来这些南边野神仙们只是真小人,不是伪君子。”
      他忽然弯下腰,跺了跺脚,喝道:“嘿!小梆子!起来起来!天还没黑透,就睡!”
      神台后面有个黑不出溜的东西动了动,爬起来,原来是个裹着麻袋的小乞儿,扯开麻袋片,露出一张除了白牙哪儿都漆黑的肮脏小脸。
      小乞儿看见晏无愆,咧开嘴笑:“晏爷!——苦哈哈的可不就睡嘛,睡着了不饿!”
      晏无愆从怀里掏了掏,掏出半个大饼,扔给小乞儿。小乞儿接着,龇牙一笑,老实不客气地大嚼起来。
      九章摸了下袖袋,里面有几个小银锞子,摸出两个,看了看北辰,见北辰点头,便蹲下身,放在神台上。
      晏无愆道:“吃差不多了?跟爷们说说,四月十五,约莫申初光景,有没有一个太监跟一个南边念书人到这儿来过?——说得清楚明白,这位公子爷赏的银子就是你的。”
      小乞儿看看银子,看看九章,又是呲牙一乐。
      九章早就作好了被当场指认的准备,事到临头,心中反而无波无澜。
      晏无愆道:“说话,别光傻乐。”
      小乞儿道:“这不是在想么——有,没错,是四月十五,那天晚上好大的月亮。”
      晏无愆道:“细说说。”
      小乞儿道:“下午那俩人一起到的,没胡子那个是太监,尖嗓儿说话;另外一个说话声音慢条斯理的挺好听,看模样打扮是识文断字的相公。”
      晏无愆道:“太监长什么样?”
      小乞儿道:“八字眉,苦相脸。”
      北辰微微颔首。
      晏无愆道:“另一个呢?”
      小乞儿道:“那个相公背对着俺,没看到脸。看衣裳是鸭蛋青,长衫,腰上系着绦子,南方人打扮,口音也是南方人,四和十不分,管猪叫居。”
      九章听他说“管猪叫居”,一乐。
      破罐子破摔就这点好,豁出去之后,看什么都可乐。
      晏无愆道:“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了?”
      小乞儿一骨碌爬起来,鬼鬼祟祟瞅了一眼北辰和九章道:“晏爷,那咱们事先说好,您老不能抓俺去过堂,俺在牢里可耽搁不起。”
      晏无愆道:“说得好像你挺忙似的——行,当着公子爷的面,这事我能答应你,说吧。”
      小乞儿道:“那相公跟那太监说,午时末到萧府后门,有人领你进去。”
      北辰站得笔直,攥紧了拳头,低声道:“萧府后门。”
      晏无愆道:“他们传递了什么东西不曾?”
      小乞儿道:“不知道,没看到。”
      晏无愆道:“后面还有话吗?”
      小乞儿道:“没有了,哦,还有,太监本来要走,又折回来,跪下道:‘我侄儿才七岁,求先生高抬贵手。’那相公没说话,挥了挥手让他走了。”
      晏无愆道:“太监走了,那一位什么时候走的?”
      小乞儿道:“那相公耽搁得可就久了,没在这里面,他到院里石桌石凳那边儿干坐了几个时辰,到大月亮出来了,他站起来仰脸看看月亮,这才走了。”
      晏无愆道:“看到往哪个方向走了吗?你看见他遇到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没有?”
      小乞儿道:“俺懒怠动,没看到那相公往哪走的。人——没什么人,倒是有一条白毛大野狗跟着他,长毛的。”
      九章陡然心底一震,张开了嘴,想发声,嗓子却哑了。
      北辰亦失声道:“白色长毛的?是狗吗,你确定是狗?”
      小乞儿诧异道:“不是狗,还能是啥?——哦,俺知道了!比狗尾巴大得多,是狐狸!白毛狐狸!”
      九章心脏狂跳,他伸手按住胸口,转头看向北辰,北辰恰也看过来,两人目光灼灼相遇。
      北辰轻声道:“柳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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