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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界限 不是禽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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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立境出来时,檀金还在门外面等着。
她已经等了很久,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什么,她眼尾红红的,沈立境看向她,语气平和地询问:“还有事?”
檀金点点头。
有事,当然有事。
“您晚上不留下一起吃饭吗?”她小心翼翼问他,“我等您很久了。”
她用请求的语气,像小辈邀请长辈那样恭敬,乖乖垂着眼,看起来不敢多向他靠近半步,轻声说:“您知道的……今天是我生日。”
沈立境眉心的冷漠有些化开。
这几年檀金跟在他身边学习,一直很乖巧听话,沈立境对她的性格和人品都认同,所以也从不吝啬对她的教导,以及容许她偶尔的逾矩行为,他一直认为,自己有把控好这个度。
直到那天从学校回去后,收到她发来的消息,他仔细地想了很久。
他不知道是自己做了什么让女孩子误会,他们之间不应该扯上男女之间那种关系,他比她年长那么多,要及时纠正这种错误。
眼前女孩子可怜地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连喘气都不敢出声,沈立境最看不得这样,特别是自己曾经养在身边的好孩子。
他叹口气,还是妥协了。
毕竟是生日这样的日子,吃一顿饭也没什么。
檀望岳临时有事要出门一趟,白天请的那些朋友也都离开了,这顿饭只剩檀金和沈立境一起吃。
“您看到我给您发的消息了吧?”檀金抬了抬下巴,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名。”
沈立境点头,“嗯”了声。
檀金接着说:“这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省赛和国赛,我都会去参加,还有您上个月提的那个线上课程,我也已经报名了,包括梁叙老师的课题组,这些我都会同步进行。”
檀金手里捏着筷子,东西没吃一口,话说不少,胸口紧张地起伏,明明天凉,她额头却冒了细汗。
沈立境关心地问:“为什么让自己这么累?”
“想比您还厉害。”檀金很坚定,“厉害很多的那种。”
她眼睛亮亮的像星星,里面全是毅力,双手乖乖放在腿上,脖子微微往前,说:“这样……是不是就有喜欢您的资格了?”
极力克制的委屈还是在这时候冒了出来,那天在酒店被警告过后,她已经不敢去打扰他,努力拿到第一名,也只是想生日这天能见他一面,结果……结果就是听到他要和她完全划清界限的话。
事情糟糕透了。
檀金从来不觉得自己不好,她明明已经很好了。
从小到大都是被夸漂亮又讨人喜欢的女孩子,做什么事都力争第一,在她的逻辑里,让沈立境喜欢她,就是要比他更厉害。
她突然直言“喜欢”,反倒让沈立境一愣,没想到她胆子大到直接说出来,这些心思沈立境并非不知,他并不是很惊讶。
随后他平和地笑道:“你已经很好,不需要向我要求这个资格。”
檀金反驳:“但我想要!”
沈立境讲课或者工作的时候戴眼镜,平常生活里没有戴,社交距离下,他眼角圆润的弧度让他看起来很温柔,他却用这样的眼神摇头说:“那也不能有。”
檀金放在腿上的双手已经握成拳头,忍着委屈道:“您在给我发好人卡是不是?”
“不算。”沈立境只觉得小孩子说这样的话很有意思,都牵扯到好人卡上面来了,他们之间根本都没到这地步。
“檀金,我们之间就算牵扯到喜欢,也应该是长辈对小辈的爱护,其他的都还说不上。”
反正这个窗户纸已经捅破了,檀金管不了那么多,她薄薄的后背挺直,下巴微微抬起,说:“那您至少给我机会,不能连机会都不给。”
她在努力给自己争取。
沈立境反倒笑着摇头:“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
不可能的人,不可能发生的事,当然也不需要给任何念想和希望,再说,檀金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他一手教导的——
“我答应你爸爸的时候,是说会把你当我的亲女儿看待。”
沈立境缓缓道:“这些年我确实也是这样想的,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做不到对你产生哪怕一点禽兽的想法。”
这些年,沈立境处理过很多这样类似的表白事件,这是最慎重的一次,话都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才说出来,他行事作风,一向宽严相济。
檀金知道沈立境什么性格,也知道自己讨价还价没有用处,她颓败地低下头,喃喃道:“我不是胡闹的,我是真的很喜欢您。”
很喜欢很喜欢。
特别特别喜欢。
“我知道。”沈立境这时候还在冷静地肯定她,“我没有认为你在胡闹。”
这世上没有比沈立境更冷静更体面的人了,简直就是无孔不入,金刚不摧,肯定她,又拒绝她,让她毫无办法。
檀金喝了口水,主动后退一步:“您以后是不是都不会理我了?”
