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逼疯贤良人夫》灶大厨

2、侍寝第一夜 “求陛下，

　　顾清平随着礼官来到翎王宫，他站在人群中，显目的白发为他夺得了许多探究性的目光，让他的面色也近乎煞白了起来。

　　“白羽，怎么会有白羽？”

　　“什么时候宫内的选秀轮得上这种货色入内了？”

　　“谁来和我换个位置，我不想和怪物站在一起。”

　　这批入宫选秀的人都是各地氏族捧在手心上的心肝宠儿，若非正值翎王生辰擢选后宫，大多都会承接家府的事业逍遥一生，因此都是些高傲惯了的目中无人之辈。

　　顾清平垂着头，静静地听着众人面前的宫内管事讲规矩，他们这一批人，午时用膳后便要前去翎王宫内向陛下拜访请安，同时也会通过以旧贵族为首的一干人选拔，只有选拔通过了才有资格入宫。

　　为了遮掩装饰自己异于常人的外表，顾清平照例将自己的白发织成粗辫绾在脑后，因为没有首饰，又在辫子上装饰几朵艳丽平凡的野花，便当自己与旁人一样有了颜色，垂着头站在入宫处，却也因为这样，在人群之中十分显眼。

　　毕竟其他大氏族送来的子弟都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小姐，别说是点缀的金缕玉饰了，全身从头到脚都是昂贵到寻常人家一年乃至几年收成，只有他是不被重视的公子，不仅来的时候孤身一人，就连饰品也只是发辫处别上的鲜花，也只是因为顾清平生得好看，乍一眼望去能够与寻常首饰以假乱真，仔细瞧了便觉少了珠宝气息，只余清淡。

　　几位宫内管事的嬷嬷和侍女托着用红布掩盖的礼盘从远处踱步而来，最后停留在通往翎王宫的宫门前沿，尔后宫内的钟声忽地敲响，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翎王宫的方向。

　　一身着灰青正袍严肃中年男人从中走出，用特有的贵族腔势高声睥睨道：“陛下勤政为民，日夜操劳，无心在选秀之上再花费诸多心思，因此只准许一百名额有进入翎王宫亲面的机会，即刻起，由管事崔嬷嬷进行擢选，落选者请自行回府。”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无不面带忧愁，选秀制度忽然改变，说明翎王陛下于选秀之事并不上心，这也给了他们更为苛刻的入宫机会，要知道，前任孔雀翎王在选秀之时，光是入选者便有百人，即使后面诞下子嗣的不过二人耳，但至少是有了更多接触的机会。

　　顾清平也皱起了眉头，若是在初选时便被择了出去，即使回到顾仙府，恐怕也会受尽众人的嘲笑和冷落，他选择来这里，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些，因此也不愿留下一个不圆满的结局。

　　负责择选的崔嬷嬷本着职责，很快便选出了近百名家世相貌得当的候选人，毕竟她在王室之中待上的年数，甚至要从前任孔雀翎王登基算起，而在为少主挑选合适的枕边人时，更是不偏不倚仅靠经验辨别，在瞥及到顾清平这朵“真花”时，目光停留了片刻，沉默着将手里最后一枚入宫的金铃交给了他，并指向入宫处，吩咐他跟在队伍末尾。

　　顾清平愣住了一瞬，紧紧握住手中的金铃，连连道谢后便赶上前面人的步伐，垂着头跟在队伍末尾。

　　在所有人站定后，崔嬷嬷便展开手中的候选名单，开始逐一对上入选者姓名，每当念到一个氏族时，所代表选秀的人便开始自行介绍，方便高台上的旧贵族以及翎王陛下了解。

　　当叫到“顾仙府”时，顾清平上前一步，委身行礼道：“南淮顾氏长公子……顾清平，年方四百零八岁，擅……花艺。”

　　他说得磕磕绊绊，甚至念到名字时快要把话吞到肚子里了，相比于前面那些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人，他会的实在太少，倒不如说是没有人教过，因此底气也颇为不足。

　　崔嬷嬷皱了皱眉头，清嗓道：“这位公子，请您再说一遍。”

