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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第十六章 共此明月 女神与战士 ...

  •   (大夏历宣明二年七月底到八月十五)
      天明时的黑水湾,徐娘子家。
      龙渊打量着清早起来变得神采奕奕的墨阳:“一看就知道,你这是睡一觉起来有主意了。”
      墨阳笑答:“还是老哥了解我。——咱们走,去悬嵯京,找辆马车去,一路上好隐藏身份,细节路上聊。”
      徐娘子给他们塞了大包小包好吃的,含泪带笑挥手道:“见到小小姐,替我跟她说:阿娘很想她!”
      墨阳郑重道:“一定带到。”
      龙渊没听见,他正扛着徐娘子的两个儿子在村头树梢那么高的天上……飞,像只大纸鸢。落地之后,梁儿柱儿尚且兴奋得又叫又跳,要求再来一圈。
      然后他们就上路了。

      徐娘子的丈夫帮忙雇来了马车,龙渊登车的时候,车轮明显往下一沉。车夫讶道:“公子看着也没有十分魁梧,没想到还挺……扎实的。”龙渊搪塞道:“啊……贱躯颇重,老板多套一匹马。”
      马车就在吱呀声中上了路。车厢里,龙渊和墨阳相对而坐。
      龙渊道:“来,细说说。”
      墨阳嘴角上扬道:“山不来就我,我还不能去就山么?”
      龙渊道:“东原君是‘山’。”
      墨阳道:“不,他充其量只能在山下蹲,虽然他想上山都想疯了——玄桑那个傻乎乎的小国主,才是真正的山。”
      墨阳从容展开计划。游街劫车、民众暴动之时,星槎墨阳两代人用了近十年时间埋下的引线已经轰然点燃,东原君已经陷入遍地起义军的汪洋大海,纵然到处镇压,也不过是九个手指头按十个跳蚤。如今的玄桑长公主和小国主以及诸重臣定然已如热锅上的蚂蚁,如果在这锅沸腾了的开水、要烧炸了的锅底下,突然添一把柴火,会怎样呢?
      马车颠簸,龙渊沉吟静听。墨阳的计划核心是:利用兄弟二人地狱归来、尚未为人所知的超强战斗力,突袭式直捣玄桑王宫,发动斩首行动,劫持小国主,给已经坐在火药桶上的玄桑朝廷制造一个意外的权力真空。
      墨阳解释道,玄桑主幼国疑,权臣林立,各路诸侯拥兵自重,势力盘根错节。凭借攀附长公主而得以厕身重臣之列的东原君,绝难应对“权力真空、群雄蜂起”的□□面。此时,他将势必急于与即将到手的颇黎神权媾和,推出圣女,自己加冕为神王,以平息局面,稳定人心。
      墨阳道:不怕他乱,就怕他不动。他不动,我们就推他一把,逼他动一动。
      龙渊沉吟称善。墨阳忽然面露苦涩表情,伸手扪心。
      龙渊一惊:“怎么了?身体不对劲吗?”
      墨阳苦笑一下:“老哥啊老哥,才发现,你把我坑得不轻。”
      龙渊差点跳起来,伸手想给墨阳把脉。
      墨阳躲道:“不是!——我刚说到劫持小国主,你这颗心就抽抽了几下。唉,只是计划绑架个孩子它就抽抽,以后我再想谋划个杀人放火、破家灭国的勾当,它不得当场给我厥过去?”
      为了这颗会抽抽的心,两人迅速达成一致:行动方案可行,劫持小国主需注意其人身安全,只绑架,不杀伤。两人心中均知,重兵把守下进出深宫何尝容易!何况带个会哭会闹会挣扎反抗的大活人出来。无形之中,难度又提高了。

