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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残虎(五) 她真有这个 ...

  •   不知道为什么,对智力欠佳的虚拟人,猫头鹰好像更有耐心。
      等了一会儿,他甚至堪称温和地问:“你有什么事吗?”

      这个叫贝利珠的老家伙,连眼珠转得都比别人慢,别的虚拟人已经搭讪完一轮了,她可能是才反应过来。
      她用一种市面上已经不大能听到的机械音,生硬地试图开启话题:“我注意到,你对医疗健康和赛博复活之类的内容有兴趣,是有重要的人因病去世吗?”
      猫头鹰:“不是。”

      很好,搭话折戟在第一步。
      他俩再次被迫陷入面面相觑的境地。

      在猫头鹰昏黄目光的注视下,虚拟人坚强地再度出击:“能来这里,还是很神奇的体验,对吧?”
      猫头鹰平静地回答:“我被抓来之前看的是成人电影,如果可以,我不想这么神奇。”

      虚拟人呆滞地沉默了,看起来已经死机了。

      猫头鹰忍不住问:“你说话的时候重音很怪,是没加载过我的语言,在用翻译器吗?”
      虚拟人:“……是的。”
      猫头鹰耐心地问:“你上一次升级是什么时候?那会儿一战已经打完了吗?”

      五秒后,虚拟人脸上那纹丝不动、几乎让人产生恐怖谷效应的笑容终于扩大了一点,发出了几声匀速的“哈”:“您的玩笑真有趣。”
      猫头鹰一言难尽地看着她傻乐,过了一会儿,却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说实话,对他来说,这个所谓“金苹果园”高科技过头了,猫头鹰其实一直很紧张。
      快乐王子美得像画一样,没有一点假人感,还能精准捕捉人视觉焦点,这种高级的虚拟人,猫头鹰其实没怎么接触过。

      现实世界里,风景要钱,干净的食物和饮水要钱,一尘不染的街区要钱,阳光、鲜花、安静的夜晚……统统都要钱。
      其实全息空间也是一样。
      当年Limbo世界上线,宣传的是“让你拥有远超现实的体验”。可是好多年过去,“超越现实”的技术没孵出来,全息经济倒是越发完备了。先进的虚拟人就像五星级酒店里温柔体贴的服务员,确实有,但要钱到位才能体验。
      像猫头鹰这种只能在免费景点和便宜游戏里打转的穷鬼,就只能碰见“指指动动拨拨转转”的人工智障。

      在金苹果园遇到的一切,都让他大开眼界。然而“新奇”这个词,只有对富人来说才是享受,像猫头鹰这样的垃圾是发不出惊叹声的。
      他只会觉得恐惧不安,然后在不安里畏缩,又因为发现了自己的畏缩而羞耻。

      今天唯一一个没让他有羞耻感的,可能就是眼前这个叫“贝利珠”的人工智障了。
      她让他想起免费游戏里那些一卡一卡的NPC,越是发脾气骂街,他们越卡死——因为应对用户的脏话也消耗算力——想快点解决问题,只能选择平心静气、原谅他们。
      时间长了,猫头鹰几乎训练出了条件反射,每次碰到这种人工智障,他都会变成个温和耐心的好人,连说话都会文明起来。

      “你也想让我花两枚金币雇你吗?”
      贝利珠:“嗯!”
      猫头鹰逗她玩:“你和那个快乐王子有什么不一样,我为什么要选择你?”
      “我是伴侣型虚拟人。”贝利珠一板一眼地回答,“和工作型虚拟人算法不同。”

      猫头鹰不解地扒拉着头毛:“那些有钱的傻子到底为什么要买你啊,你能干什么?”

      贝利珠——杜衡假冒的虚拟人,因为没上过表演课,直接把表情“托管”了,让脸根据对话内容自动生成对应表情,这会儿露出了天线宝宝一样的微笑:“做主人最好的朋友。”

      “你还有主人?”
      “现在没有了。”
      “为什么?”
      “主人不喜欢我了,把我转卖给了二手平台。可能是我太过时,在二手市场陈列了很久也没有人想买走我。”自动托管的表情不太智能,一秒钟从傻笑变成泫然欲泣,连个过渡也没有,她看着像个得了精神病的画皮鬼。

      当然了,猫头鹰无奈地想,有钱买全息伴侣的王八蛋,早把这种人工智障淘汰了吧?
      “倒霉的东西,”他随口问,“你在那待了多久了?”
      “我在二手市场七年了。”

      猫头鹰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儿,片刻,他“啊”了一声,没什么语气地说:“是吗,我老爸把我扔在村子里当孤儿也七年了。不知道那个*去哪了,可能死了吧。”
      贝利珠不知是卡了还是怎的,一顿。

