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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尾声二 海国潮音(下) 一路向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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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渊一翻身,抄起九章往床下一掀,抱着他往床底一滚,然后整个人压了上去。
轰隆之声不绝于耳,紧接着一股浓浓的烟味。
九章努力从龙渊肩上探出头,惊魂未定往外看:“——这这这是怎么了?真来海盗船炮轰安澜城了吗?”
龙渊爬起来,两人灰头土脸钻出床底,仰面往上看。屋顶漏了个大窟窿,窟窿边沿还冒着烟,月光星光从大窟窿里直照下来。
九章低头,伸手一指地上,失声惊道:“这是个啥?”
大窟窿正下方,地上砸了一个坑,坑中心躺着黄澄澄亮闪闪脸盆大小的一块……金子,滚烫火燎正在冒烟。
两人围着那坑蹲下,盯着天上掉下来的金子发起了呆。
良久,龙渊摸着头自言自语道:“这事儿——不对啊。”
九章没接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何止是不对?简直……简直……太不对了!
书坊里凭空丢了个大活人;海里跑出活蹦乱跳的江鲈和湖蟹来;在海神庙里许个愿讨个零花钱,当晚就天降陨石,拿脸盆那么大一块金子往下砸。
这零花钱……发得是不是有点太吓人了?
龙渊抬头又看了看洞穿的屋顶大窟窿,忽然道:“走,咱出去看看。”
他拉起九章,一纵身便上了屋顶。
两人并肩站在被金陨石砸穿的屋顶上,一同仰望天上的一弯弦月、一川星河。
星河横跨整个天宇,从天际的这一头伸展过来,直延伸到那一头,像一条流光溢彩的银带子,也像夏夜里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像海上连绵不绝的船灯渔火,也像绛京上元佳节的满城花灯。
龙渊仰望着星河喃喃道:“衡之,我好像……想起了一点什么事……”
九章挨着他肩膀站着,头发被夜风吹起来,拂着脸颊,轻声道:“我也是……但到底是什么……说不清楚……”
龙渊低头看九章。此时的九章是准备就寝的打扮,一身素白寝衣,光着脚,乌黑一头长发没束也没编辫子,飘散在脑后。
他注视了许久,伸手挽住九章的手臂:“那咱们就去找找看,找到清清楚楚为止。”
龙渊拉着九章,两人肩并肩,在明月影里星河之下奔跑如飞。一直向东,越过一道又一道鳞次栉比的屋顶,转出大弓箭巷,奔上长长的海平街。
午夜的海平街上静悄悄。路边的店铺门关着,店招时而在夜风里微微地飘。树上栖着归巢的倦鸟,被他们脚步声吵醒了的看门狗从前爪上抬起头,目送他们跑远,咕哝一声重新趴下,没有吠。
九章觉得,很久很久之前,好像也有这样一个月夜,自己好像也这样跟着龙渊跑过一条长长的、望不到尽头的街……很久很久,是多久来着?
他们一直跑到尽东头海疆萧府的大门口,抬头看那月光之下紧闭着的两扇朱漆大门。
九章打量了一下墙头的高度,问道:“要翻墙吗?好像有点难度。”
龙渊道:“不用,我有钥匙。”
钥匙在锁孔里轻轻一转,门就打开了。他们俩一人一扇推开了大门。里面似乎没有人,却也没有灰尘,只有蓊蓊郁郁的树影,笼罩着月光下的亭台楼阁。
月光澄澈如水,把月下的一切都染成了银白灰蓝四色。中庭石榴树的影子疏疏落落地落在层层叠叠开放着的绣球花上,院落路旁有小小的石灯笼,里面跳荡着暖橙色的蜡烛火苗。九章走上几步,摸了摸院子里树下那张石桌,上面刻着棋盘,纵横十九行。他指尖摸过那凹凸纹路的时候,清楚地感觉到了石头和月光的凉意。
他仰头看着在月下沉吟的龙渊。
龙渊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月光的银,黑发变成了白发,光亮莹然。龙渊的侧脸也被月光照得亮亮的,斜飞的剑眉、眼尾微微上挑的杏眼、鼻梁、嘴唇,都有一点莹光闪着,像被月宫玉兔将桂花树上的露水滴了一滴。
九章轻轻喊了一声“长铸”,稍停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龙渊”。
龙渊惊醒似的转脸看过来,眉眼含笑。两人四目相对地相互看了许久,龙渊忽然向上指指头顶上那轮圆圆的月亮,道:“刚才,我们看到的月亮是这样的吗?”
