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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你走后 沈栖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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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栖迟走后的日子,林昭棠依然上学、放学,像一枚被抽空了灵魂的精致躯壳,按部就班地运行着既定的程序。
她会回应同学的招呼,甚至会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只是那笑容像浮在水面的油花,无法渗入眼底分毫。那双曾经蕴藏着整个斑斓世界的眼睛,此刻灰蒙蒙的,失去了所有神采。
她自然而然地又变回了那个独来独往的人。喧闹的课间,她独自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成群结伴的身影,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沈栖迟在这里,将一瓶冰镇的白桃乌龙递到她手边的画面。那么清晰,仿佛她一回身,就能撞进那双含着笑意的清冷眼眸里。
不习惯的事情太多了。
接热水时,她会愣愣地看着水杯满溢出来,烫到手背才猛地惊醒——以前,这杯水总是沈栖迟顺手为她接满的。
她的目光总会下意识地瞟向桌子的右上角,那里本该放着一瓶酸奶或她爱喝的饮料,如今却空空如也,只剩下积攒的灰尘。
那本《星空》速写本被她放在床头,成了圣物,也成了刑具。她不敢多翻,怕指尖触碰到沈栖迟留下的字迹,那点微弱的触感会引爆积压的所有情绪。可她又忍不住不看,扉页上那行「第十周见」是她此刻生命中唯一的光,尽管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满是颜料污渍的玻璃窗,在空气中切割出安静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光里缓慢浮沉。
画室里只剩下林昭棠一个人。
她坐在惯常的位置上,面前画板上的画纸却依旧一片空白。调色盘上的颜料干涸皲裂,如同她此刻的心境。她手里捏着一支炭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思绪早已不受控制地飘远。
她仿佛看见,就在这束光柱曾经停留的地方,沈栖迟就站在那里,不是穿着名校的制服,而是套着一件蹭了些许颜料的旧校服外套——那是她强行给她套上的,美其名曰“创作需要避免洁癖干扰”。
那时的沈栖迟,微微蹙着眉,有些无奈,却又纵容地看着她,眼神里是她后来才读懂的全然宠溺。
“这里的光影,是不是应该这样处理?”
记忆中,她自己的声音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响起。
而沈栖迟则会走上前,没有直接触碰她的画笔,而是就着她的手,轻轻调整炭笔的角度,温热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小的、令人心悸的战栗。
“这里,稍微侧一点,层次感会更好。”
她的声音总是那么平静,却像一颗投入她心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幻觉消失了。
光柱依旧,尘埃依旧,只是那个清冷又温柔的身影,不见了。
林昭棠猛地回神,才发现炭笔的笔尖因为长时间的停滞,已经在洁白的画纸上洇开了一个浓黑的、刺目的点。
就像她的人生,在沈栖迟离开后,留下了一个无法填补的巨大空洞。
她下意识地看向画室角落那个空着的座位。以前,沈栖迟总会坐在那里,一边看自己的书,一边陪着她。有时她会抬头,正好撞进对方凝视着她的目光里,那目光专注得仿佛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宝。
而现在,那里只有堆积的静物模型,蒙着一层薄灰。
一阵尖锐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视线瞬间模糊。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这里是她最后的堡垒,她不能在这里崩溃。
她抬起手臂,用力抹去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时她们共处的、松节油与沈栖迟身上淡淡清香混合的味道。
是假的。她知道。
就像她以为时间能磨平一切,可关于那个人的每一个细节,反而在日复一日的回味中,被雕刻得愈发清晰,深入骨髓。
她最终没有在画纸上留下任何线条。
这一次,她还是没能完成她的“作业”。
因为那个唯一能让她安心交上“作业”的人,已经不在了。
