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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三章 宫苑寻踪 听说有个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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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三年五月十五到十六)
五月十五,暮春初夏的望日,一轮大月亮渐升渐高,高过了明德宫殿顶琉璃瓦,明晃晃地照彻了碧青的天。
九章把手收进袖子里,半低着头,在澄澈月光照耀下的宫径上心事重重地走路。
结果他就一头撞在北辰身上了。
北辰抓住九章双肩稳住他,忍不住笑斥一声:“走路不看人?——都半夜了,这是从哪里晃悠回来的?你才好点,刚有三分活气,能不能不急着作死?”
九章讪笑:“我以为望之你这会儿还在御前,想着这会儿偷偷溜回来,正好不会被发现呢。”
北辰提了提鼻子道:“你这是从慎刑司回来吧?”
九章抬袖闻了闻,笑道:“咳,一身烟熏火燎的檀香味,难怪被你识破了。”
北辰道:“正是,比庙里的烟火味还呛。——先不问了,进屋,陪我吃点东西,我饿了。”
明德殿里灯火又亮又暖。九章双手捧着一只青瓷细碗,埋头喝一碗热腾腾的红枣莲子粥,瞥见北辰放下碗勺,正在打量自己。
九章抹了把嘴笑道:“看我干嘛?”
北辰道:“看你最近这两天干饭干得不错,行,能吃就死不了。说说?刚才去慎刑司做什么去了?”
九章道:“我不瞒你,害了萧家大表哥的那个内侍曹春安,我去慎刑司看他的尸首来着,想找找线索。”
北辰道:“看到了没有?慎刑司郎中老迟做事情一贯一板一眼,你私自去看,费了不少口舌吧?”
九章道:“没敢惊动迟公公,我使了点小伎俩进去看的。看是看到了,可惜尸首在井里泡了半个月,什么线索都泡发了。”
北辰站起来,到书案上开匣子,拿了一枚印出来,递给九章。九章接在手中看,只见一方青玉印上刻了“北辰拱极”四字,是北辰的私印。
北辰道:“以后去宫中各司行走,出示这枚印,他们都知道的。”
九章心里一热,妥善贴身收好,道:“你也太惯我了。”
北辰道:“没办法,自己的兄弟,已经惯坏了,只好惯到底。——有言在先,你若拿这枚印干了坏事,我知道了还是会抓你回来打板子。”
次日,九章凭着这枚青玉印,堂而皇之进了慎刑司案牍房。
这间房里气味好一些,不像后面的冷库,檀香味压不住腐尸恶臭;也不像刑讯房,一股甜腻恶心的血腥气味。这里只有墨味和积年的尘土气。
慎刑司郎中迟公公板着脸带九章进来,看样子是打心眼不愿意让“太子的人”横插一手。九章知道这个老太监性情为人严厉板正,倒也颇为相敬,不敢轻浮。
迟公公哼了一声道:“老范,谢侍读要调阅什么案卷,给他看便是,动了哪几卷,及时归档,不准带出去。”
案牍房的老范忙应喏着。
案牍房的天花板相当低矮,窗子只是窄窄的两条,光线不足,屋里大白天也点着油灯。老范爬上梯子去取九章要的卷宗,陈年积灰纷纷落下来,九章咳嗽了几声,觉得有点胸闷。
老范拍打着卷宗桑皮纸封面上的灰,递给九章。九章接过,从袖中递过半锭银子,微笑道:“劳碌范公公了,不成敬意,公公喝杯茶。”
老范有些错愕地受宠若惊:“谢公子,我们这清汤寡水的小庙,一向可没有贵人烧香啊。——没说的,您要查什么我就给您找什么,要找什么人问话,缉捕房那边也有朋友!”
九章拱手相谢,便就着一盏油灯,细细翻阅起关于送酒的黄衣内侍曹春安的案卷来。
曹春安,永平十二年净身进宫,年九岁,拨入瑶华宫,侍候洒扫。
九章的指尖在“瑶华宫”三字上停了一刻,侧着头想,这三个字颇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
他开始懊恼,绝食十天心脏停摆,接着又晕了十二天,是不是脑子缺了血气坏掉了,丢掉了从前过目不忘的本事。
九章继续往下看:永平十五年,自瑶华宫调入昭阳宫,侍候车马、轿舆。
昭阳宫是正宫,皇后居所,这是攀上高枝了。九章想,永平十五年,昭阳宫的主人是先世宗爷的王皇后,当今陛下的母后。
再往后看:景和元年,因过被黜,调入官房局。
九章脱口而出:刷马桶去了?犯了多大的事儿?