      马车突然一个急停,墨阳往前一栽,龙渊往后一仰,两人同时警觉,往车外看。
      车夫连滚带爬地下车,往车侧躲,口中气急败坏道:“公子爷们快下车躲避,响马来了。”一支羽箭像佐证车夫的话一般,嗖地射来,擦着正下车的墨阳耳朵过去。
      龙渊与墨阳火速翻下车,墨阳护住车夫,龙渊挽住惊得直尥蹶子的三匹马。
      龙渊道:“哪儿来的响马?”
      车夫哆嗦着道:“从一上车我就知道不好——公子身上是不是携带着不少黄金?车身又小又重,车辙痕迹跟一般的不一样,响马都是老手,他们看得出来,所以早早把我们跟上啦!”
      龙渊失笑道:“黄金,真是没有的。打架的铁甲,我倒是穿了挺厚一层。他们想试试,那就试试吧,正好没试过。”
      龙渊身形一动,如秋风卷叶般飘入场中。响马头领只觉眼前一花,手中朴刀已被两根铁钳似的手指夹住刀背,轻轻一旋便脱了手。龙渊也不伤人,翻腕用刀柄往他肩窝一点,头领顿时半身酸麻跪倒在地。
      其余响马发一声喊,刀剑齐出。龙渊足尖在车辕上轻点,青衫倏忽来去,但闻叮当之声不绝——原是他在刀光剑影间以指节叩击兵刃薄弱处,震得众人虎口发麻,兵器纷纷脱手。一支冷箭破空袭来,他侧身任由箭簇在胸前擦出火星,反手抄住箭杆顺势一送,放箭者便被自己的箭杆挑落了弓弩。
      最险时链锤呼啸缠颈,龙渊竟不闪避,任铁链绕上脖颈猛然发力旋身,使锤者反被带得飞起,撞在道旁老槐树上。不过喘几口气的工夫,十余名响马已东倒西歪瘫了一地。
      龙渊长笑声中,徒手将缴获的各种响马兵器扭成废铁,攒成了一个大铁球。
      墨阳适时现身,抛给头领一锭银子:“买药治伤,改行做点正经营生。”又扫视众匪道,“若见官兵……今日之事,知道该如何说否?”众匪磕头如捣蒜:“好汉放心!咱们只说是遇了山崩滚石!”
      留下一地捆得七歪八扭的响马之后,马车继续疾驰。车夫偷眼打量龙渊,终是忍不住喃喃:“公子这手功夫……怕是能徒手拆了王宫城门楼子?”龙渊但笑不语,墨阳接口道:“老伯慎言,我兄长不过是个走镖的武师。”
      未几日,已抵达悬嵯京郊。龙渊墨阳不欲引人注目,提前下车,混在三教九流五行八作的人流里,步行进入京郊区域。

      入城,入夜,为防暴露,龙渊墨阳没有在街上溜达,眼光一对彼此会意,便举步进了一家挑着酒旗的平平无奇的小客栈。客栈正对面,却是京郊最是游人如织的一个景点——住这里,以静制动,方便观察,也方便墨阳与昔日线人旧部联系。
      墨阳转身往客栈后院去放置暗号,回来却见龙渊一动不动凭窗站着,望向对面夜色中波光摇曳的春波桥。墨阳也往窗外望了一下,问道:“那边有什么?”
      龙渊平平答道:“什么也没有。”
      墨阳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龙渊的神色,没看出什么:“这里,你来过?”
      龙渊道:“嗯。”
      墨阳道:“什么时候?来做什么?”
      龙渊不答,胸口起伏,良久方淡淡地道:“约会,跟一个姑娘,约会。”