白天尚能用麻木强行支撑,夜晚却彻底沦陷。
她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紧紧抱着膝盖,沈栖迟说“等我”时的眼神,机场广播冰冷的提示音,母亲刻薄的嘲讽,沈母居高临下的姿态……所有画面和声音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死死缠住,无法呼吸。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起初是压抑的啜泣,最终变成撕心裂肺的、近乎窒息的嚎啕。她哭得浑身脱力,意识模糊,直到晕厥过去。
混沌中,只觉得一个毛茸茸的、温暖的小身体凑过来,一下下蹭着她冰凉的小腿,发出细弱而焦急的“喵呜”声。
是沈栖迟在离开前,没有带走的小猫,咱们一起带回家的小猫。
林昭棠把它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把湿漉漉的脸埋进它柔软的毛发里,声音嘶哑地喃喃:
“沈小橘……只剩下你了……”
地球另一端,巴黎远郊,一所管理森严的精英寄宿学校。
沈栖迟的手机被没收,换成了一个只能联系特定号码的新手机。她的笔记本电脑受到监控,所有社交账号被强制注销。家族为她构建了一座精美而坚固的信息孤岛,将她与她的光彻底隔绝。
她的日程被塞满了各种高级课程、语言辅导、礼仪训练,密度高到令人窒息。她像一台被输入了指令的机器,精准地完成每一项任务,成绩依旧漂亮得无可指摘。
只有偶尔,在连续高强度的学习间隙,她会借口透气,走上宿舍楼冰冷的天台。
巴黎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潮湿寒意。她靠着栏杆,望着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思绪却飞越了重洋。
她想起林昭棠在画室专注的侧脸,想起她答应做自己“女朋友”时通红的耳根,想起她在雨夜里为自己出头时亮得惊人的眼睛。
“第十周……”
她无声地默念着这个期限,指尖在冰冷的栏杆上用力到泛白。
这不是一个绝望的倒计时,而是她为自己设定的、第一个反击的节点。她要在这里站稳脚跟,要在这里积攒力量。
家族以为用时间和距离就能磨灭一切。
他们错了。
每一次走到这天台,每一次回忆起林昭棠,都像是在她冰冷的血液里重新点一簇火苗。
她望着东方,眼神不再是离别时的脆弱,而是沉淀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昭棠,等着我。」
「第十周,只是一个开始。」
沈栖迟靠着冰凉的天台栏杆,从烟盒里笨拙地磕出一支细长的香烟。这是她在街角便利店鬼使神差买下的,连同那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
夜风裹挟着巴黎特有的、潮湿而陈旧的气味吹过,她侧过头,拢住手,按下了火机。
“咔哒”一声,橘色的火苗蹿起,点燃了烟尾。
她生疏地将滤嘴凑近唇边,轻轻吸了一口——想象中的舒缓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猛烈、灼热而辛辣的烟雾,像一根粗糙的楔子,狠狠凿进她的喉咙,直冲肺叶。
“咳……咳咳……”她立刻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生理性的泪水瞬间盈满眼眶,眼前一片模糊。这感觉太糟糕了,像是一种无声的惩罚。
可就在这辛辣的余味与呛咳带来的眩晕中,记忆的闸门却被轰然冲开。
她仿佛不是站在巴黎阴冷的夜空下,而是回到了那个夕阳熔金的傍晚,在洒满橙光的教室里,林昭棠正皱着鼻子,嫌弃地扇开某个男生恶作剧吹过来的二手烟。
“难闻死了。” 她当时嘟囔着,顺手就抢过沈栖迟桌上还没开封的酸奶,“这个归我,净化一下空气!”
那一刻,她亮晶晶的眼睛里带着点小霸道和小得意,比窗外的晚霞还要鲜明。
烟雾缭绕间,沈栖迟好像又闻到了林昭棠身上总是带着的、淡淡的松节油和铅笔屑的味道,那是独属于她的,生机勃勃的、创作的气息。那味道曾经近在咫尺,如今却隔着重山万里。
她又尝试着吸了第二口。这一次,她有了准备,没有咳得那么厉害,但那粗糙的灼烧感依旧清晰,苦涩的余味顽固地黏在舌根,久久不散。
这味道,像极了她们被迫分离的结局——突兀,辛辣,充满令人作呕的苦涩。
可她竟然有点迷恋上这种具象的疼痛。身体的轻微不适,奇异地暂时压制了心里那片无边无际的空洞。她看着指间那点明灭不定的猩红在夜色中呼吸,恍惚间,那微光竟与她记忆中,林昭棠在画室里,为她举着手电筒照亮课本时,指尖泛起的温暖光泽,慢慢重叠。
一滴泪终于承受不住重量,从眼眶滑落,滚烫地划过脸颊,湮灭在衣领中。
她终究没有学会抽烟。
她只是站在异国的夜里,笨拙地点燃了一段记忆,然后用这种自虐的方式,在辛辣的烟雾和苦涩的味道里,一次又一次地,与她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