      猫头鹰不甚在意地扇扇翅膀:“行啦,别难过了,多半是你们那的二手平台定价不合理,我觉得应该不是你的问题,你挺可爱的。”
      贝利珠眼泪汪汪:“你真好,从来没有人说过我可爱。”

      “我都有点替那些冷酷无情的同类愧疚了,对不起啊。你看,因为我们自古把慷慨当成美德,慷慨有时候就是冷酷的意思。”猫头鹰叹了口气,“行了,别用你那破翻译器辨析词义了,小心死机——你们虚拟人会有感觉吗?被扔在二手市场七年是什么感觉?你应该不是一直休眠吧,‘醒着’的时候,你会想什么?”

      因为话题逐渐抽象,贝利珠的表情算法失效,她脸上可笑的“眼泪汪汪”一秒消失,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知为什么,猫头鹰忽然有种错觉,有那么片刻光景,那双粗制滥造的建模眼里真的闪过了灵魂似的。

      “想如果明天有人把我接走,我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贝利珠用那种重音总出错的声音说。
      “明天没有人来呢?”
      “那这天就不是‘明天’,是今天,”愚蠢的破烂电脑说,“今天不算数。”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还敢期待未来,就得像你这个傻瓜一样,一直过‘不算数’的今天吗?”猫头鹰说完,自己又笑了,“我肯定也傻了,居然在认真分析你的话——加个好友吧,你应该有这个功能吧?”
      他伸出手,在虚拟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冷不丁地又冒出一句:“要不我给你两个金币吧?”

      贝利珠——杜衡:“……”

      “莫名其妙就能得到一笔钱,这也太不真实了,总觉得好像有什么阴谋,我也不敢乱动,得先回去查查有没有上当受骗的案例。”猫头鹰说,“再说,就算是真的,给你两个金币也没什么。这上面说一个金币换六百多万,我长这么大,连六十万都没见过。两千万和三千万……反正我都想象不出来,也没什么区别。”

      杜衡犹豫了一下,出于某种直觉,她没有立刻接受大数学家猫头鹰诱人的提议。

      “我是按金苹果园的指令过来搭话的,但其实我只是个全息伴侣,哪怕得到了金币,也很难像工作虚拟人那样成为很好的AI助手。也许我升级后,还是个只会说甜言蜜语的电子宠物。”又老又破的虚拟人声音轻缓地说,“初始五个金币应该是很重要的,如果花错了,你可能很难继续走下去,还是慎重对待吧。”

      “哈,”猫头鹰发出尖锐的笑声,“我要继续走哪去?难道还真能实现什么梦想吗?”
      杜衡观察着他,忽然间,她意识到,这个异国青年不是反诈意识强,是被生活摆布了很多年,应付痛苦、维系麻木已经精疲力竭了,早把“挣扎”这个词从意识里抹掉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就是全息伴侣吗?难怪卖那么贵。你这种连重音都会说错的,居然也能让我有种结交了朋友的错觉。”
      杜衡关了表情自动托管。

      “我们那里,几十公里内只有一家全息网吧。十分钟要收五十块,一个小时就是我一整天的工资。我每次要省吃俭用很久,才能凑够钱上一次全息网,连**的赌鬼都骂我乱花钱。”
      “是想逃进全息世界吗?孤独是不能消解的。”她轻轻地说,没在意劣质翻译器会把她的话翻成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是虚拟人,虚拟人只会通过算法迎合你,很难真正理解你。”

      猫头鹰突然仰起头,好一会儿,才想起猫头鹰马甲没有流眼泪功能。
      “没关系,你已经比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类都好了。”他说,“听说你们也能联普通的通讯网,即使我不登录,你也可以通过手机跟我联系,对吗?”

      话音落下,他就不由分说地抓住了贝利珠的手,自助加了好友,然后看也没看,直接通过“资产转赠”,将两枚金币转给了她。
      贝利珠照本宣科地提醒他:“雇佣初级AI助手不是金币转账,需要先签订契约……”

      “我连小学都没毕业,不懂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猫头鹰打断她,“本来那个AI助手对我也没什么用。”
      连黑个手机也不会,还要每天拿什么“梦想”之类的屁话来烦他。

      “金币你自己拿去升级吧,随便升成什么样,起码加载一下我的语言吧?等你升完级联系我……手机就好,今天这一耽误不知道多久,我可能很长时间没钱租头盔了,拜拜。”猫头鹰故作潇洒地朝她挥挥手,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下次叫我‘卡纳’吧,贝利。”

