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与茱萸》华淑

4、CH.4 很讲究的女

　　户外出了很大的太阳。

　　秋栀是被一缕光叫醒的。

　　卧室的门关着，窗帘无风自动，摇摆着，阳光一会打在脸上一会又消失，在屋子里荡漾。

　　躺在床上愣了好半天，才从陌生的环境中回过味来。

　　她现在在柏林。

　　在床上伸直手臂，右边早就凉透，不知道宗沐是什么时候走的。

　　“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嘟囔着，真不是他的风格，以前在家的时候，宗沐醒了是一定要把她闹起来的。

　　读书人真不一样，不读书了就不当人。

　　她起身拉开窗帘，强光刺得她偏头，温度却舒舒服服的。

　　适应后，她发现了窗帘没风也飘的原因。

　　搞了半天，是昨晚上窗户没关好。

　　秋栀顺手把窗户开得更大，沐浴在阳光中，整个人心情都变好。

　　街两边的树木随风摇摆，长出的叶子嫩绿，路上没有行人，也没有车子，只有固定的轨道列车一直运行。

　　安静。

　　这是秋栀对柏林的第一印象。

　　以往每次出国都是和妈妈一起，秋媛作为访问学者，带着她去了不少国家和城市。

　　后来她考上了妈妈的母校港大，从上海到了香港，母女二人才算真正意义上分开了一段时间。

　　秋栀很依赖秋媛，又以她为榜样。

　　所以在毕业典礼上，看见秋媛身边和她一样穿着学士服的宗沐，自然而然地安上了滤镜。

　　顺理成章地订婚，在秋媛的祝福下结婚。

　　可是为什么，那一辆车就那么不长眼呢？

　　泪水措不及防地从眼中滚落，秋栀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不要再想这件事。

　　重新躺在床上滚了一圈，她满血复活跳下地，风风火火进了衣帽间，然后是厨房。

　　她和宗沐订完婚就进了宗家的家庭群，从她报完落地信息，群成员的每句话几乎都艾特了宗沐，可是直到现在，男人都没出来发过一条信息。

　　秋栀把手机靠在烤箱前面，发起了群聊视频。

　　下一秒，屏幕上多了两个小框。

　　“哎呀，宗沐怎么不找个好点的房子住！”

　　宋盈，也就是宗沐的妈妈，随便扫了一眼环境，露出心疼的眼神，“栀栀啊，你怎么不骂他，提前都告诉他了你要过去跟他一起住，他怎么不换个房子。”

　　“就是，嫂子，你别什么都听我哥的。”宗南星也皱着眉，附和。

　　家里其他人都在忙，只有她们娘俩最闲，到现在还在群里让宗沐出来说话。

　　秋栀从冰箱里翻出两个餐包和鸡蛋，决定煎两个鸡蛋。

　　视频里只出现她半个身子，“没事，宗沐说这里离他实验室近交通也方便，住了一晚上，我觉得挺安静的，先这样吧。”

　　“哎呀，栀栀啊，你就为那个臭小子着想，他去实验室你待在这个地方得多无聊，就该找个热闹的地方住。”

　　话是这样说，宋盈的态度却不那么坚决了，离实验室近也挺好，早点毕业，好早点带着秋栀回国生活。

　　她不主张秋栀过去陪读的，想把秋栀留在身边，可惜秋老爷子态度坚决，毫无商量的余地。

　　“嫂子，你平时多骂骂我哥，让他好好学习，看看能不能提前毕业，你不在，我在家都无聊死了。”

　　宗南星对这件事也持反对态度，人微言轻，不同意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轰到一边了。

　　那可是德国啊，离香港远的要死，机票也贵，她想找秋栀还得掂量一下自己的钱包。

　　想着，她偷偷看了一眼宋盈，故意说：“妈，你说哥不会是没钱吧。”

　　“怎么可能！他没钱？实验室每个月还发钱给他呢！”宋盈反应过来，又说：“不过你说得对，栀栀过去了，他那点钱肯定不够用，我得给栀栀转点。”

　　不清楚当时秋老爷子那么坚决做什么，送自己外孙女去德国跟宗沐一块受苦。

　　宋盈按了按眼角，把涌上来的泪意压回去。

　　“诶，妈，不用给我钱，我有钱的。”

　　走之前她爸红着眼眶给她塞了一张卡，还没看里面有多少，宗沐昨晚也把他的卡给她了。

　　不知道卡里还剩多少钱。

　　“好了，给你转了五十万，务必要全花在自己身上，别给我们省钱，记住了！”

　　手机同时收到到账短信，秋栀有些无奈，道谢：“好吧，谢谢妈。”

　　宗家人表达的方式非常质朴，喜欢就甩钱，订婚的时候她就见识到了。

　　到现在那张卡她还放在婚房卧室的抽屉里，走的时候忘带了。

　　随意地又聊了一会，宋盈和宗南星你一句我一句地告诉秋栀宗沐的糗事。

　　“宗沐小时候……”

