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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十二章 西窗翦烛 萧晨钟在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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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二年十月初三——十月十五)
星槎用细白的牙齿咬着上唇,紧张地思索片刻,毅然决然地狠狠一点头道:“成,我和云雀舍命陪君子,大不了再跟你闯一遭鬼门关——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萧晨钟朗声笑起来,单手搂住妻子,另一只手将星槎旧部情报官贾姆希德刚刚寄来的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小火苗爬上信笺,晨钟晃了晃,让火燃得更快些,直到一纸秘密化为飞灰。
贾姆希德、老锚和纳斯琳,在星槎布置下,以胡商身份常年驻扎在西境玉山以西、西海以东的商路上,在那里建了个情报中转站。刚刚那封信尾标记“阅后即焚”的秘密情报里传来了一个消息:七年前失踪的小内侍蔡包儿的下落已查明,如今人在西境望云川,前御林禁卫督、扈安侯何恕的府中。
晨钟当即决定,莫说扈安侯府,就算阎王殿、鬼门关,也要闯一闯,把蔡包儿这个舌头抓出来审个明白。
七年了,他没有一天放下过。
星槎策马随在晨钟身旁,稍后一个马头是云雀,四个萧家近卫紧紧跟随在后,七匹马沿着漫长的官道自东向西踏月飞奔,声如骤雨,疾如飞光。
晨钟侧过脸看身边的两个女子,不禁感慨流年暗度。芳华流转,昔日的颇黎岛神裔、横行四海的海盗女王星槎始终不见老,一头乌鸦翅膀般的浓密黑发仍不见半根银丝;云雀从初见时的十五岁孱弱小姑娘变成了年过三十的成熟女子,眼神依然灵动,笑容依然天真,少女时代怯生生的影子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始终不嫁人,在红鲛离开后,接过了忠心耿耿追随陪伴在星槎身边的重任。
星槎觉察了,侧脸嫣然道:“看什么呢?不抓紧时间构思构思?”
晨钟笑道:“你肯定有计划了,听你的,错不了!”
星槎沉吟了片刻,她的乌黑双眸在月下闪着光:“只要把蔡包儿弄出来,我就有办法——非常狠的办法,他就是块石头也不愁榨不出汁来。但是怎么从龙潭虎穴的何侯爷府里逮人,要看你萧将军的本事了。”
晨钟催马道:“行,这一步交给我。后一步我绝对相信你有办法,——你算计起人来,我都怕得慌!”
星槎挑起眉道:“彼此彼此,承让承让。”
十二天后,七匹马进了西境玉山脚下的望云川城。这是一座集军事驻防、民生商贸为一体的边关重镇,从开埠以来不过短短二十来年,却隐然有了西境雄关脚下“长风沙外第一城”的傲然风采。
晨钟勒马缓辔,与侧坐马鞍的星槎并行,云雀打扮成侍女模样紧紧相随,四个近卫远远散开,隐于人群中,若即若离彼此呼应。晨钟掏出铜板交给城门口的关税吏,小吏挥手放行,马蹄嘚嘚地踏上门洞石板,把黄沙漫天的官道抛在身后。
进了城门就是民坊百业。晨钟思忖,这是外城了,从内城向外蔓延,直到素泐河畔,展开成一把巨大的扇面。民居、商铺、酒肆、工坊鳞次栉比应有尽有,街道不算横平竖直,骡马往来尘土飞扬,比整整齐齐的海疆城多了几分乱哄哄闹嚷嚷的烟火气。
晨钟往西边望去,素泐河上架着几座石桥,对岸是个无比庞大的巨驼场,容纳得下上万峰骆驼在此交易。再过去一点,是“千金窟”大市,丝绸巷、香料场、琉璃市等分设于此。石桥和通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除了大夏衣冠,西磐、南竺、沙珊诸国的行商也占了不少,东来西往,南腔北调,热闹得紧。