景和三年,复其旧处,调回昭阳宫,侍候洒扫。
九章蹙了蹙眉,这位主儿要么是颇善钻营,要么是背后有靠山。昭阳宫在景和元年易了主,太后迁居萱晖宫,昭阳宫主人换成了当今陛下的皇后希薇——论起来,如今的希薇其实已经是废后了,收了册宝,贬了住处,只不过没有明发诏谕而已,合宫只含糊着称一声“疏桐院娘娘”“桂华苑娘娘”。
景和六年,随主调入疏桐院,未几,因过受杖责,逐出宫,上赦之,发落回疏桐院,侍候洒扫。
九章又在“上赦之”三个字上划了一道指甲印。难道靠山是陛下?
景和十五年,自疏桐院调入造办处当差。
九章往后翻了一页,空白的,这是最后一行了。
——景和二十三年四月十七,九章想,这个叫做曹春安的太监做了平生最大的一桩事:奉命端了一壶毒酒,谋害了一位十九岁的大好青年,逼死了一位战功赫赫的忠臣良将。然后他自己也被扔进了空荡荡的疏桐院中一口水井里。
九章合上卷宗。油灯光焰被纸页带起的风扇了一下,摇曳着吐出长长的灰黑色烟气。
九章将卷宗交还,用随口闲聊的语气对跃跃欲试的老范道:“这人,起起落落的,一生也真是有看头。”
老范顺口答音道:“可不,刷过官房局的马桶,也吃过造办处的回扣,还伺候了三位金尊玉贵的娘娘,在太监行当里也算一奇人了。”
九章道:“瑶华宫当时是哪位娘娘住?”
老范诧异地看着他,九章诧异地回看过去。
老范结巴了一下道:“世宗爷的……杨妃娘娘,谢侍读您的……您的……”
九章陡然反应过来,杨妃娘娘,他谢九章的外祖母。
案牍房门口,明德宫的小内侍小豆子探了头,拖着腔道:“谢侍读,太子爷吩咐,隔半个时辰,就得把您从故纸堆里掏出来,放太阳底下晒晒,去去霉。您看您是自个儿走出来,还是小豆子请陆副统领把您提溜出来?”
九章无奈道:“不用提溜,我自个儿走出来。”
他谢过老范,推门走出阴沉昏暗的慎刑司案牍房,外面五月中旬明澈温暖的天光一时照得他睁不开眼。东宫卫副统领陆延果然在,冲他咧嘴笑。
九章笑道:“季长兄,您这是代殿下看着小弟?”
陆延年纪比九章只大了四五岁,在御林禁卫里要算少年才俊,身手了得,一向跟龙渊称兄道弟颇处得来,听九章抱怨自己,便笑道:“殿下钧令不敢有违,萧老弟的委托也不敢怠慢,殿下刚收到海疆来的信,萧老弟还特地提了陆某一句,这段日子他不在,你谢贤弟若是出门,安危就着落在我的身上了,出了岔子唯我是问。”
九章连道不敢不敢。
小豆子问:“谢侍读,是直接回东宫?还是怎样?”
九章向西北方向鳞次栉比的宫苑遥遥望了一眼,下定决心道:“我们往瑶华宫走走罢。”
他在袖中握着那方小小的青玉印,用指尖来回触摸着印章上“北辰拱极”四字印文。
慎刑司贴着宫城西南角,于是九章就沿着西边宫墙下长长的甬道一直往北走。绛红色宫墙三丈来高,墙头上有黛色瓦檐,日光在墙头徐徐流转,宛若史籍上一行带着朱批的墨迹。
九章一边走,一边静静地观望。他走过西南片,宫务监门口老迈龙钟的宦官袖着手倚在石狮子上打盹;两个机灵的小内侍绕着御膳房后厨转来转去,合计着背着师傅偷点什么零嘴儿。走过西边的秋肃门,带刀侍卫沉默地肃立在门洞阴影里;四五个杂役躬身扫着太庙苍松古柏落下的松实柏子。走上娥眉月似的拱桥,过御水河,经过尚宫局,女官进进出出,神色端肃;经过太医署,小内侍抱着药包穿梭来去,九章熟悉的药味顺着大门飘出来。
陆延人脉广,一路走一路打招呼,遇到相识的低级武官还站住脚说两句闲话。九章知道他有意慢慢走,怕走快了自己跟不上。
太医署门口,一个年轻太医一眼看见小豆子,颇高兴地打招呼道:“嗳,豆公公!上次进呈你们东宫那个偏门方子,可管用啊?”
