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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黄昏 ...
冰冷的海水涌上涨,海砂和石英撑在一块破木板上。
此时天色已暗,洞顶的缝隙再也没有渗入一丝光亮,在这黑暗中,冰冷的海水里,两位澹家姊妹耗尽了体力,伤口疼痛,这无疑都是对石英和海砂精神和身体上的考验。
尤其是海砂,她已经感受不到大腿的伤痛,反而感到一股奇异的暖意,头顶的鲜血凝固,脸惨白如纸,她的眼皮止不住打瞌睡,几乎没了动静。
“坚持住!”石英努力打气,她手上也快没了力,她用红巾布捆住她和海砂的手腕,防止两人冲散。“我们一定能出去的!我说话算话。我会救每一个人出去的!”
黑夜,伸手不见五指,石英吊住一口气,她一手抱紧破木板,一手划动水面。
石英闭上眼睛,深海捕鱼时澹家的领头人会坐在船头,凭借对洋流的掌控和经验的直觉,判断哪里有鱼群,哪里适合打猎。作为澹家女,她天然有这份直觉。
石英感受着洞穴中水流的流向,判断着方位,脑内构思出大致的海面情况。她带着木板和海砂游向裂缝洞口。
“快了!”石英感受到从石壁洞口的水流,无比兴奋。然而就在这时,石壁哗的一声,裂口扩大,石块掉落,水流快速冲出,本用于漂浮的木板被冲得无影无踪。
巨大的水流冲击让姊妹两人难以前进。这可是好不容易达到的出口,石英连忙一只手扣住裂缝洞口,使出全劲死死攥紧才没被水流冲走,但她的另一只手连着红布攥着海砂,无法划动前进。
月亮升起,海水淹没至脖颈,破碎的月影从缝隙间撒入,漆黑的洞穴有了几丝光亮,海砂撑着眼皮看着石英苦苦的支撑着,不由嘲笑出声。
“放弃吧。”海砂笑道,“你什么都想抓住,什么都抓不住的。”
石英没有说话,但她握紧了系着海砂的手腕的红巾显示自己的决心。
“够了!”海砂忽然用尽全力,声音嘶哑,带着她一贯的无所谓的声调都上扬了起来,“连那个有病的上帝都没有办法让所有人活下去,我的傻鱼你在坚持什么?”
言罢她拼尽全力举起燧石枪,还没等石英反应过来,砰的一声,接着石英和海砂手腕间的红巾断开。
“海砂!”石英惊恐大叫,伸手就想去拉住她,然而无情的水流极速将海砂冲走。
在这最后一眼,石英看着海砂,她的脸上褪去了所有的尖锐,嘲讽,不甘。只剩下一副近似温柔疲惫。她在血红的海水里露出最后一丝笑意,用口型对石英无声说道:“活下去。”
【天使对妇女说,不要害怕。】
【世界的末了也要这般,把义人和恶人分别出来】
在最后一刻,海砂想起第一次见石英的样子,绝望之际,石英在晨光中像一条健壮优美的银鲨海鱼,将她从濒死的岸上救下,宛如传教士口中的天使,此后,这个形象一直深深刻在在海砂眼里,从未改变。
石英透支了力气,连流泪都没有力气。海水已经淹没了她的脑袋,她深深望了一眼洞穴,黝黑的海水,什么也看不清了,什么也想不清了,石英只能凭借求生的本能逆流而上。从狭小的洞穴穿过,水流开始变化,托着她往上。
石英的脑子一片漆黑,海水冷得发颤,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和意识,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活下去,天妃娘娘,让我们活下去吧。”
等石英醒过来的时候,东边的天空已微微泛出白,石英瘫在雪白的沙滩上,海鸟啄着她的脸,海风吹干了她的衣裳。她费劲爬坐起来,全身酸痛,迎着晨光,辽阔的海面一望无垠,海鸟盘旋齐鸣,远远有几艘帆船的影子,她深刻得感受到自己还活着,忍不住泪流满面。
之后,石英花费了近半个月的时间回家,她用随身带杀鱼刀自制了一艘可以承载漂浮的木筏,但这小小的木筏根本无法进行远洋航行,她连转多次,在岛屿间流浪,渴了喝椰水,饿了啃生鱼。终于,她拦截了一艘前往中国广城贸易的西班牙商船,商船主人是个见钱眼开的老酒鬼,他对石英的传奇经历毫无兴趣,开口就是生意:“送你回家可以,但是我要钱,否则你就留在这里等死吧。”