云雀好奇地盯着沙珊行商仆人手中牵着的双峰驼,几度凑过去跃跃欲试想薅一把骆驼毛。星槎用“你看吧我就说这丫头没长大”的表情好气好笑地看着她。
晨钟举目眺望向正北。那边是内城,镇西都督府驻地。高高的烽燧塔紧贴玉山山崖而建,俯瞰着整座城池。
何恕的扈安侯府就在紧靠内城的东北角,在他家动手逮人,随时要做好准备硬抗不远处大营里驻扎着的……几万大兵。
星槎用鞭梢遥指了一下:“河对岸不远的地方有座先贤祠,我们到那里去落个脚。”
石砌券洞门的门楣上悬着深褐色木匾,刻着“先贤祠”三个苍劲的大字,漆色斑驳。黄石垒砌的围墙缝隙间填着泥土,墙上覆盖着丝丝缕缕的爬山虎,叶片已转为凄艳的红色。
一个老叫花坐在门口石阶上,干巴巴地抽着烟锅子,见了晨钟一行人,咳嗽了一声,将烟锅子在石头上敲得梆梆响。云雀惊喜地眨眼,星槎不动声色地冲老叫花点点头。
晨钟心道:算下来,这老爷子快有八十岁了吧?真行。
四个人前后走进了岑寂的先贤祠。
晨钟道:“老锚叔。”
老叫花拱了拱手道:“将军,老锚合计着趁自己还能动弹,怎么也要把将军和我家小姐交代的事儿办利索,手段脏些,将军休怪。”
老锚娓娓道来。此刻的贾姆希德打扮成了西域胡商,正在千金窟那边神出鬼没,向某些有需求的主顾兜售一些古怪的“好东西”;野蔷薇纳斯琳则坐在女术士小屋里,摸着水晶球,用阴森可怖的声音宣布“死后世界里,缺少了某些身体部位的男人,在凑齐全部身体之前无法完整地渡过冥河”。
云雀失笑道:“谁的主意?实在是……太缺德了……”
老锚不动声色地挺了挺胸脯。
星槎道:“干得不错,那边有动静了么?”
老锚道:“半个时辰前,那姓蔡的已经在术士小屋门口来回转悠三趟了。”
晨钟问道:“要动武么?”
老锚道:“不需要,等他去找贾姆希德买了他想要的,自然会去术士小屋,求女术士帮他作法把刚买的东西装起来,纳斯琳会放翻他,莎克蒂给了她一包强效麻药,用上一点儿,睡得可好了。”
晨钟道:“那咱们,等着就行?”
老锚道:“等着就行。”
星槎从祠堂里面出来,对晨钟简洁地道:“站着,别往里走了。”
晨钟道:“嗯?”
星槎看了他一眼,道:“你义兄的神位在这里供着,办完事儿之前你先不要去看,我怕你一冲动,又想起一堆仁义道德,误了大事。……唉,算了,我就知道拦不住你。”
先贤祠东殿岑寂而昏暗。晨钟跪在神位前,抽匕首划上左手掌心,攥拳。
一片沉寂,唯有鲜血滴落在神位前石板上的声音——嘀嗒、嘀嗒。
——来得仓促,无香亦无酒,惟有洒血为祭了。
晨钟凝视了那黯沉沉的“先师谢公讳翊文飞之神位绥章学子奉祀”桐木神位一会儿,并未祝祷,静默起身,转身向殿外走去。
快出门前他回望了一眼,瞥见窄窄的殿梁上盘着一只正在睡觉的狐狸,雪白大尾巴垂下来,不时轻甩一下,扫落了一小蓬梁上的灰。
日落时分,两个胡商牵着骆驼来了,卸下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其中一个胡子拉碴的沙珊行商一声不吭地过来,抓住云雀手腕子,狠狠抱了她一下。云雀定睛看着这大胡子行商,泪水盈盈地一头扎进她——野蔷薇纳斯琳——怀里,撒娇似地抱住她的腰。
她俩都没说话。
另一个胡子稍微正常点的胡商冲晨钟友好地点点头,冲星槎恭敬道:“小姐,人放在这里,还是带出城去?”显然他是情报官贾姆希德。
星槎道:“这里离绥章学馆多远的骑程?”
贾姆希德道:“没多远了,往北走,翻过山口就到,小半夜。”
星槎道:“别卸货,直接送那儿去,我们跟你同去。布置还要一两个时辰,不抓紧天就亮了。”
几个人一起动手,把那个包裹重新扔上骆驼。晨钟摸了一把,上层是药材,估计下层是人,被麻药放翻了,睡得十分踏实。
星槎和云雀翻身上马,晨钟手搭在鞍上,稍一迟疑,沉吟着向星槎道:“你们先去吧,我暂留一步,随后就到。”
星槎道:“要搞什么幺蛾子?”