九章顺着他的手指仰头朝上看,忽然也不确定了起来。——刚才是弦月吧?什么时候,月亮不知不觉就变圆了?
龙渊又出了声:“现在是几月来着?春天,还是秋天?”
九章竭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庭院里绣球花盛开着,外面的青石巷子里飘着杏花瓣,码头上却落着细细碎碎的金黄色桂花雨;鲈鱼正美,蟹正肥,头顶上的湛湛青空里,是一轮说不清是仲春还是中秋的圆月。
龙渊在月光下向九章伸出手,两人交握双手,十指紧扣,一同抬头仰望向头顶那轮神秘莫测的大月亮。
他们看见无数只斑鸠向着大月亮冲天而起,扑簌簌地抖落下羽毛;羽毛在半空中盘旋着,一根根洁白的翎羽映着月光晶莹透亮;它们飘啊飘,却怎么也不肯落下来。
一片片羽毛在月光里轻飘飘地打着转,如烟如雾,如梦如幻,仿佛要一直这样盘旋下去,直到时间的尽头。
九章忽然跳将起来,飞奔向被那一束月光照亮的小楼。龙渊并没跟着,他只笑看着九章的背影飞快地消失在小楼门口,听着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直跑上去,然后二楼的海棠花窗被吱呀一声推开,九章的脸在窗后露出来——两弯柳叶眉,一双杏子眼,一张宜嗔宜喜的桃花面。
九章踮起脚,探出身,从二楼窗里伸手去够那月光中旋舞的羽毛。够到了,那双杏子眼里溢着又惊又喜的笑意,低头望向龙渊,向他挥了挥手里的羽毛,扬声道:“看,我抓住了!”
四目相对。
电光石火。
前世今生。
互相依偎着的两个人也搞不清楚,他们头顶的那轮圆月是什么时候悄悄落下去的,晨曦又是什么时候悄悄染红了石榴梢。
龙渊低头,对着趴在他肩头的九章的后脑勺说:“早饭想吃什么?”
九章挂在他肩膀上一动不动,在他衣服里发出声音:“老王家海鲜炊饼——海平街歪脖子大榆树往西第三家,挂蓝布幌子的。”
龙渊笑道:“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啊?”
九章道:“因为我画过。”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含着笑:“千万别买他旁边那家‘蔡记包子铺’的包子。”
龙渊道:“为什么?”
九章笑而不语。
海平街上人声嘈杂,两人捧着装炊饼的油纸袋边走边吃,刚出锅的炊饼热乎烫手,海鲜馅料满满当当的快要溢出来。王老汉问他俩吃不吃蒜,龙渊点头,九章摇头,王老汉直接给龙渊拿了一头蒜,叫他配着炊饼吃,自己扒。
龙渊接过来,三下五除二扒出一把雪白的蒜瓣,夹在炊饼里。
九章道:“待会儿咱们还得去‘海错阁’书坊走一遭,一嘴蒜味怎么见人?”
龙渊想了想,把剩下半张炊饼吞下肚,跳起来折了一根柳枝,一段塞进嘴里嚼烂,当成牙刷刷了刷牙,呜噜呜噜道:“土牙刷,当兵的法子。”
土法刷牙之后,龙渊扯了柳枝上挂着的一片叶子,横衔在口,边走边吹。柳哨声清越嘹亮,像玉笛。
九章跟着他,口里轻轻地哼着歌。
两人沿着海平街一路走到城南四宝巷口,见“海错阁”书坊门口的绳圈已经撤了,只留了两个皂衣衙役执着水火棍站岗。书坊老板蔫蔫地在柜台上趴着,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
九章走进去打了个招呼,书坊老板陡然精神起来,赶忙立起身子来,殷勤道:“谢公子……呃,谢小姐,”他小心翼翼瞟了一眼九章挽在头顶的垂鬟分髾髻,又看了一眼她身上的书生青衫,犹犹豫豫选了个称呼,“那个……舒秀才的下落,有眉目了么?”
九章道:“我寻思来寻思去,怕不是你们几位老板催稿催得太狠,把人家写家催得扔下稿子逃走了?”
书房老板拍手打掌“嗐”了一声,道:“催催稿有什么打紧?人生在世谁人不挨催呢,怎么就至于抛家舍业地跑了!”他摇头叹气,“就说我吧,年小时被爹娘催着念书识字,成人了被催着讨媳妇生娃娃,娶了媳妇,又被媳妇催着赚钱养家——这不,”他敲了敲柜台上的钱匣子,唉声叹气“今儿还催,说娃儿在县学的束脩该备下啦,可这几天小店成了县太爷挂号督办的黑店,一天到晚一个顾客都没有,一本书都卖不出去,一个大子儿都赚不来,这可叫我怎么办呢?”
