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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莫笑莫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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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了,不好了,夫人。绣郎先生出事了!”小云急匆匆去通报,匆匆一眼,那人面色发白、羸羸将死的惨状就深刻脑海。
他快死了他快死了。小云心中这个声音在疯狂催促她,快去请李昭。
李昭赶到时,家仆跪在地上,怀里抱着气息微弱的绣郎,奋力摇了又晃,又呼喊,但人毫无反应;便又急又慌地朝那张苍白的脸举起手,一时不知来不来得及去掐人中。
“我看看。”李昭蹲下身,探莫笑的鼻息。呼吸越来越沉,睡得越来越香。
“睡死了。”李昭收回手,吩咐:“无大碍,不用叫醒他。找几个人来,抬上马车,好生送回去大睡一觉,醒来照样活蹦乱跳。”
家仆把人放下,而后看着地上四仰八叉的绣郎,犯难地挠头,问:“夫人,这绣郎先生要睡觉,我们应当把他送回哪里?”
这混球堪堪称得上京城最伟大的绣郎,究其原因,最大的一个乃是唯一。除他之外,皆是绣娘,他的技术又略胜一筹,就此闻名。
比起名字,李昭更不知道他的家室如何。
此时府内传来楚央的声音:“送回绣庄吧,这莫孩儿年纪小小就钻进窜出的来送东西,我记得多年前他说过,他住在绣庄的。”
绣庄是众多绣娘谋生聚集之地,但只是谋生赚银,家不在那里。夜晚绣庄关门闭户,做工的娘子纷纷归家。
李昭看向莫笑,心想:他住在那儿,也许,没有家。
“我也许久没有去绣庄看看了,昭昭,家中有北驰和初暖打理,你也陪我出门散散心吧。”楚央的声音让李昭回头。
楚央道:“我也想见识见识,调.教养育莫孩儿的,是怎样的长辈大人。技艺精湛,却……也只是技艺精湛。”
李昭无从拒绝,走至楚央身边,温和搀扶起她:“好,母亲。”
令小云回去拿了保暖的斗篷,李昭为楚央系上,一路搀扶照顾着她,共同进了马车。
五名男仆则合力抬起睡死的绣郎,将他端进第二辆马车,草草的盖了件毯子。
上次这样走在街道上,还是出嫁那日,李昭暗自感慨。
李昭想起那日的萧北驰,她想象自己记下的萧北驰理应是那样子的,可短短光阴便让她吃了一个大教训。
“昭昭。”楚央牵起李昭的一只手,放在双手之间捂热,道:“想念父母兄长了吧,待改日好好准备,我让北驰与你回家看看。”
李昭回头,那崖题刻青莲遗风的照壁立在原处,默默注视她前行。
李昭再看那渐行渐远的李氏家门,幸在萧父萧母待自己良好,可这不足以让她原谅自己的蠢。
让萧北驰变成求亲或成婚那日的模样,即便是装假去诓骗父母亲人,假装自己与他一直幸福,李昭心知不可能。况且这一拆穿,也只是徒增亲人烦恼。
自己愚蠢的后果,自己一人承担,不必祸及家人,李昭摇摇头,道:“不想。”
出了李家,之后在萧家生活的时日,当守活寡便是。李昭心中恶恶地想。
“即使在欣欣向荣的美好世界,总有的人不得不身不由己。”此不想非彼不想,楚央只是紧紧牵着她的手。
马车在绣庄坊前停下。
家仆先一步进去通知是萧家送绣郎回来,即刻便风风火火奔出一中年妇人。
人未看到全貌,那声音已经又怒又辣地喊了五六遍,非在家仆口中问出他的错处:“人在哪儿?他犯什么事了?”
这下没什么客人,又听说莫笑好似冲.撞了萧家老夫人。锦绣头帕下的妇人怒火中天,追着撵着要家仆给她指路。
李昭把楚央搀扶下马车,妇人拜了两拜招呼完后,便继续去揪那个兔崽子。
只听马车吱嘎一声,李昭便听见莫笑喊疼的声音,只是很快被教训声盖过:“还劳烦二位夫人送你回来,你这次又犯什么错了,惹事了,又被打了、砍了?怎不像之前再躲个三五十日再回来?”