　　顾清平低着头，在感受到数以千计的目光后，手指不自觉地拨弄着发尾别着的白梨花，刚深呼吸想要再次开口，主座上却传来掷地有声的一句疑惑。

　　“顾清平？”

　　所有人都往高台上望去，只见那端坐于主座上的矜贵男人，正掀开椅前的珠帘，偏着头打量着台下那白发的身影，几乎将整个选秀场陷入沉寂的气氛。

　　顾清平身体如同过电般一颤，下意识便抬起头寻觅那声音出处，瞬间便与高台上的谢翎欢对视，那双耀眼如日的金瞳，几乎是立即便撞入了他的视线，慑得他不由自主低下头去，慌乱之间便已后退一步，重新回到队伍之中。

　　一时间窃窃私语声四起，毕竟那顾氏公子的名讳连离得最近的崔嬷嬷都未曾听清，而日理万机的翎王陛下竟准确无误地喊出了那个白孔雀的名字，莫非是此前便已认识？

　　台上的谢翎欢内心惊喜和意外交织，甚至还带有一丝玩味，因为这毕竟是他的相亲宴，而顾清平在竞选者之中，是否就代表着这个白孔雀，有着想要和他在一起的愿望？

　　真是勇敢至极。

　　清瘦的男人低敛着头，颀长的发辫置于脑后，又因为是素雅的白色而不显厚重，其上恰到好处的鲜花更是如同花鸟画般撞入了他的心扉，恰好从高座上往下看时，在一群堆砌着繁重外饰的选侍中是如此清雅得突出。

　　在那一刻似乎所有的纷扰都停止了，整个有色的世界都沦为暗淡，而偏偏是无色的那个，成为了目光的聚焦点。

　　选秀还在继续，但翎王陛下的目光仿佛从方才开始，便已经持续般地只停留在一人身上。

　　然而顾清平并不敢承受这样的殊荣，又或者说，他根本承受不起，在受到最大关注的同时，他便成为了众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对于一个毫无支撑和底气的人来说，这份特别只会让他落入更悲惨的境地。

　　顾清平入选了，从最低等的侍君开始。

　　他被两个仆役抬着小轿请去了一处有着暖泉的汤室，更衣洗净后，便有一书童打扮的小厮面无表情地将一垛书卷丢到他面前，冷声道：“戌时前这些学会，以免扫了陛下的兴致。”

　　顾清平又拿出一卷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可思绪还是不可或得地飘出了卷面，尤其是把这些小人的脸想象成陛下那张英俊深邃的面庞后，便怎么也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可是他只能强迫自己去看，他没有退路了，从入选进宫的那一刻开始，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的好戏，就连他的氏族也根本不相信这么一个“劣等孔雀”能够飞上枝头，如果不前进，身后便是万丈深渊。

　　带着这样慌乱的思绪，他从汤室一路昏昏沉沉地被抬去了陛下所居的霁月殿，两名仆役拉开殿门，并放了一张软垫让他跪在殿前等候。

　　“陛下正在更衣，请郎君稍等片刻。”一名仆役面无表情道。

　　顾清平点了点头，却怎么都还未消化方才所阅览的画面，一心都在设想稍后要如何主动去做才不会扫陛下雅兴，直到身前的长阶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紧张地咽了口水。

　　谢翎欢身着一素色的绸白里衣，虽难得没什么色彩，从耳鬓披至肩侧的墨青色长发却在殿内昏黄的灯光下如晨雾般浓烈，随意而不失优雅，五官则如刀削般棱角分明，犹如掩藏在雾色中的巍巍青山般威严，再加上那一双耀金色的狭长凤眸，更是为这副山水画增添了独属于万民之王的色彩。

　　他踱步至桌案边坐下，在望至门口处半跪着的顾清平后，眸光先是一凝，旋即笑道：“你是如何被选到这儿来的？”

　　他此时有些顽童般的气概，如今没了外人便丢下了往日一国之君的做派，此时也不急于让对方过来，而是饶有兴趣地托着下巴，打量着对方那因为同经沐浴而被宽大里衣所包裹的紧实酮体。