晨钟向城东北方向一点头,道:“来都来了,不访个旧似乎不合适。”
星槎盯着他道:“你想好,现在人已经到手了,确定要节外生枝?”
晨钟道:“这也是节,不是枝。——我直觉他比蔡包儿知道的多得多。”
星槎调转马头挽缰踢马:“拦不住你,你自求多福。姑娘们,贾姆希德,咱们走!”
待嗒嗒的马蹄声消失,晨钟转身独自一人奔向城东北角的扈安侯府。
晨钟勒马于黑沉沉的铁木大门前,门上铜钉大如碗口,门前两尊石兽不是石狮子,而是两只昂首啸月的西境荒原狼。他回忆着这座宅邸的主人——前御林禁卫督、如今赐爵致仕的扈安侯何恕何修己,除了记得这位曾经做过东宫武教头的武林高手有一身卓绝的好功夫之外,其他都已模糊,只隐约记得他面容精悍、笑声爽朗,以及那一口西境口音——晨钟想起来,何恕正是此地人氏,赐爵致仕,换句话也可叫衣锦还乡。
晨钟下马叩门。
何家家仆通报进去,返身回来相迎,神态里带了几分慌慌张张:“萧将军,我家侯爷有请!您您您——请随小的往这边走!”
晨钟踏进府门,穿过一个青石板铺地的小校场,见一角矗立着几个伤痕累累的练功木桩和几把石锁。再往前走便是正厅,檐下悬着一方乌木金匾,却是御笔,上书四字:“一门忠烈”。
何恕的先父、故伏威将军在永昌之乱时曾为先帝立下过汗马之功;兄长何忠何良臣,更是在景和六年东溟之战中,天子旗舰接舷御敌展开白刃战时重伤致残,何恕因此接替了兄长的御林禁卫督之职。何家三父子两代鞠躬尽瘁,说句一门忠烈,诚然不为虚言。
何恕匆匆从后堂走出,手按在眉心上,后堂兀自一阵喧哗,有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叫嚷着,追着砸出了一只碗。
晨钟愕然,随即想明白八成是何家的伤残人士何良臣老前辈正在折腾他家二弟。
何恕见到晨钟,佯笑着拱了拱手,作热情状,朗声称了声“清远”,邀他入座,奉茶。一脑门心事的样子问晨钟来意:“什么风把海疆萧清远吹到西边来了?”
晨钟直视着何恕的眼睛,见他并不躲闪,心一横,索性开门见山:“修己兄,晨钟此来,只为一桩七年放不下的心事,不得不当面请教一二,望修己兄为我解惑。”
何恕的浓眉皱成一个墨点似的疙瘩,佯笑不见了。他正色回视着晨钟,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说。”
家仆送来蜡烛,点点光晕中,两张对峙的武人的面容黝黑而紧张,皆如铁划银钩。
晨钟先发一问:“修己兄,三月初五夜至初九夜,陛下是否一直在绥章学馆,谢文飞学士的寝处?”
何恕抬起下颌,仍然言简意赅答道:“是。”
晨钟接着问:“陛下是否下令,由御林卫督——也就是你修己兄——全权接管学馆内外防务,隔绝文飞兄与所有学馆旧人?”
他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目光如刀:
“修己兄,你当年布防,可谓滴水不漏。我想请教,初八日晚,那三个非医非官、装束诡异的南郡书生、西海祭司、狐面巫者,是如何通过你的防务,奉陛下之命进入文飞兄寝室的?你的御林卫,何时成了这些江湖术士的仪仗?”
“你隔绝了所有绥章学馆人员,连顾司业都只能隔门回话。为何偏偏能为这三个来历不明之人网开一面?这是陛下的严令,还是你何卫督的默许?”
何恕冷笑了一声。
“清远,七年不见,你审问海寇的本事,倒是愈发纯熟了。”
“学馆内外防务,一切皆遵陛下严令。陛下要一个清静,我便保证一个清静。萧将军,你也是带兵的人,莫非到了今天,还不懂‘奉命行事’这四个字怎么写吗?”
