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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家庙告祭循古礼 崔府议事定聘期 ...

  •   平城的秋意已深,疏影院的榆叶梅落尽了最后一片花瓣,庭院里的青石板被晨露浸得微凉。景穆忠天未亮便起身,身着一身玄色祭服,腰束玉带,鬓边簪着支素银簪,往日镇守边疆的肃杀之气,被今日的庄重取代。今日是景家为下聘之事举行家庙告祭的日子,按北魏世家礼制,婚嫁乃宗族大事,需先告慰先祖,求得庇佑,方能行后续聘礼之仪。
      景家的家庙设在府宅东侧的僻静院落,不大却规制齐全。朱红庙门漆色鲜亮,门楣上悬着 “景氏家庙” 四字匾额,是景穆忠祖父辈传下的旧物,字迹遒劲,透着几分岁月沉淀的厚重。推开庙门,一股混合着檀香与柏木的清香扑面而来,院内两侧植着两株老柏,枝干虬劲,叶片上凝着晨露,在晨光中泛着暗绿的光。正堂内,供桌铺着明黄色锦缎,上面陈列着三牲祭品 —— 整只的猪、羊、鸡收拾得干干净净,旁侧摆着鲜果、酒樽、黍米,皆是精心挑选的上等之物。供桌后方,是景氏历代先祖的牌位,木质乌黑发亮,牌位上刻着先祖的名讳与官职,香烟缭绕中,更显肃穆。
      孟贞姬身着深紫色祭服,鬓边仅插一支素银钗,正领着丫鬟们最后核对祭品。见景穆忠进来,她连忙迎上前,声音放得极轻:“都准备好了,告祭文也按规矩誊写在了素帛上,你看看可有不妥。”
      景穆忠接过素帛,上面的字迹是孟贞姬亲笔所书,工整秀丽,详细列明了景氏与崔氏联姻的缘由 ——“景氏嫡女林珏,年十四,淑慎端良,聪慧敏达;崔氏嫡子恬,年十六,温文尔雅,才学出众。今遵礼制,结缔秦晋之好,婚期定於明年立夏。谨告先祖,伏惟庇佑,两家和睦,子孙绵延。”
      “甚好。” 景穆忠点头,将素帛递还给孟贞姬,“让珏儿和定国进来吧,告祭需宗族子弟在侧,虽人丁单薄,礼数却不能废。”
      不多时,景林珏与景定国并肩走来。景林珏身着浅青色祭服,裙摆绣着细密的回纹,正是孟家传下的样式,腰间悬着 “孟氏风骨” 玉佩,面色沉静,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景定国穿着一身小尺寸的玄色祭服,身形挺拔,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拘谨,却努力板着脸,模仿着父亲的庄重模样。
      告祭仪式由景穆忠亲自主持。他手持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待香火燃起袅袅青烟,便缓步走到供桌前,躬身三拜,将香插入香炉。随后,孟贞姬领着一双儿女上前,依次上香跪拜。景林珏跪在蒲团上,额头触碰到微凉的地面,鼻尖萦绕着檀香,心里却五味杂陈 —— 这仪式越是庄重,便越提醒她,这场她极力想避开的婚事,已如泰山压顶,难以撼动。
      跪拜完毕,景穆忠拿起素帛告祭文,朗声诵读。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在寂静的家庙内回荡,每一个字都透着世家主的郑重。景林珏垂着头,听着 “婚期定於明年立夏” 的字句,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祭服的下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告祭文读罢,景穆忠将素帛放在供桌旁的铜炉内焚烧,素帛化为灰烬,随着青烟飘向空中,仿佛是向先祖传递着这份婚约的讯息。随后,众人再次跪拜,才算完成了家庙告祭的全部礼仪。
      走出家庙时,晨光已洒满庭院。孟贞姬松了口气,对景穆忠道:“告祭已毕,接下来便是文书与聘礼清单的拟定了。按北魏礼制,婚书需用朱砂书写在素绢上,列明双方家世、嫡庶身份、婚期、聘礼与回礼清单,还要请两位族中长辈作保。咱们景家在平城的族亲不多,我想着请孟明和你早年的部将赵将军作保,不知你意下如何?”
