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9、第三章 海客瀛洲 那艘船,还 ...
-
(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六月初三)
夜已经深了。几重帷幕落下来,把六月的蝉声和暑气挡在外面。紫微殿寝殿角落立着两盏落地铜灯,灯芯挑得不高,光晕只照得见周围数尺,一圈昏黄,一圈黯淡,再往外,就融进帷幕里的沉沉夜色中去了。
紫垣扭头看向御案那里头对头坐着的北辰和九章,咳嗽了几声,道:“给他俩添几盏烛灯。”
北辰手里拿着奏折闻声抬头,笑道:“儿臣这里不黑,看得见。”
紫垣道:“你看得见,你兄弟看不见。”
正在伏案画图的九章忙回头笑道:“臣是属猫的,夜里看东西比白天还亮堂……”
紫垣笑而不理,挥了挥手示意内侍添灯。
汤公公过来点了灯,把烛芯挑亮,又各加了一盏灯罩,挡住朝御榻这边照来的光。龙渊跪在脚踏上,隔着沉香色轻罗帐幕往那边望,只觉光线宁静柔和,与殿中淡淡的药气与百年沉檀木香混在一起,烘托出一个沉沉的静夜来。
紫垣定定地看了北辰九章一会,又转回头来,看着龙渊,微微笑道:“你接着说,朕听着呢。”
龙渊膝盖压在脚踏边缘锦垫的毛边上,上半身前倾,手肘支在御榻床沿上,托着腮。他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因为紫垣的手就搭在这里,露在竹青湖绸单被外面,手背挨着龙渊的胳膊肘。
龙渊接着往下说,声音轻轻的,柔柔的。
“……那片海,白天看是灰的,到了黄昏,就变成铁锈色。水面上漂着一种海藻,一小团一小团的,像被人扯碎了的绿绸子。海鸟跟着船飞,飞累了就落在桅杆上,歪着头看人。老邢——就是‘云龙号’的水手长——他说,那不是看人,是等人许愿。海上有个老讲究——对着跟船的海鸟许愿,许完了,海鸟飞走,愿就带上天了。我问,你许的什么?老邢说,发财。灵不灵的他不知道,反正他一直许,一直没发财。我说,那你这不叫许愿,叫跟海鸟催账。”
紫垣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的意思。
龙渊等那笑意在紫垣脸上停稳了,才往下说。“后来我问老邢,那你怎么还许?老邢说,许愿又不花钱。再说了,万一哪只海鸟正好今天心情好呢?”
紫垣的呼吸里多了一丝很轻的气声,他笑了。
龙渊接着往下说:“有天下午,海上起了海市。”
北辰放下奏折抬起头,九章捏着炭笔回了头,他俩也在听。
龙渊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怕声息大了,惊动紫檀木床围上刻着的《洛神赋》人物飘飘的罗带。“荆参军先看见的。他趴在船舷上,指给我看。”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天边那道云缝里,浮着一座城。城墙是青灰色的,城楼上有旗杆,旗杆上飘着旗,旗面被风吹得鼓起来,能看见上面绣的玄鸟纹。城里还有人在走动,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都看得清。有个穿红的,从城楼下走过去,㧟着个篮子,像是在赶集。”
紫垣的眼皮微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水手们也都围在船舷边看,老邢把烟锅子都掉地上了,张着嘴看,说,那是神仙住的地方。我说,神仙还赶集?老邢想了想,说,神仙不也得吃饭么?”
紫垣的呼吸里又有了一丝气声。很轻,很短。
“后来云动了。那座城一点一点淡下去,先是城墙变成了烟色,然后城楼上的旗杆不见了,最后那个穿红的也看不着了。只剩下天边一道灰蒙蒙的水汽,像是——像是做了个梦,醒来只记得做过梦,却不记得梦见了什么。”
“水手散了,各回各的岗。老邢蹲在甲板上找他的烟锅子,一边找一边问我,二公子,你说那座城里的人,知不知道咱们在看他?”
紫垣的呼吸匀长了些。
“我说,大概不知道吧。老邢说,那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住在神仙住的地方。荆参军接了一句,咱们不也是么?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住在别人眼里的海市里……”
龙渊没有再往下说。铜灯里的灯芯结了花,光晕黯了下去。紫垣已经沉沉睡去,床围上《洛神赋》里宓妃凌波,惊鸿照影,曹子建在岸边举首怅望,人物衣带飘飘,仿佛沉入了寂寥的灯影里。
北辰亲手举着灯烛,把龙渊和九章送回御书房。他在殿门口停步,烛火在他手中摇曳,把他清朗端正的侧脸笼进时明时暗的阴影里。
北辰道:“离天亮还剩两个多时辰,抓紧睡觉,别再折腾了。”
龙渊道:“行,不折腾。”
北辰道:“长铸帮我看着衡之。”
九章抬眼瞪他,带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龙渊忍不住要笑,干脆地答应了一个“好”。北辰转身,龙渊从背后叫了他一声,道:“那个从玄桑救回来的西磐女大夫,如今是不是还在绛京?我能见见吗?”