龙渊把胳膊肘架在柜台上,笑道:“您就催催她,让她尽快帮您把这案子破了,不就结了?”
九章站在“野史公”舒秀才失踪的书架前,翻着架上的话本,道:“尽量,尽量。——哎老板,这位‘野史公’在您家出的话本子,还不止《沧海浮舟记》这一部书?”他从架上抽下一本,看了书脊,又翻过来看封皮,歪着头念道:“《碧血丹心记》,野史公撰——这也是他写的?”
书坊老板应了一声:“哎对,那本是几年前的本子了,卖得不好,苦情戏,没人看。”
九章从袖子里掏出青纱束口袋,掏着银子道:“我们买回去看看,这本,这本,还有这本……您家书坊的话本儿可真是齐全,我自命读尽绛京书坊,这儿真还有不少我没读过的!”
书坊老板又喜又忧:“谢谢您照顾小店生意,可您千万别读话本子入了迷,把破案反而耽搁了!”
龙渊接过高高一摞话本子抱着,用下巴抵住,笑道:“您放心吧,耽搁不了,我帮您看着她!”
大弓箭巷的小院里,龙渊在叮叮当当补屋顶,九章在树荫下的竹椅上抱着本书。
龙渊嘴里衔着钉子,冲下面道:“别光顾自己看,念出声来,让我也听听。”
九章就提了嗓门念道:“开元末,有景生者,少失怙恃,养于舅氏,与表兄文生同寝食,共诗书,情逾手足。……”
龙渊一边敲着钉子,一边默默地听。
九章的声音像流水一样,清凌凌地从房檐下移动的日影里流过去。
“……二冢相望三四步,如对语状。至今每逢风雨晦冥之夕,过其地者犹隐隐闻切切私语声,而白狐夜嗥,与松风相应,若有人答之。世人皆曰:此景生与文生论平生未尽之语也。”
读完最后一个字,九章没有立刻合上书页,而是凝视着最后一页的画图绣像,出了神。
绣像是雇了高手画的,那夜夜在墓园中嗥叫的白狐画得极出色,仰天啸月,神情灵动,根根毫毛如霜似雪,仿佛浴着月光。
九章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狐狸的头。
画里的狐狸侧过头来,蹭了蹭九章的手指,眯着眼,一副受用的模样。
九章怔住了。
狐狸睁开那双细长的狐眼,隔着书本望着九章,像在笑。
九章脱口而出:“哎,长铸,这个狐狸,它……它会动哎!”
狐狸伸了个懒腰,纵身一跃,从书页里突然跳了出来,拖着蓬松的大尾巴,三蹦两跳窜上了那棵大榆树的梢头,倏忽之间便不见了。
龙渊直起腰来,手搭凉棚往狐狸消失的方向看。
九章站在原地,张口结舌,竹桌上堆的话本子被他撞翻了,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施主,借问一声——”
龙渊从屋顶上低头,九章在竹桌边回身,只见门槛处站着个穿一领蓝布道袍的道士,挽着道士髻,背着葫芦和桃木剑,伸手扣住门环待敲不敲的样子。
见龙渊九章回头,道士一脸“打扰了很抱歉”的惭愧表情,躬身打个问讯道:“借问一声,方才可曾看见一只白狐狸跑过去了?”
龙渊含着钉子,用锤子一指东边:“往这个方向跑了!”
道士又打了个问讯,转身拔脚就要走。九章忙追着喊:“道长留步!敢问您的那只狐狸,它是怎么……怎么从书里窜出来的?”
道士停下脚步,眨了眨眼,面带愧色:“咳!……我就叫它白天不要乱窜,说了也白说,这孽畜,就是不长记性!”
九章扯住他衣袖,生怕道士也一个转身不见了,急急问道:“道长,何妨说清楚?”
道士道:“这也没什么稀奇,它从书里来,到画里去,被这个世上的人写过画过说过念过,它就在这个世间来去自如了,不是很寻常么?”
龙渊从屋顶上跳下来,弯腰捡起九章掉在地上的书,扑落扑落灰尘,翻开绣像道:“道长是说,那只狐狸,是从这本书的世界里来的?——这就奇了!”
道士笑道:“传奇,传奇,不奇不怪,怎么叫传奇呢?——不能再说了,再耽搁下去,那孽畜就跑没影儿了。告辞!告辞!”说着袍袖一拂,拔脚就走。
九章提着名儿喊住他:“柳道长!——柳玄真道长!再留片刻,九章问你一句话!”