      “可行。” 景穆忠颔首,“孟明是你娘家弟弟,赵将军与我出生入死,皆是可靠之人。聘礼清单要周全,既不能失了景家的体面,也不能逾矩。崔家是汉人世家之首,咱们虽不及他家根基深厚,却也不能显得寒酸。你拟定一份初稿,重点放在实用之物上,比如良田、布匹、药材,再备些玉器、锦缎,凑齐‘六礼’之数便可。”
      北魏世家联姻,“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是核心,纳征(下聘)的聘礼需包含谷米、布匹、玉器、牲畜、钱财、礼器等,象征着对女方的尊重与两家的诚意。孟贞姬应下,便转身去筹备文书与清单,留下景穆忠带着一双儿女在庭院中。
      “爹爹,” 景定国忍不住开口,“方才听母亲说要请赵将军作保,那使者人选呢?咱们家的部曲虽勇猛,却大多是军中出身,不懂世家联姻的礼仪,怕是难当使者之任。”
      景穆忠叹了口气,这正是他头疼之事。使者需是身份体面、熟悉礼制、能言善辩之人,景家人丁单薄,族中子弟要么年幼,要么在外任职,竟无合适人选。他看向景林珏,见女儿神色平静,似有思虑,便问道:“珏儿可有想法?”
      景林珏抬眸,语气沉稳:“爹爹,前日你说崔家与咱们有婚约之谊,且崔浩大人与你相交甚笃。如今咱们人丁单薄,不如去崔家一趟,一来商议下聘的具体事宜,沟通两家感情;二来,可向崔家借几位得力之人,充当使者与随从。崔家门生故吏众多,定然有熟悉礼制、身份合适之人,且借崔家之人出使,更显两家亲厚,也不违背‘士庶天隔’的礼制。”
      景穆忠眼睛一亮,女儿的提议正合他意。崔家作为汉人世家之首,族中与门生皆是身份体面之人,借他们充当使者,既解决了景家人手不足的难题,又能彰显两家联姻的重视,可谓一举两得。“好,便依你所言。今日午后便动身去崔府,你与定国一同前往,也好与崔恬、郑夫人多亲近些。”
      景林珏心中微叹,面上却恭敬应下。她知道,这一趟崔府之行,既是为了借人,也是为了应付这场婚约的各种繁琐礼节,只是想到要再次面对崔恬那纯粹却炽热的目光,她便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午后,景家的马车驶离疏影院,朝着崔府而去。崔府位于平城的核心地段,朱红大门巍峨气派,门楣上悬着 “清河崔府” 的鎏金匾额,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威风凛凛。马车刚停稳,崔府的管家便已迎了出来,显然是早已得了消息。
      “景将军、景小姐、景公子,我家老爷与夫人已在府中等候多时了。” 管家恭敬地行礼,引着三人往里走。崔府庭院深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长廊两侧种着桂树,正值花期,满院飘香。穿过后院的莲池,便来到正厅,崔浩与夫人郑令淑已在厅前等候。
      郑令淑身着一身深紫色锦袍,袖口绣着缠枝莲纹,头上插着一支碧玉簪,气质温婉端庄。见景林珏进来,她立刻笑着迎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指尖带着温润的暖意:“珏儿,许久不见,又长好看了!这眉眼愈发清丽,性子又沉稳聪慧,真是委屈恬儿那孩子,能娶到你这样的好姑娘,是他的福气。”
      景林珏脸上露出得体的浅笑,语气恭敬:“夫人过誉了,珏儿愧不敢当。”
      郑令淑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细细打量着她,眼神里满是喜爱:“再过几个月便是立夏,到时候你便嫁过来,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后院的‘静姝院’,院子里种满了你喜欢的花草,还有一间暖阁,冬天可以练字、做针线,你定然会喜欢。”
      一旁的崔恬穿着月白锦袍,站在父亲身侧,目光一直落在景林珏身上,闻言脸颊涨红,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痴痴地看着她,连眼神都带着温柔的光。景林珏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心中的愁苦又添了几分。
      崔浩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走上前与景穆忠见礼:“景将军一路辛苦,怀朔事务繁忙,还劳你特意跑一趟。里面请,咱们到书房详谈。”
      景穆忠点头,对景林珏与定国吩咐道:“你们随郑夫人在正厅歇息,我与崔大人谈些正事。”
      郑令淑笑着应下,拉着景林珏的手往内厅走:“珏儿,我带你去看看我新得的绣线,都是西域进贡的,颜色鲜亮,正好给你做嫁衣用。” 崔恬连忙跟上,亦步亦趋地跟在景林珏身侧,时不时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笨拙地陪着。
      内厅布置得雅致温馨,靠窗摆着一张梨花木圆桌,周围放着四张椅子,桌上摆着鲜果与酪浆。郑令淑拉着景林珏坐下,让丫鬟奉上茶,便打开身边的锦盒,里面果然装着数十种绣线,赤橙黄绿青蓝紫,色泽鲜亮,质地细腻,皆是上等佳品。
      “你看这石榴红,多适合绣嫁衣的领口;还有这月白,绣裙裾的缠枝莲再好不过。” 郑令淑拿起几束绣线,在景林珏身上比划着,“我已经让人请了平城最好的绣娘,等下聘之后便开始赶制嫁衣,保证让你风风光光地嫁过来。”
      景林珏看着那些鲜艳的绣线,心中却泛起一阵苦涩。她对这些女儿家的针线活本就不热衷,如今要为一场自己不愿的婚事准备嫁衣,更觉索然无味。她勉强笑了笑:“多谢夫人费心,只是珏儿平日里忙于工坊与医馆的事务,怕是没时间亲自参与绣制嫁衣,还要劳烦夫人多费心。”
      “这有何难?” 郑令淑不以为意,“你是景家嫡女,未来的崔家宗妇,只需安心静养,等着出嫁便是。工坊与医馆的事,自有下人打理,何必亲力亲为?”