      夜幕掩护下的客栈静悄悄,除了秋虫唧唧,寂无人声。
      龙渊和墨阳隔着一张桌子,各自和衣而卧,谁都没睡。
      墨阳忽道:“你几夜没睡觉了?”
      龙渊道:“不算啥,我也不用睡。”
      墨阳道:“奇怪,需要吃饭,却不用睡觉。”
      龙渊道:“你好像很懂的样子。”
      墨阳道:“从我们到徐姨家那晚开始,我就没见你睡过。有时听你那边没声音了,我提着心过来瞅瞅,看你到底是睡了还是关机了,结果看到你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龙渊道:“你放心,没事。”
      墨阳笑了笑,换了个话题:“你后来又跟姐姐联系上了吗?”
      龙渊道:“没有,她不上线。”
      墨阳道:“哦。”
      墙根底下轻轻传来一声狐狸叫,然后是更加轻的三击掌。
      墨阳警觉地翻身而起,低声道:“找我的,我去去就来。”言毕开门出去,直趋客栈后院。
      龙渊知墨阳机警谨慎,来人是友非敌,倒也不担心。他以手为枕躺在黑暗之中,忽然,脑海中传来极轻微的声响:“……龙渊?”
      龙渊惊喜道:“画影!你总算舍得上来了!”
      画影的鼻音很重:“嗯。有急事找你。”
      龙渊道:“什么事,快说快说。”
      画影的声音仍然又小又飘,有鼻音。“我看到冰弦了,她情绪非常非常不稳定,有时在哭,有时在大发脾气,用拳头捶墙。”
      龙渊说:“你问下她啊,发生什么了?她知道什么信息,能透露多少是多少,一定有用。”
      画影道:“问题就是,我没办法跟她说话,她听不到我,我只能看到她——从她的眼睛里看到。”
      龙渊叹气:“没事,你已经尽力了,后面交给我和墨阳就好。——妹子,你声音不太对,是不是在哭?”
      画影哽咽道:“没有。”
      龙渊道:“真没有?别瞒我。”
      画影道:“没有,陛下——陛下让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龙渊道:“快说快说,什么好消息?我现在最盼着好消息。”
      画影道:“你快当舅舅了。”

      真是个好消息,北辰现在一定高兴坏了吧。千叮万嘱之后,龙渊笑着跟脑海里的画影道别,闭上双眼,心想,我也可以尝试入睡,哪怕像墨阳说的,关机也未尝不可。
      ——不知机械身躯的睡眠,会是怎样的?会做梦吗?梦里会有什么?
      ——是念兹在兹的美人,还是千千万万的齿轮和连杆?……
      龙渊半强制地给自己的意识关了机,数着喀嗒喀嗒的齿轮心脏运转声,他渐渐沉入梦海。
      他梦到一双眼睛在盈盈望着他。
      他追过去,却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眼睛变得缥缈如烟,如尘,然后是一道灼热的白光,无数齿轮和连杆崩解的画面,机械身躯在灿烂的崩解中碎成恒河沙数的宇宙尘埃。
      他惊醒了,恍惚是短短一瞬,恍惚又是展眼千年。
      龙渊翻身坐起来,大口喘气,手抓着胸口。
      墨阳刚回来,返身带门,见龙渊如此,吃了一惊,连忙靠近:“怎么了怎么了?”
      龙渊摇头道:“没怎么,魇住了。”
      墨阳松了一口气道:“吓死我。还说呢,原来你也会睡觉做梦的,这是好事。——刚才是十二娘的人发现我留的暗记,联系上我了,我已经把一些事情布置下去,等几天得了回复即可行动,你放心。”
      龙渊忽道:“墨阳,我问你一个不相干的事。”
      墨阳道:“问。”
      龙渊道:“有一首诗,不知唐宋,也不知作者,有一句好像是“千秋万古北邙尘”,你知道吗?”
      墨阳一怔道:“有,刘希夷的《公子行》,最后一句便是这个,你怎么突然问起来?”
      龙渊道:“我梦见的。”
      墨阳有些狐疑地打量着他。
      龙渊重又躺下,以手作枕,闭目对着天花板,道:“你要是记得原词,给我念念。”
      墨阳不再追问,一句句轻诵起来:
      “天津桥下阳春水,天津桥上繁华子。
      马声回合青云外,人影动摇绿波里。
      ……
      古来容光人所羡,况复今日遥相见。
      愿作轻罗著细腰,愿为明镜分娇面。
      ……
      与君相向转相亲,与君双栖共一身。
      愿作贞松千岁古,谁论芳槿一朝新。
      百年同谢西山日,千秋万古北邙尘。”
      龙渊静静地听着。
      良久,墨阳道:“梦是心头想,你在哪听到过这首诗?”
      龙渊道:“我忘记了,好像有人唱过,但是谁,在哪,完全不记得。”