小豆子应声答道:“管用得很!你看这不就是谢侍读,喝了你的药,活蹦乱跳亲自找你张太医道谢来啦!”
这位年轻的张太医张大嘴巴倒吸一口气,随即盯着九章,整张脸笑得欢天喜地喜气盈盈。
九章忙拱手谢过这位小张太医的再造之恩。
再往前走,穿过长长的、暗香浮动的月季和蔷薇花廊,转过最后一片扶疏的垂杨绿柳,迎面就是西北宫苑第一座瑶华宫了。
因为萧妃住在稍后面的柔仪殿,西北片后妃所居的宫苑,九章平日里少不得来来去去。他是少年臣子,虽有天子之甥、储君义弟这两重身份护体,到这片也不免格外小心恭谨,一步都不肯乱走。因此,这座当年世宗爷杨妃的瑶华宫,他这个亲外孙一次都没有进去过。——甚至平日里根本没有想起过。
大门已锁,九章将青玉印交守门宦官验过,便推开朱漆金钉的侧门,迈步进了瑶华宫。
这里太安静了,连鸟雀都少有在此鸣叫的,只有风吹过树叶、宫灯、檐铃、窗纸的沙沙声。九章举步往庭院里走,庭院洒扫得颇干净,青砖墁地,缝隙里连杂草都被仔细拔除过。一株高大的西府海棠立在庭心,花期已过,绿叶葳蕤。
九章环视了一圈,沿着西廊下菱花窗一路往正殿方向走,经过西偏殿,他往里看了一眼,偏殿的槛窗下,摆着几个早已干涸的、用来养睡莲或金鱼的青瓷大缸,缸壁上爬着墨绿的苔藓。
他想,这就是母亲的母亲,我的外祖母杨妃盛宠时住过的地方了。
九章没见过这位外祖母,因为她死于永平十五年,香消玉殒的时候也才不过二十几岁,留下一对孪生女儿,就是令盈姨母和母亲。这两位公主平日里甚少提起她,但宫中四五十岁往上的老内侍老宫娥常常说起,论容色,除了永昌帝的那位逻缇斯废妃,大夏出身的嫔妃中,世宗爷的杨妃要数第一,端的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九章眼前幻化出一位宫装美人的模样,眼如秋水,颜若桃李,执一柄纨扇,纤纤玉手推开琉璃窗,用淡漠的眼神扫过廊下九章的脸。
九章想,我长得一定不太像她,因为——因为母亲说,母亲相貌只随父,不随母。到我这里,又隔了一层。
正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老宫娥探身出来,疑疑惑惑地看着九章。
九章深施一礼,口称“婆婆”。
老宫娥敛衽还礼,迟疑地道:“小公子,你莫非是淑惠长公主的孩儿?像得紧。你姓……萧?”
九章道:“晚辈姓谢,名九章,家母……是嘉宁长公主。”
老宫娥拍手跌脚地感叹:“哦——哦!原来是二公主的孩儿。瞧瞧这品貌,这通身的气派,谁敢信呢?哎哟,哎哟,老婢失礼了,谢……公子,论起来,您是老婢旧主的外孙,请上坐,受老婢一拜。”
九章忙躬身挽老宫娥起身,谦让不叠。他从老宫娥称呼他“谢公子”的瞬间犹豫中,猜出这必又是一位晓得母亲与楚云中底细的知情人。他微微苦笑:我的出身来历,合宫中只怕无人不晓,不知他们见了我,是尴尬,还是权当追看陈年宫闱八卦的后续剧情?
阳光下,九章拖了两张竹椅在庭院中,请老宫娥坐了,自己款款探问当年杨妃旧事:“从未有幸见过外祖母,母亲也鲜少提起,心中一直引以为憾。今日冒昧前来,只想听听旧事,在脑中为外祖母描一个模样。”
老宫娥动了谈兴,娓娓述说当年杨妃如何入宫,如何盛宠,如何才貌双全,与世宗爷帝妃情深,又如何生下一对双生女儿,却伤了根本,韶年玉貌,化为南柯一梦。
小豆子在庭院门口探头探脑,陆延伸手,把他脑袋摁回去。九章听见陆延还小声说了一句:“晒太阳聊天呢,挺好的,别捣乱。”
九章道:“外祖母去得早,母亲那时年幼,不知当时宫中……可还平静?”
老宫娥道:“那时候两位公主殿下才六岁,抱到皇后娘娘的昭阳宫里养着。后来又住进了琅嬛阁,老婢再想见到两位公主殿下,就不那么容易啦!”
