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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学 于饶开学啦 ...

  •   九月份的京北,暑气未消,秋意却已悄悄攀上树梢。阳光依旧明亮,虽少了盛夏的毒辣,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叶,在于饶身上烙下晃动的光斑,汗水像虫子一样在他背脊上涔涔爬行。
      今天是燕京大学忘京学院开学的日子,别看这学校名字前缀是京北赫赫有名的“燕京大学”,但实际上就是一个民办的二本。开学时间比那些"正经"本科晚了十天。
      而于饶就是冲着这个响当当的前缀,特意选了这么个学校。哪怕学费死贵,他也心甘情愿。他买的不是教育,是“燕京大学”这个听起来能唬住人的名头。当他在老家,对着邻里和昔日那些瞧不起他的同学,能状若随意地说出“我在京北,燕京大学”时,对方脸上那一瞬间的惊讶与羡慕,就是他透支一切换来的、最昂贵的精神胜利。
      这位“燕京大学”的新生,刚熬过从西北到京北几十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旅程,此刻正蹲在校园路边的老槐树下乘凉。
      他生了一张白白净净的娃娃脸,脸颊还带着点未褪尽的婴儿肥。一双总是泛着水光的杏眼此刻正低垂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天然上翘,是健康的殷红色,即便紧抿着,也像在跟谁赌气似的,透着一股稚气的委屈。
      这张本该甜美无忧的脸却紧紧绷着,双手拿着早该被淘汰了的香蕉牌智能机,嘴里反复计算、念叨着微薄的余额,一边急切的在手机上搜索着附近的兼职。
      他的钱都用来交学杂费还有买这身唯一能穿出来见人的新行头,就剩下不到两百块了……这点钱,是他接下来所有日子的指望。
      身旁是鼓鼓囊囊、装着他全部家当的尿素袋,像两座沉默的小山。脖子上挂着一个军绿色的老旧保温杯,杯身边角已经磕碰得掉了漆,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也被塞得变了形。
      他像一只终于找到片刻荫凉的流浪狗,与周围流光溢彩的一切格格不入。
      回想这一路,可谓艰辛,路费都是他在于立冬家门口守了三天才要来的......
      于立冬和张小花是于饶非亲生的父母,在于饶五岁的时候,这夫妻俩就发现,他们这个儿子,身上没有丝毫他们俩的影子,更没有本地人那种深邃的眉目和被风沙打磨的肤色。
      他的模样,与那片粗犷的西北土地格格不入。一张白白净净的脸,皮肤细腻得甚至能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看不到一丝同龄人脸上常见的红晕与皴裂。圆润饱满的嘴唇和一双清澈明亮的杏眼,活脱脱是年画里走出的福娃娃,却与于立冬沟壑纵横的黑红面庞、张小花带着高原红的脸蛋,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这份扎眼的“漂亮”没有带来喜悦,反而成了于立冬心头一根越来越深的刺。他先是阴沉着脸打量儿子,后来便将审视的目光,钉子一样扎在妻子身上。终于在一个夜晚,夫妻俩的争吵像爆竹一样在逼仄的屋里炸开。
      “说!他到底是谁的种?!”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在沉默与冷战里疯狂滋长。最终,一家人在一种诡异而屈辱的气氛中,去市里做了亲子鉴定。
      当那张薄薄的纸,像判决书一样证实了于立冬的猜测时,这个家最后的体面也碎裂了。于立冬感到一种奇耻大辱,妻子则陷入了百口莫辩的绝望。
      俩人回到原来生产的医院却因为当年医院档案在搬迁时大量遗失,而找不到任何亲生孩子的信息。
      于是他们计划再生一个自己的孩子,从此,于饶便成了这个家里尴尬多余的存在。
      只有乡下的爷爷奶奶,将这个失去了“血缘”名分的孙子,接了过去,视作命根子一样疼爱和骄纵。
      于饶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当村里的孩子嘲笑他是“没爹妈的野种”时,他从不争辩,只会默默地低下头,等眼眶里蓄满了泪,才跑到奶奶面前,用那双酷似生母的、水汪汪的杏眼望着她,带着哭腔问:“奶奶,我是不是真的很讨人嫌?”
      这一招百试百灵。奶奶会立刻心疼地把他搂进怀里,心肝宝贝地哄着,转头就把那些孩子骂跑。他渐渐发现,只要他露出这种无助又委屈的神情,爷爷奶奶就会对他有求必应,舍不得让他受一点委屈。
      于是,他将“扮可怜”练就成了一种本能和最熟练的武器。想要邻居家孩子的玩具,他不用抢,只需眼巴巴地看着,奶奶自然会想办法给他弄来;不想干农活,只需揉揉眼睛说一声“困”,爷爷就会让他回去休息。
      在这虚假的溺爱与纵容声里,于饶竟也生出了一种扭曲的骄傲,笃信自己的‘与众不同’,并熟练运用着这份‘可怜’作为特权的通行证。
      随着年龄的增长,于饶也知道自己长相不同于村里的小孩,可爷爷奶奶都会告诉他:"咱娃跟别人不一样,是文曲星下凡......."