　　顾清平抬着眸子，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好几次遮掩的话到了嘴边，在望向那双带着笑意的惬意眸子后，又硬生生吞了回去，最后如实道：“我被他人所欺，回过神来时便已被选来入宫，无奈之下……便随着使者而来了。”

　　在他说话时，明显能感受到谢翎欢那双带笑的眸子逐渐凝固，而后像是失去光芒般暗淡下来。

　　“……你不是自愿来的？”

　　察觉到对方语气的变化，顾清平瞬间便害怕陛下因此而责怒自己，跪着向前挪动了两步身体，蹙眉解释道：“陛下，您听我解释，清平非无意冒犯，实在是无可奈何之举，若我……”

　　话未说完，翎王陛下便已经收敛了笑意，昂起高傲的头颅，偏过头去不再看他，单手捻紧后，不耐烦地用指节叩了三声桌面，示意他自行离开。

　　夜晚的风很冷，凉飕飕地冰入骨髓，顾清平终于委屈起来了，他站在门口，如同一块风化的顽石，双脚却仿佛被钉住了般无法动弹。

　　谢翎欢此时已经失了兴致，见他半晌不走，复又问道：“既然不是自愿来伺候的，为何不走？”

　　顾清平道：“……我一路从下界仙府走到今天这个地方，已经花光了这辈子所有的运气，受尽了所有人的冷嘲热讽，如果此刻就从这个门离开，以后的日子只会更加寸步难行，所以……翎王陛下，如果您能看在昔日边境的情分，亦或是悲悯一个饱受苦难之人，求求您，让我在这里多留一会。”

　　顾清平颤抖着声音，作出了平生唯一一次恳求，他卑微地跪在地上，双手伏地，这似乎是他这辈子弯得最标准的一次腰了，哪怕是从前被千夫所指，被亲人离弃，他也从未没有低头认命过，然而这一次，他的背后并不再是空无一人，他的身后有整个仙府数千人脸面和性命。

　　“……只要您让我久待一分，我在这王宫的日子就能好过一分。”面前身形瘦削的男子跪伏在地上，如是说道。他的身子明明被命运摧残着薄得不成样子，可在如今看来却坚实得宛如铁墙般难以撼动。

　　谢翎欢愣坐在原地，他从未在此时感到不同人之间的差距，那些他生来便有的东西，在其他人看来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天上之物。而他仅仅只需说一句话或者发布一条命令，便能撼动一个人亦或整个族群的命运。

　　半晌后，他目光宛如一滩空寂的深潭，晦暗地琢磨不清神情，沉声道：“好，你天亮后再走吧。”

　　话音刚落，跪在地上的白发青年便仿佛得到了天大的恩浩，恭敬般地一下又一下开始磕头，可是空旷的殿内每响一次磕头声，谢翎欢的心里便更低落一分——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顾清平的心里便更麻木一分——他终于亲手把自己最后一丝自尊也践踏在了地上。

　　直到谢翎欢经过他身边时，顾清平依然在不停地磕头，直到鲜血从额头溢出，染红了边缘的白发，仿佛只有不停地重复这个动作，才能令他短暂的忘记自己失去灵魂的事实。

　　谢翎欢停下脚步，将脚背垫在对方磕头的地板上，顾清平还未反应过来，额头在触及他的鞋靴后，立即触电般地愣起了身，而后惊恐地从衣袖给他擦鞋，可是无论怎么擦依旧擦不干净，正如同他的内心始终有抹不去的伤痕。

　　他的眼睛本就是赤色的，眼尾因为生理泪水而泛红，此时脸上又染了血，愈发像火焰一样浓艳，颤抖着声音道：“翎王陛下，是清平的错……”

　　谢翎欢蹲下身来，不由自主地摸上了他的头，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嗯，是清‘嫔’的错。”

　　顾清平睁大了眼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而在翌日回殿之后，宫中却忽然下发了一道诏令，上面写道：封侍君顾清平为“清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