      一旁的崔恬连忙附和:“是啊,珏儿,以后这些琐事,你都不用管,我会帮你打理好的。你只需安心做我的妻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景林珏心中无奈,却也不好反驳,只能敷衍地点点头。景定国坐在一旁,见姐姐神色不对,便开口岔开话题:“郑夫人,听闻崔家书房藏书极多,尤其是兵书与农书,定国一直想拜读,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见?”
      郑令淑笑道:“景公子好学,真是难得。正好崔恬也常在书房看书,让他带你去吧,只是不可乱动乱翻便是。”
      崔恬闻言,立刻起身:“好,定国,我带你去。珏儿,你在这里陪母亲说话,我很快就回来。”
      景林珏点点头,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终于松了口气。郑令淑看出她神色疲惫,便问道:“是不是最近太过劳累了?工坊与医馆的事虽重要,可身体更要紧。你如今是待嫁的姑娘,可得好好保养身子。”
      景林珏勉强笑了笑:“多谢夫人关心,许是昨夜没睡好,并无大碍。”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无非是些家常琐事与婚嫁礼节。郑令淑兴致勃勃地说着崔家的规矩、婚后的生活,景林珏只是耐心听着,偶尔应和几句,心中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满脑子都是如何说服父亲推迟婚期。
      另一边,崔浩引着景穆忠走进他的书房。这书房位于崔府西侧的僻静院落,屋舍宽敞,光线充足。进门便见一面墙的书架,摆满了经史子集、兵书典籍,既有汉家的《诗经》《左传》《孙子兵法》,也有鲜卑的部族史志,甚至还有几本西域传来的梵文经书,皆用锦缎包裹,摆放整齐。书架前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摆着一方和田玉砚,砚台旁放着几支狼毫笔,案角堆着几卷未看完的兵书与一张平城周边的舆图,舆图上用朱砂标注着各处关隘与世家封地。书案两侧摆着两张楠木座椅,铺着青色锦垫,墙角燃着一盆炭火,炭火旁放着一个铜制熏炉,飘出淡淡的松烟香,整个书房透着一股书香与威严交织的肃穆气息。
      两人落座后,侍女奉上热茶,便悄然退了出去,关上了书房门。崔浩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开门见山:“景将军此次前来,想必是为了孩子们的婚事吧?下聘的礼仪、文书,可有需要崔家相助之处?”
      “崔大人所言正是。” 景穆忠放下茶盏,语气诚恳,“不瞒大人,景家人丁单薄,此次下聘的使者与随从,实在难以选出合适之人。今日前来,一是想与大人商议下聘的具体日期与流程,二是想向崔家借几位得力之人,充当使者与随从,还望大人应允。”
      崔浩笑了笑,语气爽快:“这有何难?崔家子弟与门生众多,我让人挑选几位熟悉礼制、能言善辩之人,随景将军回去便是。下聘日期,我看就定在十月初十吧,是个黄道吉日,距今尚有一月,足够两家准备。”
      景穆忠拱手道谢:“多谢大人成全。此次前来,还想与大人说说怀朔的情况。”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自去年接手怀朔以来,我借训练之机,重新调配了将领,将心腹部将安插在关键岗位;又组织军户垦地屯田,推广珏儿改良的曲辕犁与耕作之法,如今怀朔的粮田已增至千亩,粮食自给自足尚有盈余;同时兴商业,开通了与柔然的互市,收购皮毛、马匹,贩卖布匹、农具,怀朔的财力也日渐充盈。如今,怀朔三分之一的兵权与政务,已在我掌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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