幸运的是,石英从口袋里摸出了十枚金币,这是当初石英第一次坐海螺船从海底捞出的宝贝,她担心被中国皇后号上其他人惦记悄悄塞给海砂的,不知海砂什么时候又还给了她,可能是在洞穴里开炮时候,也可能是从一开始拿燧石枪的时候。
石英无暇多想,这点钱就被西班牙老酒鬼抢了过去。这老登用极不对等价格接下了送石英回去的任务,他安排她睡大通铺吃烂鱼小虾,还安排她去拉帆绳干苦力活,把她压榨干净。但石英不在乎,心里只想着回家。
石英深刻感受到戏曲里所写的“近乡情怯”的意思,在刚上陆地上的时候,在中国皇后号上的时候,在进入宝藏洞穴后,她无时无刻不想着回家,但是到了现在,真正要要回家的时候,石英反而不知如何自处,她不知要如何面对石家众人,不知如何答复石江婆婆。她曾信誓旦旦在众人面前保证会说服总督,带领澹家摆脱困境。可她如今不仅毫无成就,连海砂都没有保护住。
随着船只逐渐靠近广城,石英迫不及待走水路回家,她管不了那么多,她只想好好躺在石江婆婆的怀里,感受海浪的摇晃,喝一碗糯糯的甜粥配上咸鱼干,暖暖和和在布满腥味的鱼舱里烤火,然后向莫崖姑姑等人诉苦。
但是等石英找到石家常驻的流域时,她被眼前一幕震惊了。昔日连江列队的三十二只船无影无踪,壮观的船排化作焦黑的木板,只剩几只孤零零的小船和竹竿立在水面。
所有幸存渔民都震惊的看向石英,仿佛她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直到族里资质年长的莫崖姑出现。
莫崖姑带着石英来到唯一一艘还像样的大船里,石江婆婆躺在里面,她被烧伤了半截身体,她曾经生龙活虎抽着水烟天天坐船头骂人的样子不在,只剩下带着酸馊的老朽气息,垂死挣扎躺在三位女神龛下,苦苦与死亡搏斗。
莫崖姑姑告诉石英,在她走后一段时间,那谚成总督确实按许诺优待澹家等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谚成总督越发烦躁,他等不到中国皇后号带来宝藏,就被孙玉亭巡抚斗倒,流放西北。愤怒的总督不甘心却只敢把怒火转嫁到最弱势的澹家头上。
在一个漆黑的深夜,守夜的女郎半迷糊中看到星火点燃,接着,兵吏们张牙舞爪砍下睡眼惺忪的渔民脑袋。
熊熊地火焰燃烧整个船队,他们在那晚洗劫了石英所在的澹家船队,他们屠杀了石英的姊妹阿婆们,搜刮了他们所有的积蓄,连死人身上的衣服都剥得干干净净,火焰燃烧着尸体的油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石江婆婆奋力斗争,她一边灭火救援受伤的渔民们,一边联合还未受伤的姊妹们抄起竹竿,拿起鱼叉,与装备精良的官吏们殊死搏斗。
烈火持续了一晚上,在天亮之时,那群凶神恶煞的贼兵却突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前来救助的商会和教会根本无从下手举证总督的恶行。而石江婆婆被烧伤,大夫全力救治仍然时日无多。
莫崖姑姑叹着气,“这些都是那位叫伍坞的陆地来的客人告诉我的,他说了你们坐大船前往寻找宝藏,他侥幸逃难,而你却被困,他同海盗在第二日再下水,但宝藏的水下洞穴被堵,你和海砂尸骨无存。”
“但石江婆婆不相信你死了,她撑着一口气说‘天妃娘娘告诉过我,我的小鱼她不会死在海里的’。婆婆就这样,撑着眼一直等着你。”
石英走到石江婆婆面前半蹲下,石江婆婆的眼神浑浊,但却精准抓住了石英的手腕,力气大的吓人。
“婆婆。”石英蹲下,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一团渔网,比在洞穴濒死时更加浑浊,她小声叫着石江婆婆的名字,仿佛也在唤着自己。
石江婆婆回光返照,声音里带着执着:“你要……护着澹家,要护着船,护着姊妹们,护着天妃娘娘……我的……三十三艘船……”
“活下去……”