      说完,他身形缓缓透明,下线了。
      杜衡的资产库里多了两枚金币。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没动,像个不知欢喜、也不会意外的虚拟人,迟缓地分析现状,重新规划行动方案。
      半晌,逡巡在周遭的虚拟人谁也没留意到的角落,毫不起眼的“虚拟人”贝利珠下线了。

      杜衡摘下全息头盔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她开始复盘今天这场诈骗。
      跟她计划得不太一样,但好像成功了。

      一开始那几句笨拙的搭话是真实水平,取材自她在社交媒体上刷到的“销售沟通技巧”,果然不靠谱,所以后面她就破罐子破摔,全凭直觉行事了。

      是的,直觉。

      其实按杜衡的性格,就算决定伪装成虚拟人骗金币,她也不应该这么快就贸然出手。
      在跟人打交道这方面,她更擅长当个“客服”,而不是“销售”。
      何况还是对着个语言都不通的外国人“销售”。

      一般情况下,她会先观察一阵,再下线找个付费的虚拟人咨询,按照不同情形帮她模拟一套话术,背熟了再回来寻找冤大头。
      可是方才出于某种直觉,杜衡连套磁的流程都没想明白,就直接带着免费的劣质翻译器莽上去了。
      直觉一般是思维的压缩包,因为太快,理智没来得及跟上。

      在偷听虚拟人们组团刷猫头鹰的时候,她心里对猫……卡纳,就有了个大致的印象。
      用手机、省吃俭用上全息网吧,比起高端智慧的虚拟人,傻乎乎的人工智障会让他觉得更熟悉,而熟悉才能产生安全感。
      她看见猫头鹰翻阅医学技术的价目表时,本想说自己是个私人小诊所淘汰的咨询前台,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却即兴改成了“被人抛弃的全息伴侣”。
      因为手工掺尿素的地方,各大工厂都在用人力,事故、传染病肯定充斥着他的生活,他看这些未必是感兴趣,也可能是因为熟悉。

      卡纳进入金苹果园时写的愿望,不是具体报复某个人,而是掀翻所有来自星星的家伙。
      这是个正义感和同情心都过剩的愤青。
      可是正义被现实打压,他只能逃避到全息世界,对金苹果园给他画的饼也望而却步。表面上理性又满不在乎,但他用长篇大论说服自己“有脑子的人不会相信梦想”时,胸口的不甘心肯定已经到了个临界点。
      这种时候,“怜悯弱者”会变成一个安全的泄洪口,既能变成“正义”的代餐,修复他受伤的自尊,又没有风险。

      情怀能压过对金钱的贪婪。
      特别是对于这种没怎么见过钱的年轻人,超出想象的财富,他心里没概念,跟他要一千万,比要一千块容易。
      所以当时,卡纳会在冲动之下脱口说要给她两个金币。

      而那时候,阻止她答应下来的直觉,杜衡这会儿也分析明白了:因为她的角色不是人。
      如果是人,卖完惨之后感恩就行,但虚拟人的感恩不如真人值钱,不能走这个流程。
      一旦冷静下来,卡纳就会想起这是个人工智能,感谢的话说得再天花乱坠也是计算结果,这种空虚会让他找回理智,发现自己连“逞英雄”都只能拉个虚拟人过家家是有多可怜。

      他要是当场反悔也就算了,这次不成,杜衡还可以吸收经验,改进方案再来。
      就怕他抹不开面子反悔,心里又不情愿,在后面找碴——她又不是真的虚拟人,也没上过演技培训班,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漏洞,可经不起找碴,万一被发现是偷渡客就坏菜了。

      原来如此,杜衡想,所以她当时劝卡纳三思的借口,用的是“不能成为很好的AI助手”“一旦走错路,梦想很难实现”这说法,强化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梦想”与“AI助手”之间的关联。
      这样,当他逃避“梦想”的时候,会连AI助手的契约一起逃避,省掉她签契约过程里的露馅风险。

      真的假的?
      杜衡恍惚地对着自己眼前的复盘文档发了会儿呆,删干净,又陷入沉思:她真有这个天赋?就……就这么走上了赛博诈骗犯的康庄大道?

      这时,电子锁弹开的动静传来,走进来的人民警察点了她的名字。
      杜衡做贼心虚地哆嗦了一下。

      柏亭如拎着盒小蛋糕走到她屋门前,随手挂在门把手上,严肃地问:“你现在有时间吗?”
      杜衡鬼鬼祟祟地缩在电脑屏幕后面,支支吾吾地说:“呃……什、什么事?”
      “出来。”柏亭如说,“奉金皇圣旨,给邻居送温暖——我搬这个,给我开门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残虎(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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