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没有什么三个人,更不存在你所谓的‘江湖术士’、‘狐面巫者’。当日奉诏前来的,一位是荆楚之地的博学鸿儒,一位是西磐国的博物学士。陛下礼聘他们前来,入绥章学馆与谢学士对谈学问、寻找救治之法。我身为卫督,依制查验身份无误后放行,有何不妥?难道要我阻拦陛下为挚友寻医问药的最后努力,才是尽责吗?”
晨钟收紧了下颌,何修己,你狡辩得好。
他再问:“陛下在文飞兄临终前,情绪极度不稳,甚至曾破口大骂。你作为卫督,在室外必然听见。请问,陛下因何震怒?是对将逝挚友的不舍,还是……对其不配合的恼怒?”
何恕从容答道:
“谢学士当时已是弥留之际,陛下守在榻前四天四夜,心力交瘁。至亲好友将逝,陛下情绪激动,乃至言语失当,此乃人之常情,有何不可理解?”
晨钟低头,凝视着自己攥紧的拳。左掌心洒血而祭的伤口在突突地跳着。
他冷笑着问道:“文飞兄亥时三刻气绝,陛下子时前便已离开绥章学馆,星夜返京。何卫督,人刚死,尸骨未寒,什么样的滔天要务,能让陛下如此迫不及待地离开?还是说,他不愿、或不敢,面对文飞兄死后那一刻?”
何恕站起来,缓缓踱步。蜡烛光摇摇曳曳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陛下在谢学士辞世后,悲痛难抑,当场痛哭至昏厥。彼时情景混乱,我遵谢学士‘不劳陛下亲临丧礼’之遗嘱,为保圣体安康,第一时间护驾离开那片伤心地,何错之有?难道要任由陛下在灵前号啕伤身,才是忠臣所为?”
晨钟倏地站起,两人相距不过尺许,面面相觑。
晨钟一字字问道:
“文飞兄留下严令‘必须火化’,是因‘怕陛下挖坟开棺’。修己兄,你告诉我,他到底在怕什么?是怕陛下验他的骨,还是怕陛下——用他的血?!何卫督,你当时就在现场。请你以你毕生荣耀起誓,你从未察觉陛下有任何可能促使文飞兄产生如此恐怖猜疑的言行?!”
气氛压抑到极点,犹如黑云压城,一时连后堂的喧哗声都静了。
何恕的眼神幽深如渊,冰冷地盯视着晨钟,他冷冷地负手而立,道:
“所谓‘挖坟开棺’等语,此乃妄揣圣意之言,大大有损陛下清誉,更陷君于不义!这绝非平日光风霁月的谢文飞所能道出。定是病重神昏,谵妄之语。此等言语,我何恕不敢听,亦不敢信。萧将军你以此作为凭据,未免太过儿戏,也太辜负谢学士一世清名了!”
“清远,我知你与文飞兄情谊深厚。但事已至此,你执着于这些捕风捉影的细节,妄加揣测,非但于事无补,更会为你自己招来弥天大祸。听我一句,回去吧。”
何恕踏前一步,向案上单手端起茶,便要送客。
“——何修己!”晨钟一声厉喝。
他不再称他“兄”。
“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
他的目光如火,死死焊在何恕脸上。
“你说文飞大哥神志不清……那你告诉我,一个神志不清的人,为何能条理清晰地口述三条遗嘱,连钥匙交给谁都一清二楚?!”
“你说陛下悲痛昏厥……那我问你,一个悲痛到昏厥的人,是如何在子时前就能清醒过来,并且‘圣体安康’到可以星夜疾驰数百里,头也不回?!”
他不再寻求答案,而是字字句句如带血的鞭子撕扯着谎言。他不需要何恕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他此刻要做的,就是将何恕那身“一门忠烈”的官服,当着他的面,血淋淋地扒下来!
“何卫督,你守护的究竟是陛下的安危,还是他这桩不容于天地的罪行?你一门忠烈,忠的难道是这样一个对鞠躬尽瘁的义兄行此酷虐之事的君王吗?!”
砰!
何恕一巴掌击碎了寸许厚的紫檀木案,满地木屑乱跳。
“萧晨钟!你放肆!”
“我何家,上忠君父,下护黎民。两代人的血洒在疆场,一门忠烈的匾额是当今亲赐!这‘忠’字,还轮不到你萧清远来质疑其分量!”
“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