话音落下,石江婆婆的手松开,断了气。莫崖姑小声抽泣着,石英麻木的看着石江婆婆,看着头顶上三位神女的神龛,她们面前供奉的香火烟雾缭绕,熏着石英不由咳嗽,石江婆婆在死前还没有忘记她的梦想——建造最强大的第三十三艘大船,供奉天妃娘娘,保佑澹家姊妹们平平安安…但最终只化作一句话:
“活下去。”
石英起身,她走向船头,告知了众人石江婆婆的离世,众姊妹们无不垂泪抽泣,连不理解死亡的最小的石香妹妹都跟着号啕大哭了起来。
石英没有哭,她冷静的筹备葬礼,聚集船队,登记死亡的姊妹。她是石江婆婆钦定的继承人,她站在船头发号施令,没有任何质疑者。她指挥姊妹们将烧毁的船只收集起来,把尚能用的木板捆绑制成简易的木船板,她们不能上岸,只能在水中为牺牲的姊妹们举办葬礼。
那天是十一月初十,冬至,天气冷得发寒,过几日似乎是洋人们的圣诞日,港口的外国贸易大船上张灯结彩,而隔一海湾的澹家则冷冷清清,简易的几艘木板船上放置着澹家姊妹的遗体,摆满了花束和木材,涂满了鱼油。
坐在船上的渔民和澹家女零零散散,都系着白巾,手持火把,明明灭灭照着人神色不清,临时拉来演奏哀歌的水手吹拉弹唱着呕哑嘲哳难听的曲调,惨淡的氛围随着冰冷裹挟海水的风吹到每个人脸上,更添一份凄凉。
伍坞和费若翰在这时赶了过来,时隔半个多月,石英和伍坞从生死一瞬的宝藏洞穴分离,再到如今相遇,往事恍如隔世。
伍坞左手拿着一本书和一张纸,纸上是宾夕法尼亚关于《独立宣言》的宣传单。
伍坞解释:“格林船长半个月前回米利坚去去了,他们很成功,卖货赚了一大笔钱。他不相信你会死,他刚好在他的水手朋友的身上找到这份印有独立宣言的纸。他说他答应过,让你看看那没有国王的国家是怎么回事,所以他把这张纸转交给我。让我以后碰到你,把这张纸交给你。”
石英无奈,好气又好笑道:“可是我不识字啊,更别说这洋文。”
伍坞得意洋洋,同时把一本书交给石英:“《英咭唎国译语》,十三行的内部词典,好好学习吧!”
这番无聊又无趣的对话环节了气氛。石英久违感到了轻松,两人对视一笑,她接过伍坞和格林船长的赠礼,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伍坞右手空荡荡的手臂,心里一悸,发出疑问的眼神。
“运气不好。”伍坞惨淡一笑,“教会的医生说必须砍掉,为了小命,我也没办法。”
伍坞讲诉与海砂分别后的故事。
重伤的郭婆带,昏迷的郑一仔,以及旱鸭子伍坞,他们三人在海螺船里被水流冲走,这三个臭皮匠没有一个会开海螺船的人,一切全凭天妃娘娘的福泽,他们的船没散,幸运地浮上水面。
但重伤的郭婆带在水压极速变化下直接昏迷,只剩旱鸭子伍坞,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翻转了船体,打开暗舱,用手划行寻找救援,终于,岸边的红旗帮和黑旗帮发现了他们,捞起救治了三人。
重获新生的郭婆带和郑一仔似乎大彻大悟,他们尽释前嫌,将两船队重新结盟,派人组成小队下水救人并寻找宝藏,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之前找到的洞口被石块掩埋,寻宝小队一无所获。郑一仔不然不信,他不顾重伤,亲自下水,然而同样没能找到之前的入口。
石英听到这里大概知晓原因:“你们走后,我和海砂姐姐用火药炸开了石壁。大概是落下来的石块堵住了洞口。”
之后,两支海盗船队无功而返,只能捞了一些零散的宝藏金币聊以慰籍,新的海盗联盟决定前往广城虹江一带再立基业。
而伍坞则对他们的海盗事业毫无兴趣,他运气不好,其他人伤势恢复的很快,可他被砍着的右手却始终没能愈合,甚至扩散泛起了青黄色的伤痕,他每天发烧迷迷糊糊,任凭郑十爷嚼烂了草药也无济于事。
昏迷的伍坞断断续续祈求道:“送我……到教会……治病……”
出于对生死相交的情谊,郑一仔派出一艘快艇小船伪装渔船,日夜兼程将伍坞送去了广城教会。在伍坞整条手臂发黑之前,教会的洋医生做出了决断,他把伍坞的整只右手截断,保住了伍坞的小命。
伍坞勉强笑道:“不管怎么说,命保住了。海砂姐姐呢?她逃出来了吗?”