　　秋栀听得无聊，其实这些事情她们说了很多遍，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此次说的都不一样，不过都传递着一种思想：就是不要把宗沐看得太正经，别把他当人最好。

　　也许是察觉了她的走心，宋盈截住宗南星的话头，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栀栀，其实你可以试着依赖一下宗沐的。”

　　“是啊，嫂子，我哥心肠不歹毒的，就是嘴贱，然后冷淡了一点。”

　　冷淡？

　　秋栀疑惑地看了眼屏幕，确定是宋盈和宗南星，不解她们为什么会觉得宗沐冷淡。

　　哪里冷淡？

　　“……”

　　她把煎蛋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朝镜头摆了摆手，直接挂断了电话。

　　如果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说，这场对话估计还要继续两小时，外面天气这么好，她才不愿意一直坐在家。

　　群里依旧热火朝天，秋栀关上手机，随意地打扮了两下。

　　说是打扮，仅仅只限于梳头发和涂了个口红。

　　身上穿的是低饱和的墨绿色长裙，不梳头发整体气质不统一。

　　她是个很讲究的女人。

　　对着镜子看了看，秋栀满意地抿了下唇，从头顶扯了几根头发出来。

　　大门的钥匙在门口，裸着放在鞋柜上，她用指甲扣了半天才拿起来，从包上下了一个挂件，和它绑在一起。

　　宗沐说的没错，柏林六月比香港冬天温度还低。

　　随意从路边认不出名字的商店里买了一个本子和一支笔，蹲在路边写下今天的日期，列了几个比较近的地点，在字的前面打上方框。

　　想了想，她从包里掏出宗沐昨天给的银行卡，辨认出英文名。

　　把名字写在了第一页，名字下面空了一行，接着写上了他们的住址。

　　步行十来分钟，秋栀看见了一整片的研究所，安静中透着诡异，时不时有几声尖叫和机器的轰鸣声。

　　她站了一会，一群穿着白衣服的人抬着担架从房子里跑出来，担架上的人蒙着白布，看不清状况。

　　柏林时间十二点半，还是没能看见人，门口的关卡需要刷卡才能进，她进不去。

　　很早就听说过德国能读到博士毕业的人含金量很高，以眼前这个状况来看，能读下来精神承受能力肯定很好，毕竟她没进去就感受到了压抑。

　　用笔把写在第一个的研究所三个字划掉。

　　还想在里面转转呢，连大门都进不去，还是算了。

　　边走边张望，沿着铁轨方向，终于看见了宗沐所说的交通方便位置——站台。

　　她买了一张单程票，打上时间戳，在手机上研究要去的地方。

　　德语对她来说就像天书，还好当年英国在欧洲影响够强大，能让她用英文畅通无阻。

　　不过也比不上国内，简便的生活过久了，切换成复杂模式，老是忘记步骤。

　　抽屉中的手机时不时震动，这份震动在无人的办公区显得格外突兀。

　　宗沐面无表情地摸出最后一块黑巧，撕开包装，机械地塞进嘴里。

　　眼前的十幅脑热成像图各不相同，需要他一点一点地标注出来。

　　后续实验需要对比样本增加变量，标好了才能进行下一步。

　　关于混淆变量还要进一步设定和验证，他揉了一把头发，把眼镜推到头顶，身体靠近屏幕，妄图用强大的意志战胜眼花。

　　很显然，没有一点用。

　　他扶着眼镜戴好，保持现在离电脑的距离，下意识地，他把脖子上佩戴的两个圆环抽出来，分出一个用嘴唇叼着，眯眼开始标注。

　　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力，在皮肤上硌出印子，他像是没有察觉，继续动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嘴上有些麻木，他松开，把东西塞回衣服里，上下咬唇。

　　高强度的眼脑手配合让他筋疲力竭，打印出图像后，脱力地滚到休息室的沙发上，想眼睛一闭就昏迷过去。

　　躺了不到十分钟，同组的实验员大声叫他的名字。

　　宗沐睁开眼，命苦地接了杯咖啡，伸手从桌子旁边抽了一根盐条饼干，就着饼干把咖啡一饮而尽，一头扎进试验区。

　　实验室的窗帘一直拉着，里面全天开灯，不辨昼夜，停下来看时间才能确定什么时候该休息。

　　很显然，宗沐觉得今天应该抽不出空子去看时间。

　　实验人员出现的细节有些独特，他们一群人围了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没有熬夜的困倦感，只有即将得出新结果的激动。

　　十点钟，秋栀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交叠在胸口，倒着看向窗外。

　　天竟然还没黑。

　　给领了证的另一半发的信息也是一条也不见回复，秋栀摇头，真忙啊。

　　她翻滚着从沙发上起身，“唰——”拉上窗帘。

　　心想：终于可以美滋滋地独享大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