九章抿了一下微微有些干的唇,只觉胸口心脏乱跳,道:“我翻阅旧档,见有一个叫曹春安的内侍曾在此伺候,婆婆可还记得?他似乎后来去了昭阳宫、疏桐院,人生起伏颇大。”
老宫娥又拍了一下巴掌道:“记得,记得,小春卷儿嘛!是先皇后娘娘起的名儿,来的时候九岁,做洒扫小太监也不专心,整日陪着公主顽耍淘气。二公主那时候三岁,就喜欢拿他当马骑。”
九章只觉心跳到了喉咙口。——母亲和这个内侍,果然是旧识。
九章轻声道:“后来呢?外祖母去世后,这个小春卷儿调进了昭阳宫,可是为了跟着侍候母亲和姨母的?”
老宫娥偏着脸想了想,阳光落在她眼角的鱼尾纹上,她回忆着道:“是罢,先皇后娘娘叫多带几个跟公主玩得好的小内侍小宫娥一起过去,兴许就派了他。”
九章道:“那他,是个怎样的人?”
老宫娥问:“小公子,这个小春卷儿,是怎么着啦?惹祸事了吗?”
九章迟疑地点点头,他不欲说太多。
老宫娥叹道:“嗳,他本就不是个安分孩子。听说在昭阳宫偷东西,犯了事,被贬去刷过官房。后来又靠着二公主说情回了昭阳宫,手脚老是不干净,再三不改,就被撵了出去。再后来,恍惚听说是跟了冷宫娘娘……唉,都是命。”
小豆子不知从哪儿牵来了一头驴,做好做歹地央告九章骑上,自己牵了驴嚼子,陆延跟着,缓缓沿着宫道往回走。
九章尴尬道:“豆哥,豆爷——放了我行不?太扎眼了。”
小豆子牵驴回头道:“不扎眼,谢侍读你要是不听话,被陆副统领扛着走,谁见了都得问一句,哟嗬,谢侍读这是怎么了?您说是不是更扎眼?”
陆延道:“嗯,咱们豆爷说得没错。”
明德宫,北辰已经回来,拿着本书翻看着,侧身坐在午膳桌前等九章。见到九章进屋,放下书卷展颜一笑:“别忙说话,先把满手灰洗一洗,开饭了。”
九章洗手归座,拈起筷子,一边扒饭一边发呆,食而不知其味。
北辰道:“吃饭就专心吃饭,别瞎琢磨。”
九章道:“不行,脑子里停不下来。”
北辰道:“查到什么了?”
九章把在案牍房查到的曹春安履历择要说了一遍。
北辰沉吟道:“两次被黜,都能爬回来,最后还能进造办处。”
九章低头扒饭粒,他忽然很怕北辰接下来问出致命的下一句“背后靠山是谁”。
望之,等真相大白后,我在你心目里会是个什么……东西?
北辰叫侍候膳食的内侍拿了个空碟过来,把各样菜品各拨一点,放九章面前。
九章惭然,停止了对面前那碗炒芹菜的定向挖掘。
北辰道:“造办处成天往外跑,见人机会多,我叫刑部会同慎刑司往这个方向细挖挖。”
九章点头,嘴里咀嚼着食物,没说话。
北辰道:“你下午还要出门么?”
九章咽下嘴里的饭粒,道:“疏桐院。”
北辰道:“那里背静,长久没人住了,叫季长和小豆子跟紧些。”
九章咬着筷子尖犹豫道:“我能见见桂华苑娘娘么?”
北辰眉头微蹙,迟疑了一下道:“这个,恐怕要请旨。”随即舒展开眉宇道:“也不算很难,我尽量。只是你身为外臣单独见娘娘的确不很方便,或者我请母妃身边的掌事女官陪你同去,或者我带你去,你算我的跟班。”
九章道:“望之,你……给我行方便,是不是行得都有些过份了……天大的事,我敢求你就敢应……”
北辰道:“一来,我信你;二来,不瞒你说,我也有私心。”
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道:“这事情牵涉到桂华苑娘娘,外面风言风语传得不甚好听,我母妃多少也被挂上了一点儿,自古以来宫闱后妃之间就那么点事儿,东风压西风西风压东风的,母妃知道了,又气又委屈,多少天寝食不安。我是母妃亲生,倘若插手此事,无私也有了私,九章,你若能查明实情,便是还了母妃一个公道。”
九章无言点头,忽道:“可我终究是东宫的人……”
北辰道:“是,但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