九章脸上的表情像是瞬间吓精神了。
北辰拧着眉毛道:“你找她干啥?”
龙渊道:“不死心嘛,这种能给玄桑国主看病的神医,必定真有两把刷子,想找她求教个可能不那么循规蹈矩的治疗方案。——望之衡之你俩别瞪我,我打赌你俩也是这么想的。”
北辰叹了口气道:“长铸,你是怎么猜到的?”
龙渊道:“我看了筹建甦生馆的档案,陛下主张把新馆放在北疆祁川,娘娘主张放在南郡,你偏要拧着他两位的意思,抵死要就地建在绛京。我想这必定是为了陛下御体不安而作的打算。”
北辰看了他一会儿,转头向九章道:“衡之,你都跟长铸说啥了?”
九章道:“我一个字都没说,是长铸自己这半年多没再怎么长个儿,一使劲多长了几个脑子。”
北辰也忍不住笑,道:“明天吧,今晚各自养精蓄锐,明早你俩跟我一起去见那位女大夫——有言在先,见到她,言谈举止务必小心在意,那位大夫可不是善茬。”
次日天明,龙渊和九章郑重其事地穿戴了东宫侍读夏季冠服,以太子属员身份,随北辰乘坐三马所驾的朱轮青盖车。韩峻陆延率十六名东宫卫,均着绛红色武官常服,佩刀,骑马,前后导从。一行出了京城正西的伏虎门,折而向南,往绛京西南郊的上林苑而来。
龙渊和九章背对行进方向,坐在北辰对面。龙渊见北辰一直不自觉地拧着眉头,把眉心拧出个川字;再转脸看身边九章,九章腰杆笔直地坐着,眼神放空,指甲不住地抠着食指指节,快要抠出个洞来了。
龙渊便先开口:“望之,给我俩讲讲那位西磐的幺蛾子女大夫?”
北辰回过神,不禁破颜一笑:“那位女大夫的姓名是‘西磐的娥斐莲’,你当心点,说话轻佻是要吃苦头的。”
九章出声问道:“闺名前竟然冠到‘西磐的’三字,她真是西磐公主?跟戾宗的贺兰皇后‘西磐的赫莲娜’出身一样?”
北辰先点了头,又审慎地摇头:“很难讲,二月里花鸟使护送她进京时我就跟她聊过了,她声称自己叫‘西磐的娥斐莲’,是公主,但坚不肯说她父兄名讳。我命鸿胪寺查了旧档,如今的西磐王室并无公主,远近宗支倒是有几位郡主女爵,身份年纪似乎也不大对得上,况且他们的风俗,郡主以下只能冠父亲封地之名——就像桂华苑娘娘,出身逻缇斯属国,姓氏就是‘珀墨涅’了。”
龙渊点点头,他庶母星槎夫人全名是“颇黎岛的阿丝塔”,他自然懂得这套西海规矩。
九章道:“这么说来,她是冒充的?”
北辰道:“我也这么想过,密召了西磐国使过来辨认。孰料国使见了她,吓得一怔,当即单膝跪地行了他们的西磐大礼,口称公主。待我屏退众人,私下问他是哪位君王的公主,哪位嫔妃所出,他却期期艾艾,顾左右而言他。”
九章思忖道:“看来这位娥斐莲公主的身份确有问题。不过西磐人既然认她是公主,也就无妨了。”
北辰道:“我也是这么想。当日我还要继续查问,父皇却遣了十来个侍卫过来,立召这位西磐公主殿下,当即将人团团护送着带了去。——父皇定了调说是真的,谁还说得出一个假字来?”
龙渊向后靠了靠,道:“管她是真公主还是假公主,医术是真的就成。”
北辰道:“医术肯定是真的。衡之,你看到她的舌头和左手了没有?”
九章悚然点头,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龙渊诧异道:“你啥时候见了她?她舌头和左手怎么了?”