旷莽高大的莫笑丢人地被扯出马车,没脸见其他人,便固执地背对着李昭。被训的混球瑟缩着臂膀,不再吭声,左耳全只被拧红。
妇人还要动手,被李昭的声音拦下:“掌柜息怒,莫笑没错,只是累了。我与母亲只是来散散心,并非兴师问罪。”
“他今日没错,明日肯定有错,要么后日有错!之前出去野混数月的账,我还未与他清算。”
刺绣能手的本性,只有工艺精湛上台面,其他负面全城皆有耳闻。秦柔言语戏谑间全在证明:她将这莫混球了解得透透的。
秦柔泼辣性格,与她身上那套青黑羌绣的庄严盛装严重不符。只是非此性格,想必降不下这个混球玩意儿,更别说将他培养成拧针捻线的绣花人。
萧家可以不追究,但是她不可不动手。萧家、李家,没一个是这小小绣庄惹得起的主。尤其是惹到萧家,那就是她背信弃义。
在光天化日下对绣郎冲了一通脾气,在萧家人面前斥责教训之后。秦柔冷静下来,把二位夫人请进去。
坐于布置满精美绣片的观光亭间,看得到那绣郎没有偷懒睡觉,而是拘着身子,背影小小,安分守己地拿着绣片,同旁边的绣娘一并,随着真实自然的鲜花绿植,专心裁剪花纹、认真刺绣。
他应该直接去休息的,楚央眼中掠过一丝不忍。
只是关于赞美、解释、贬低、骂他,几人话题暂时都离不开他莫笑。
秦柔对萧家人讲起她与莫笑的来历,也暗中表示自己并非忘记过去:
“我因成婚两年没有身孕,被夫家驱赶,娘家也嫌丢人弃我不顾。我当时想,我作为一个人,我的双手会缝纫、会耕种,一个人也应饿不死。
“当时便只是绣些荷包、香囊之类的小物摆摊卖。有天偶然遇到一个野孩子,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名字、年龄,也不知道父母,可怜不已,就留下了。”
每每训斥时,都说他这般年纪的人应该怎样怎样,可最亲近之人也不知,他具体年纪。只是猜,猜他那时与五岁孩童相像,理应那样;猜他这时与二十岁儿郎相像,该这样。
秦柔见孩子可怜无依,就暂时把孩子留下了,但一名弃妇、一个孤儿,更让人看轻。
秦柔因为羌绣技艺出众,摊位生意渐好时却遭周围商贩眼红打压;孩儿因为无父无母、无名无姓无来处,被小子欺负。
最后摊子被彻底掀翻,毫无重来可能。秦柔二人实在无处立足,她正绝望地带着唯一的物什——即收养的那个孤儿,准备离开京城,去寻求谋生之处时。
恰好遇到萧应知夫妇,楚央念打翻的锦囊漂亮,加上二人身世悲苦,于是出钱出力让秦柔开起了小绣坊,并与之长期合作,给与二人在此永久立足的资本。
萧氏名家效应,旁人不敢明着欺负二人。秦柔又聪明肯干,慢慢地将小作坊经营得越来越好,与更多名门大家达成协作,收纳工人绣娘,扩大成绣庄。
后来有本钱了,算上利息,把萧家当年借的钱还了,人情也一直都在。
秦柔也有些惋惜:“当时莫笑只是顽劣不知事的年纪,但也无病无灾,身体健康。那时战乱也过,百姓开始调养生息,生活欣欣向荣。莫笑这种情况下被抛弃,想必是家人早早遭遇不测,有更惨、更大的难言之隐。”
楚央道:“当年我第一次见莫孩儿,他的身高见识和五岁的北驰相差不大,他们二人,理应年纪也不相上下,人生却天差地别。”
“莫笑怎能和少将军比?”秦柔替那绣郎有自知之明,“当年他有幸出出进进各大家族大门,遇到各路良善少爷们。
“常常能够沾到他们的光,得到不少识字习武机会。更有好几年,还借萧少爷的光,与他一起习文练武,可算是一模一样的成长。
“可是最终,一个成为少将军,一个成……”秦柔也说不下去了,她也全力扶持这孩儿上进,但当初小小年纪不肯捏绣花针、嘴巴却叫嚣着要就要提刀拿枪、要忠君报国、要立远志的小男儿,终归烂泥扶不上墙。
不过,在秦柔的高压培养之下,这烂泥硬生生被她摔打砸砌在墙上,烂也烂在上头。
莫笑成了京城扬名的第一绣郎,一处极致伟大,足以抵过他全部的缺陷与难堪;幼时人人知他是被弃妇收养的孤儿,这下没人去深究。
这个名头盖过了弃妇野儿牌坊,让百姓大家纷纷成为这弃妇野孩的门前散金客。为这第一绣郎手下的珍品,生意兴隆时,一针难求。
第一绣郎的来历简单至极,只是李昭有一处不解,问到:“据秦掌柜所言,只是这绣郎先生莫氏名讳,由何而来?”
“少夫人说‘莫笑’啊,”秦柔不意外,这问题根本不足挂齿,“他小时候反抗时,总爱对着人大骂‘莫笑’、‘莫笑’,我想着他也应该有个名字,就叫‘莫笑’了。”
莫笑。
李昭看向那穿针引线的绣郎,想必他听到这些,会正儿八经地站在面前,要求道:“莫笑,莫笑。”