“没说这样的话。”沈立境否认。
普通关系就够了,像以前那样。
在他说另外的话之前,檀金抢先回答:“我知道了。”
她低下头,一副挫败却又认命的模样,再次喃喃道:“我知道了……”
沈立境离开檀家时,檀望岳正好办完事回来。
“吃过饭了?”檀望岳见时间还早,想着赶回来和沈立境吃个晚饭,还有些事和他聊。
有关檀金的。
檀望岳知道,他家檀金要是能一直被沈立境教着,他不知道能省心多少,跟着沈立境,学做事更学做人,但沈立境现在不想接这个担子,他也不好说什么。
这几年够麻烦他了。
沈立境点头,他迟疑地往回看,面色无奈又不忍,他轻轻叹口气,对檀望岳说:“礼物的话,可能要麻烦你帮我转交给她。”
沈立境顿了顿,继续道:“就说——祝她生日快乐,前程似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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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大雨下得又快又急。
沈立境健身结束,站在岛台边喝水,手机正好响,他拿过来看。
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随便扫了两眼,又把手机放下。
他平日没什么朋友,收到消息多是工作往来,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他于是也不想立马回复。
之前很活跃的对话框已经沉底。
那天拒绝了檀金后,她再没有发过任何消息来,安静得像消失一样,只从她班主任那里听了几句,说她最近学习很拼。
她的老师们还是照例把她的情况告知于他,对此沈立境没说什么,只是点头,说他知道了。
抛开喜欢他这一点,檀金真的是个很好的孩子。
她鲜活明媚,聪明又努力,虽娇不纵,沈立境从前就在想,如果他能养一个这样的孩子在身边,大概也会很欣慰。
沈立境望眼放去,只看到他的房子很大,只有他自己住在这里,他工作忙时又少回来,这座屋子里已经快没有人味。
孤独感这种东西,他就算已经习惯了还是会偶尔觉得不适应。
再想起,唉……他这辈子应该都养不了檀金那样的好孩子了。
沈立境再次喝了口水,想起女孩子垂头沮丧的模样,他目光垂下,手指在玻璃杯上捏紧。
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想起她。
脑子里似乎又闪过些画面,沈立境愣了下,于是放下杯子,起身往书房走,他在桌子上找了找,又重新返回客厅。
正好到阿姨来打扫卫生的时间,见他在找东西,阿姨试探询问:“先生,您丢东西了?”
沈立境神色迟疑,只是问:“我之前放在书房里那支钢笔,蓝色的。”
“您上周不是扔了吗?”
这件事阿姨记得清楚,上周末沈先生回家,突然冷着脸扔了不少东西,她也没敢问,只默默把它们收拾出去了。
沈先生一向脾气很好,很少见他冷脸过,她在这里干了半年,第一次见沈先生那样脸色,简直就像变了个人,整个房子都被他的视线冻到零点。
沈立境眉心微皱,大概在回忆,上周的话……是上周哪天来着?
沈先生怎么看起来像不记得这件事?
阿姨心有疑虑,但不敢多揣测,正要再解释那天的事,沈立境平和道:“嗯,扔就扔了。”
只不过他这个人用顺手的东西,习惯了一直用下去,可能是越上年纪越恋旧,换了新的,就算一样也不习惯。
不过钢笔嘛,丢了再买支,总能再买到心怡合适的,到时候用惯了,也还都一样。
沈立境心里这样想,眉眼温和地舒展,他摆摆手让阿姨继续去工作。
洗完澡出来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
沈立境工作不忙的时候,生活作息一向规律,外面的雨小了一些,他拿过手机,看到十分钟前檀金发过来的消息。
他下意识点开。
檀金:【沈先生,您现在有空吗?】
很小心翼翼的一句话,几乎能从文字上听到她的语气。
沈立境回复:【有空。】
几秒后檀金的就发了语音过来,她声音听起来有点低沉:“我现在有点不方便……您能来接我一下吗?”
檀金不是真的有事不会随便打扰他,沈立境对她的性格几乎完全了解,再说他那天就承诺过她,有事还是可以找他。
他没多问:【地址发我。】
沈立境换了衣服,拿了车钥匙匆匆出门。
檀金给的地址在医院附近,距离沈立境家不远,开车十分钟,车才转弯过去,一眼看到小姑娘孤零零坐在医院对面的长椅上,左腿支着,姿势看起来有点僵硬——这一双眼睛转着圈地往马路上盯。
在沈立境看到她的下一秒,她探寻的目光也准确找了过来。
沈立境车停到一边,他下车过来,脚步匆匆,走近才发现,檀金左脚脚踝上包着纱布。
“脚怎么了?”沈立境语气里很担心她。
檀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脚,解释得很认真:“晚上没看路踩空了,脚踝崴了,医生说是骨裂。”
她最近在想新课题的事,加上休息不好,一时恍惚才从楼梯上踩空。
这一跤摔得狠,直接就骨裂了,檀金愁得唉声叹气,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很耽误她接下来努力的进度。
沈立境盯着她脚踝位置,虽然被包得严实,还是能看出来脚背肿起很高,不用多问也知道,这伤得不轻。
“现在呢?还疼吗?”没责问她为什么这么不小心,只关切她疼不疼,沈立境轻轻叹气,又问她,“受了伤,自己来医院的?”
沈立境一问话檀金不自觉就变得很乖,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不怎么疼了……嗯,是自己来的。”
这么晚了,同学们都休息了,檀金也不想打扰人,受伤后自己一瘸一拐打车来医院,检查后又处理好伤,从医院出来,才发现已经好晚了。
晚上外面断断续续下着雨,她在公交站台这里躲雨,想到沈立境说的,以后需要还是可以找他,不死心地给他发消息。
檀金向来能自己解决的事都自己解决,坚决不多求人,不过现在在她这里,沈立境是个例外。
“宿舍有门禁我现在回不去,可以去您那里吗?”檀金好声好气跟他商量的语气,她双手攥紧,“我之前也都住过的。”
沈立境那里,檀金确实住过几晚,之前她提要求,沈立境把她当孩子,都会满足,毕竟家里房间多,她想住没什么。
而现在……她受了伤,从她脸色能看出来受伤了很疼,但犟着不承认——某些时候,他应该比她爸爸还更了解她。
“先上车吧。”沈立境语气变得很柔和,说话时都微微弯下腰,“自己能站起来走吗?”
檀金笃定地点点头。
她可以的。
知道她要强,沈立境朝她伸手,只是嘱咐道:“扶着点,再疼的话,会很不好受。”
是关心又心疼的语气,檀金听出来了,这段时间沉浸在被他拒绝又「抛弃」的难过中,乍一听到他这样温柔的语气说话,鼻头一酸,心尖立马被汽水密密麻麻地浸过去了。
檀金低着头,只露出一点点雪白的下巴,很轻很小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