九章掩饰道:“在海疆那儿见的,花鸟使送她回来,跟墨阳报备了一下。她那舌头——”
北辰替他补完这句:“断了,她自己割了个玄桑兵舌头缝上的。”
朱轮青盖车辘辘地碾在绕城官道青石板上,九章在摇晃的车厢里,给北辰和龙渊略微讲了讲娥斐莲一刀捅穿墨阳手掌、又给他缝合起来的那段故事,两人听得毛骨悚然。龙渊忖道:墨阳这辈子怕是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上林苑朱漆金钉正门大开,上林令率属官在门外跪迎。龙渊跟在北辰后面打量着这稀稀拉拉七八个人,只觉个个面有疲色,冠带衣履亦不甚光鲜整洁,颇透着一股“艰难苦恨繁霜鬓”的味道。
门里传来两只藏獒闷雷似的吠吼声,两个门卒一边一个,薅着鸡蛋粗的铁链,胳膊死死抱住犬脖子,整个人压在獒犬身上。上林令亲自颠颠跑过来,大声呵斥,叫二犬噤声莫咬,饶是这样,韩峻持刀挡着将北辰三人护送进去时,二犬还对他很是呲牙咧嘴了一番。
九章夹在北辰和龙渊之间,莫名其妙地发笑。龙渊听见他低声道:“就这两条狗是真的。”
进了大门,豁然开朗。
两只藏獒打雷似的低吼声还在后面咆哮,面前却已经展开了一片莽莽苍苍的荒原草色。盛夏的阳光从东边照下来,毫无遮挡地照在这片短短的荒草和草根的黄泥上。龙渊游目四顾,见这里跟自己十二岁那年爬墙头进来时见到的景象并无分别,只在靠近围墙有一圈垂杨林,此外,近处除了草还是草,远处除了水还是水。
上林令躬身请示北辰:“殿下是否要用船?”
北辰道:“不用,孤要见见那个西磐女大夫,她还住在竹舍那边吧?”
上林令道:“是,臣遵旨将她和那百名绣女们安置在一起,人多怕住不下,又加盖了十几间竹舍。”
秀女?龙渊不禁诧异。陛下御极二十五年,连一次选秀都没有过,除了一后一妃,后宫中别无女色。怎么这一下子就是百名秀女?还藏在上林苑?
路不算近,上林苑里没有马,上林令牵来了几头驴,鞍鞯倒是齐全,北辰和龙渊九章遂乘驴而行。龙渊又听见九章坐在驴背上低声发笑,扭头看了他一眼,九章抿嘴正色道:“长铸,这可是上林苑的大宛名驴,每日刷洗喂料,殊为不易。”
北辰策驴当先,道:“长铸,你在海疆这半年到底给衡之吃什么了?他这一回来为何如此贫嘴?”
上林苑荒草平原东南角,那一片竹舍院落遥遥在望。北辰下了驴,命韩峻在外围守候,遂带着龙渊和九章徒步走去。还没迈进院落门槛,就听见里面有女孩子的声音在呜呜地哭,夹杂着鸡扑腾翅膀声和惨叫声。
三人相顾愕然。
一个女人的声音道:“要哭到外面去哭,哭够了再进来接着考试。——下一个。”
北辰提起袍角,跨过门槛。龙渊几大步跟上,九章跟在龙渊后面。
从北辰肩膀后望去,龙渊看到了一个又是血腥、又是荒诞的场景。
一大群十几二十岁的女孩子排着队,有的白着脸,有的抿着嘴,也有的表情严肃或者跃跃欲试——她们紧张地排队向前移动着,每个女孩子手里都拎着一只挣扎扑腾的活鸡,走到一张铺着桌布的血淋淋的桌案前,执起菜刀,一刀剁下鸡头。桌案后还有十几个女孩子,接过没头的鸡,摁在大桶开水里褪毛。
有几个女孩蹲在地上呜呜哭,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菜刀。地上跑着一只没头的鸡,有个女孩一边哭一边举着菜刀追它。
血淋淋的桌案后,一个西磐装束的女子用粗鲁的姿势一脚踩在凳子上,把名单放在大腿上,拿着笔,面无表情地看着女孩子们杀鸡,然后往名单上打勾。
一间出奇凌乱的干净竹舍里,娥斐莲坐在桌子一边,北辰、龙渊和九章坐在另外一边。
娥斐莲盯着龙渊看,突兀地问:“你也姓萧?海疆的萧墨阳的那个萧?”
龙渊想起九章讲述的“娥斐莲一刀捅穿墨阳手掌然后又缝起来”的故事,多少有点不寒而栗,答道:“萧墨阳是我弟。”
娥斐莲的眉毛拧了起来,道:“你和他长得不像。”
龙渊道:“同父异母。”
娥斐莲看了看北辰,道:“你长得跟他倒是有点像。”
北辰微笑道:“我们是表兄弟,双重表亲,长得像不奇怪。”
娥斐莲道:“你等会儿,我捋一下你们谁是谁——你叫俞北辰,是太子,俞紫……陛下的儿子;你叫萧龙渊,是萧墨阳的同父异母哥哥,是俞北辰的表兄弟;你呢,”她转向九章,“你救过我,我记得你,你叫谢九章,是谢翊的儿子,却长了一张俞……陛下……的脸。”她摇摇头,“比他亲儿子长得还像。”
九章扶额:“姐姐,你少说两句不好么?”
娥斐莲耸了耸肩,北辰不以为忤,笑道:“外面这些绣花女,被你逼着学了多久杀鸡?选出来多少可造之材?”