石英简洁回应:“她死了,为了不拖累我,主动跳海里了。”
石英和伍坞相对无言。良久石英问道:“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伍坞摇头:“我问过教会和十三行。那谚成总督下马,他因滥用职权被流放西北。或许有些苦头吃吧。新上人的总督姓吴,因镇压白莲教上位,手段铁腕,在他眼里,海盗,澹家,私商和‘白莲教’没什么区别,都是乱臣贼子,要剿灭的匪帮。而孙玉亭巡抚本来就是坚定的禁海派。日后十三行和教会的日子都不会好过的,此事之后,他们估计不想也不敢再插手这些事情。我呢,打算跟费若翰先生一起去南洋看看,或许那里有出路,你早日为自己做打算吧。”
石英问:“那船厂的活计呢,洪师傅怎么说的。”
“哈?船厂,我手都没了啊。”伍坞苦笑,他晃了晃空荡荡的右手臂,“船厂肯定不能留我了……虽然我早就想走了,但真奇怪,真赶我走了我反而有点难过。洪师傅一句话都没说,他可能很失望吧…其实吧,我有时候确实有点喜欢造船的,嗯……就只有一点点……”
伍坞的声音在海风中越来越小声。
“疼吗?”石英看着伍坞的空荡荡的右手问。
“不疼……”伍坞小声,终于他忍不住,抱住了石英涕泗横流,“疼……那个洋大夫说打了麻药不疼……可是好疼啊……疼死了……”
石英安抚着拍了拍他的背。
太阳开始下落,天色染成斑斓的红紫色,神像在船只上排开,祭祀的香火插在船头烟雾缭绕。
“点火——”站在最高船头的石英下达命令。
澹家的姊妹们将火吧投掷向简陋的船板上,上面承载着牺牲的姊妹们的遗体,火焰烧了起来,船板向着大海深处飘去,晃晃悠悠,在无尽的大海和血色的天幕之下,火焰的光芒如此渺小而脆弱。
沿岸每个人脸上都被肃冷的海风吹得通红,在难听的吹拉中,她们唱着送葬的祭文
“莫惊前路龙宫深揾,天妃娘娘点灯迎咦
送君沧浪香火旺护航鱼虾满仓风浪平啊咧
救苦万千天上圣母诚心敬拜天上圣母
天妃天妃福泽万年
救苦救难千秋万代
天妃天妃福泽万年
救苦救难千秋万代
……”
歌声中,载着遗体的木船漂流远去,那位曾经在虹江流域叱咤风云,梦想建立属于三十三艘船队的澹家女巫回归了她的海洋。
石英看到伍坞身后的费若翰,他搬着他笨重的盖达尔影版相机,犹豫不决。
石英向他示意:“您不拍照吗?”
费若翰惊喜道:“您不介意吗?我知道你们有很多忌讳,神明不会怪罪吗?”
石英摇摇头,她的目光追随着燃烧的木船,他们随着水流越来越远,夕阳的璀璨只在眨眼之间,随即,暮色四合,只剩点亮的火光。
伍坞问石英:“那你呢?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石英没有说话,她盯着海洋里的火光,明明灭灭,打着旋,不一下,卷进了漩涡,再无光亮。
这是神明陨落的时代,诸神的黄昏,无论是天妃娘娘还是上帝,此今往后,再无传说与神话的纂刻。
伍坞看着石英的背影,漆黑孤零,在无边黑暗的海洋下,眼角似乎落下一滴泪。
此后,只有炮枪与铁船,在黑暗之中,冲破一切,席卷而来。
这两章内容是在图书馆写的,从白天到黑夜,周围书友来来往往,我一口气完成了这两章内容,非常满意。
对于写手来说,当铺垫了很多,脑子酝酿已久的剧情落在纸上写成的时候,所分泌的巴多按比任何极限挑战都来的刺激,令人无比兴奋,成就感十足。
感谢能看到这里的读者,这是您的幸运也是我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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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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