龙渊扭头瞅她:“你怎么知道他叫柳玄真?”
道士也转身回来了,满脸惊讶:“是呀,你怎么知道我叫柳玄真?”
九章道:“我不但知道你,我还知道你的狐狸叫祝九,被一位叫娥斐莲的医者割了耳朵。”
道士拍了拍胸口道:“哦哦,还好还好。你认识娥斐莲?那就不奇怪了。说吧,你要问什么?快点问,我赶时间。”
九章道:“这本书的写家‘野史公’舒中度,道长可知道,他去了哪里么?”
道士伸手接过书,翻到书末绣像那页,找了找,摇摇头,扔下这本,又拿起另一本,翻了半晌,忽地把书倒转过来,指了指绣像道:“喏,他在这里。”
龙渊和九章一起探头去看,只见绣像里一片朦胧烟水,数十条战舰雁行排开,远远的半空中,日光照耀之处,一座海市蜃楼悬于云天之上。有城池,有旌旗,还有人在城墙上走。
龙渊揉了揉眼睛仔细看,指着道:“这个——是不是他?”
那里果然有个书生打扮的人,袖着手在城墙上溜溜达达,海风吹动他的书生巾,把他的袍角撩得高高的。
有个穿红衣裳的姑娘从他旁边过,书生就侧身站定了,只顾盯着人家看,忘了走路。
九章笑了起来。
道士道:“他写的书,他想待哪层就待哪层,谁也管不了他。——好了,现在破案了,还有事么?”
九章抬起那双杏子眼,认认真真打量了道士一番,把道士看得有点慌,咳嗽了一声,正了正道袍的领子。
九章拱手一揖:“道长,敢问一声,你可是从书中世界来?”
道士含糊地应了一声。
龙渊打破砂锅问到底:“道长,话别含在嘴里,说清楚一点嘛。”
道士被逼不过,只得道:“你们看他们,是书;他们看你们,是画。——他们在你手里这本书里,你们在他们墙上供的画里。”
九章喃喃道:“我们在画里——哪幅画?莫非是——我画给画影表姐的生辰贺礼《海国潮音图》么……”
道士道:“好像是叫这个名儿。来的时候,我看见他们对着一幅长卷焚香拜啊拜的,还焚了金帛供物、四时鲜果过来,八成是想叫画中人在画中世界过得舒坦些。”
龙渊大悟:“啊!我说为什么会天降老大一块金陨石!”
九章眼望书中绣像自言自语:“还有江鲈、湖蟹、桂花酿、椒花雨……”
龙渊接口道:“还有书坊里看不完的传奇话本儿。”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静默了一瞬。
九章咬了咬嘴唇,重新开口道:“九章想打听一下,书中那些故人,各个可好?”
道士道:“故人俱在,山河无恙。——都好!都好!”他揉了揉鼻子,忽然跌足惨叫一声:“哎呀不能再耽搁了,再耽搁下去,那孽畜就跑到东边的海上仙山,骚扰那三位去了!告辞!告辞!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道士驾起桃木剑,化一道碧云,径直向东而去,转眼影踪不见。
龙渊收回目光,转身向呆呆站着的九章笑道:“海上仙山,那三位——这话我听着似乎有点儿意思。”他看了一眼屋里地上那块脸盆大的金子,道:“要不,咱们买条船,往东走,也去找一找?”
九章回过神来,摇头笑道:“不,咱们买条船,往西走。”
龙渊道:“成啊,你想去哪里,我陪你同去。”
九章道:“沿着海岸走,入浑河,逆流而上。”
龙渊道:“去绛京?”
九章道:“去绛京。”
天色蒙蒙亮,海平街的炊饼铺子刚起锅,王老汉把沾着芝麻的铲子往铁板上一磕,抬头看见巷口歪脖子榆树底下走过两个年轻人,一个背着行囊,一个手里卷着海图。他认得他们,在大弓箭巷租了间青砖瓦房,常来买炊饼。
他冲他们吆喝了一声:“出海呀?”
龙渊回头笑道:“不出海,沿浑河逆流往西走,去绛京。”
“绛京?”王老汉把铲子搁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可远着咧。”
“没事,”九章也回过头来,笑吟吟地拱手一揖,海风吹起她束发的青绦,“慢慢走,总会到的。”
王老汉“哦”了一声,看着他们走远,融进渐亮的天光里。他重新拿起铲子,把铁板上滋滋冒油的炊饼翻了个面。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扬声吆喝道:“可还回来啊?”
远处有清亮的声音答道:“回来!——这里是家——”
远远的船哨响了。船帆扬起,一路向西。
向绛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