      再加上于饶的爷爷是村长,村民们也都闭口不言亲不亲生的问题,孩子们都让着他,大人们捧着他。
      得益于于饶的自视清高与自命不凡,常年用青蛙王子牌儿童护肤品细心呵护着自己那张另类的脸。
      与爷爷奶奶相依为命,日子虽然过得清贫,倒也撑到了他升高中。
      那是个闷得透不过气的夏夜,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吵得于饶心中烦躁,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奶奶坐在床边,靠着床头,在于饶身旁轻柔地拍着他的背,声音慈爱地哄道:“饶饶是不是太吵了睡不着?奶奶拍拍你,一会儿就睡着了。”
      于饶蹙着眉头,抬头看着奶奶,粉唇一张一合,带着被娇惯出的任性,刻薄地说道:“奶奶,让爷爷叫人把那树砍了吧,吵死了。”说罢,眼眸嫌弃地看向窗外那棵黑影幢幢的大树,撇了撇嘴角。
      奶奶叹了口气,心里笑孙子的单纯不谙世事——这世上,哪有不喜欢就能轻易消除的东西呢?但她依旧温言哄着:“好,我的乖饶饶不气了。现在闭上眼睛睡觉,明天奶奶就让爷爷去集上买耳塞,好不好?”
      于饶这才不情不愿地闭上眼睛。在奶奶有节奏的轻拍下,他的意识渐渐沉入温暖的混沌之中。
      然而,一墙之隔的客厅,父子俩的气氛却快要将屋子冻僵。
      昏黄的煤油灯光在于立冬脸上跳动,映出他眉宇间的不耐。爷爷将那张揉得有些发皱的高中缴费通知单摊平展开,郑重地推向儿子面前,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恳求:“饶饶考上了,学费……”
      话没说完,就被于立冬一声冰冷的嗤笑打断:“读高中?就他?爹,你醒醒吧!一个野种,供他吃穿就不错了,还念书?纯粹是浪费钱!”
      “你……你混账!”爷爷的手猛地攥紧,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混账?我看你是老糊涂了!”于立冬的声音陡然拔高,刻薄得像一把磨过的刀,“咱家什么光景?养这么个来路不明的玩意儿已经够丢人了,还得当祖宗供着念书?趁早让他去南方打工,还能给家里挣点钱!”
      就在这时,于饶在即将被睡意完全俘获的边缘,被那声清晰的“野种”猝然刺破梦境。他不安地蹙紧眉头。
      紧接着,更多细碎而恶毒的字眼——“来路不明的玩意儿……浪费钱……”——穿透薄薄的墙壁,模糊地钻进他半醒的耳朵里,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在他的意识上。
      客厅里,于立冬那些无情的话语,化作一把把烧红的钝刀子,狠狠捅进爷爷的心窝,又残忍地拧了一圈。爷爷猛地站起来,浑身剧烈颤抖,他想用尽全身力气斥责这个不肖之子,却只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他的脸在瞬间由涨红变为骇人的紫红,眼球可怕地向外凸出。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着于立冬,身体僵直,然后像一堵被抽空了根基的土墙,直挺挺地、沉重地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却足以盖过世间所有的蝉鸣。
      脑溢血。人,没救回来。
      爷爷到最后,都没能为自己最疼爱的孙子,争到那个他坚信不疑的、“读书改变命运”的未来。而于饶在那个夜晚最后的记忆,是墙上模糊的争吵声,和一声沉重的、终结了他整个世界的闷响。
      从此,于饶的世界,就只剩下一位爱他的人了。
      不幸的是,从那一夜争执过后,奶奶也在拼尽全力硬撑着,熬到了于饶高考结束。
      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她摩挲着上面的"燕北"二字,浑浊的眼里落下最后一滴泪,也撒手人寰。
      至此,世上唯二爱于饶之人都已离去。
      于立冬张小花夫妻俩害怕于饶把他们气死老爷子的事情说出去,后来的日子里对于饶还算可以,得知于饶考上了燕北的大学,夫妻俩觉得特别有面子,于是送了他一个小儿子不要了的香蕉牌智能机。虽然对于饶比往日要好,但是在钱上还是什么抠搜,于饶要路费得事无巨细的说清楚每一分一毛花在了哪里,这夫妻俩才肯给他。
      学校里来来往往的学生都有家长的陪同,拿着各色花样的包和行李箱,往各个宿舍楼走去。
      于饶抬头看着来往的人群,心中不免有一些失落,他现在可以说是半个孤儿了吧?父母不是亲生的,把自己带大的爷爷奶奶都已离开了人世,往后的路只能全靠自己一人走了,再不赚钱的话就算在京北也能喝到西北风了。
      于饶心中不免开始怨恨老天的不公,凭什么自己被不负责任的医院害得被抱错,却摊上这么一对凉薄至此的养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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