      大夏,绛京,昭阳殿,月圆之夜。
      画影在极度眩晕中弯下腰,呕吐感铺天盖地袭来。她双手叠在小腹上——那里有另一个极微弱的小小心跳在一下下叩击着——眼前的一千点烛光变成旋转的星河,把她往漩涡中心一个劲地向下拉。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裙摆着了火。
      北辰冲进来,拼命扑打正沿着裙裾向上蔓延的小火苗,火熄了,青烟往上冒。她跌倒在丈夫的双臂间,捱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一阵头晕目眩捱过去。
      北辰抱住她,声音劈叉:“小影子——你——你——”
      画影抓住北辰的手臂,稳住身体,喘息着努力找回声音:“望之,望之,我没事,你听我说。”她又控制不住地呕了一下,虚脱用手背擦净嘴角。“刚才,来找我的人很不寻常——是阿塔娜皇后。”
      北辰闻听这个名字,不禁大惊失色。

      阿塔娜皇后的名字,是大夏王朝讳莫如深的一道伤疤。北辰的伯祖父——戾宗永昌帝俞知行享国一十六年,倒有一大半时间在后宫里折腾,立后废后,广纳嫔妃,把如花似锦的大夏江山折腾到奄奄一息的地步。就是因为戾宗的前车之鉴,后世的世宗永平帝知止、宪宗景和帝紫垣、宣明帝北辰,再没有一个大夏天子敢开后宫——世宗只有一后一妃,三个儿女;宪宗亦一后一妃,且不同时,膝下仅北辰一根独苗;到了北辰这一代,更是立誓与皇后画影一生一世一双人,连妃子都不要了。——帝王专情固然是美谈,可紧接着带来的一桩大问题就是:子嗣不丰,宗室无人,三代单传下来,皇位传承就像悬在一根细细的蛛丝上。
      阿塔娜皇后本人的死,北辰少年读书时,坐在讲堂里听完讲史太傅说这段,一整日没吃下一口饭,没法吃,看见被齐整切好的肉就犯恶心;九章跟他一样,上桌看了一眼,脸色煞白,捂住嘴“哕”地一声,扔下筷子撒丫子窜了;最后整盘烧鹅都装进了龙渊一个人的肚子里。
      画影也听过这段,而且还是两次——一次是龙渊回家讲的,另一次是刚做了太子妃,受尚宫局内廷女傅“四德”之教时,又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听了一遍。女傅虽然言辞和婉,中心意思却相当明确:妖后惑主,戒之慎之。
      画影听完,在明德宫第一个月圆之夜,就对着妆台明镜点了蜡烛,试图召唤“僭越的阿塔娜”的魂灵——他们的说法我听过了,接下来我要亲耳听听你自己怎么说。
      但阿塔娜没来。她一直不肯来。联翩而至的是颇黎岛历代女祭司和大夏的历代帝王,不是皇后和公主。画影心有戚戚焉地想,阿塔娜,她没有传下血胤——戾宗皇帝也没有。
      今天,她却来了。