娥斐莲粗声道:“没几个,我看这一百个里最后能剩下十个就不错了。”
北辰道:“你和父皇有约在先,要给他带出二十个亲传弟子,这场约定才完。”
娥斐莲想了想,用西磐语喃喃骂了几句,切回大夏语道:“那你跟你爹说,再选一百个会绣花的姑娘交给我……两百个吧,你们大夏人不是说,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人多了,挑挑拣拣总有几个心细手稳胆子大的。”
九章在旁边跃跃欲试道:“你看我成不成?我学过医也不怕血……”
娥斐莲盯了他一眼,无情地摇摇头,反问道:“你?你绣过几年花?”
九章语塞。
龙渊打了岔,他开口前已经注视了娥斐莲很久,目光始终落在娥斐莲那只苍老的左手上。
他沉沉地开口道:“娥斐莲公主,我想向你请教一事。”
娥斐莲扭头看他,简洁地答道:“你讲。”
龙渊道:“你去年在玄桑宫廷,为玄桑武威国主诊疗,他患的是什么病,你又是如何治疗的,可否告知?”
娥斐莲道:“那人肝上长了个东西,我打开他的腹腔,把那个多余的东西切了下来。”
龙渊又问:“脏腑生了病,是否都可以这样医治?”
娥斐莲耸了一下眉毛:“那可不一定,长出了多余的东西,或者坏了一小块,可以切掉;有的脏腑成双成对,坏了一个——比如肝、肾、肺之类,可以拿掉坏的那个,留下好的;有的脏腑坏了,坏得很彻底,那就是坏了,切不掉也拿不走。”
龙渊追问:“切不掉也拿不走,就没别的办法了么?”
他问这句话时,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他感觉到北辰和九章都往自己这边看过来,他有意不看他们两个。
娥斐莲的两道乌眉耸得更高,几乎倒竖起来。她用晶亮的一双乌眸直率地盯着龙渊眼睛看,龙渊也毫不妥协地回看向她。她在考验我。龙渊想,我得捱得住她的考。
娥斐莲最终点了一下头:“我懂了,你在问俞紫垣的病——有别的办法。”
三人同声问:“什么办法?”
娥斐莲道:“切掉坏了的脏腑,换成别人的——必须是同源血脉。”
九章骤然隔着北辰伸过手来,一把摁住龙渊的肩。龙渊被他陡地一摁吓了一跳,转头看他,见九章转向娥斐莲,面色雪白,眼睛里闪着火:“我是他亲外甥,算不算同源血脉?”
娥斐莲嘴角蠕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忍住了没说,从她嘴角滑出一句短短的逻缇斯语,龙渊没听懂。他看着表情瞬间凝固的九章,也看着反应过来的北辰一把将九章拍在桌子上,厉声道:“谢九章,你给孤消停着!”
龙渊冷静地道:“娥斐莲公主,你别理他——你看看我,我算不算?”
北辰霍然起身,极其粗暴地把龙渊拉起来,连推带搡,要把他拖出去。
龙渊气沉丹田牢牢站稳,全然不理会北辰的拖拽拉扯,只盯着娥斐莲,等她一个答案。
娥斐莲拧起眉,停顿了很久,道:“你想给他换?你打算怎么换?”
北辰嘶声断喝道:“萧龙渊,你闭嘴!”
龙渊用手挡住北辰劈向自己后颈的手刀,冷静道:“坏了什么就换什么呗。心,肝胆脾肺肾,大肠小肠,你说怎么换就怎么换。”
娥斐莲看着他,像是在琢磨龙渊的提议是否可行,也像是在琢磨下一句话该怎样说。良久方道:“你会驾船吗?”
龙渊用两只手抓住北辰的两只胳膊,把他控制住,道:“会,挺会的。”
娥斐莲道:“那我问你,你的船在海上坏掉了,你拆了另一艘船上的木板来换,可以吗?”
龙渊道:“好像是可以的。”
娥斐莲道:“那么,你的船越坏越厉害,你一块板一块板地拆另一艘船来换,换到最后,船上所有的板子,还有船舵、船锚、船帆、船桨、总之所有一切都是来自另一艘船的了……”
龙渊把北辰直接摁趴在墙上,皱眉道:“那又怎样?至少原来那艘船没有沉。”
娥斐莲看着他,不动声色:“那我倒要问你了,这艘船,还是原来那艘船吗?”
她坐在桌子上,手支着下颌,看着龙渊。
她说:“俞紫垣的五脏六腑不剩多少能用的了,你今天换给他一个肺,明天换给他一块肝,最后五脏六腑换个遍……他还是他吗?”
她笑了一下:“与其零零碎碎地一块一块换上去,我觉得——你还不如直接篡个位呢!”
龙渊瞠目看着她,缓缓松手,放开了北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