      “阿塔娜皇后,是什么样子的?”北辰扶着一瘸一拐的画影慢慢走回正寝,掀起她被烧焦的裙摆,在她对面的脚踏上坐下来,把她被烛火燎出水泡的小腿架在自己膝盖上,替她涂獾子油,一边轻言细语地问。
      画影犹豫了一下答道:“她……很惨。”
      她站在画影面前时,烛火没有摇曳,但她的影子不在脚下——在她身后,悬在空中,像一面被风吹斜的旗。
      她穿着皇后大婚时的全套礼服,但那礼服已经被烧过一遍,金线绣的月桂枝在襟口蜷成焦黑的钩爪,珍珠滚边熔成一串灰黄色的泪滴。她的头发还在燃烧,一小簇一小簇的青蓝色火焰沿着发梢往上爬,像倒流的瀑布,像延烧的引信,像蛇。
      画影颤抖着在幻境中问她:“阿塔娜,你是被烧死的吗?”
      阿塔娜开口时,声音从被烟熏坏的喉咙里出来,嘶哑、粗粝,像两块烧焦的木炭相互摩擦。她的笑声桀骜不驯,宛若生前:“不,俞知行那个孱头,他剐了我五十几刀之后再也下不了手,既不能继续,又不能停——他不敢看我的血,只好叫人把我一把火烧死干净。”
      她扬起脸,脸是完整的,美丽而生动,眉毛浓黑,眼睫修长,跟画影在幻境中见过的好几位颇黎岛历代女祭司面貌相似。她说:“我对行刑官说过:‘你可以烧我的身体,但不要碰我的脸。我要他记住我的脸。’他照着做了。”
      画影颔首:“他应该记住你的脸。”
      她笑了:“他们烧不死我。”
      当然,凤凰的女儿是烧不死的,她们的肉身会受伤,会流血,会化为灰烬,但一缕魂魄终究烧不死。画影想,她站在烛火圈中向阿塔娜伸出手。“阿塔娜,你终于肯见我了,我一直担心你不愿意见我——我也是刚刚知道我是——我是‘他’的血脉。”
      阿塔娜一声轻笑,纠正她:“逻缇斯的阿塔娜公主。”她傲然道,神情态度不像公主和皇后,倒像一个女王。
      画影也向她微笑,行了一个西海人的轻巧的屈膝礼:“好的——逻缇斯的阿塔娜公主殿下。”
      阿塔娜又纠正了她:“我不是殿下——只有女神的后裔才可以称殿下。就像你和你妹妹,你们才是女神的血胤,来自不同支系,但同源。”她的笑声带着一抹怅惘的自嘲,“如果我是,也许就没有后来那么多事情了。”
      她背后又传来两声女人的轻笑,有人用空灵的声音说:“我们也不是。”
      一个西磐打扮的盛装女子,和一个穿着素白轻裳、雪肤花貌、双目盈盈如碧海的女子,在阿塔娜背后的阴影中悄然出现,同时向画影微微一笑。
      阿塔娜转过身,张开冒着烟的嘴唇,准备引介。
      画影微笑着打断了她:“让我来猜一猜——这位是西磐的赫莲娜公主,那位是……是逻缇斯的爱伦公主,对吗?”
      西磐的赫莲娜公主含笑点了点头,化为一个隐约的幻影;爱伦盈盈浅笑,笑靥美如朝霞:“我不是公主——但没关系。你好,海疆的画影,你长得很像你的母亲。”
      画影笑问:“我的母亲——我的意思是,我的生母,到底是谁?”
      阿塔娜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声。“嘿,爱伦,保守秘密——我们说好了的,她是所有人的女儿。”
      爱伦也笑了,她的魂影渐渐消隐,如梦如幻的空灵声音还在。“是的,她是所有人的女儿,她的母亲是——女神。”
      烛火圈子里只剩下画影和阿塔娜。阿塔娜飘忽了一下,理了理烧焦的裙裾,沉吟着,脸上是欲言又止的神情。
      画影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
      阿塔娜道:“是啊,但我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好时机——”她看了一眼画影的小腹,谨慎地斟酌着,“你——有宝宝了,我看得出来。”
      画影把手放在腹部,“是的,没关系,如果是重要的消息——”
      阿塔娜道:“很重要。”
      她飘起来,裙裾像烈火熄灭后漫天飘拂的灰烬。她仰面闭目,展开双臂对着苍穹之上那一轮不可见的中秋圆月,用女祭司似的庄严语气宣布:“女神与战士的三百年之约即将到期了,你们得决定,是解约还是续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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